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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九十年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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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冬天,北方的天空總是給人灰濛濛的記憶。趕上大雪初歇的時候,大路上的積雪結成了堅硬的冰碴,匆匆趕路的行人走在路上,發出清脆咯吱的聲響。到了晚上十點之後,街上就已經沒有人了,冬天的夜晚都是如此的安靜。偶爾有一輛汽車開過去,碾壓過的碎冰發出斷斷續續的撕裂的聲音。

下過雪之後,從倉庫回家的路上有一段青石板路,是最難走的。因為巷子很窄,沒有路燈,一片漆黑黑的。尤其是下過雪之後,青石板上結了厚厚的冰層。一些小販們為了防止摔倒,在鞋上綁了兩道麻繩。馬東一手抱著一隻紙盒子,另一隻手推著他的永久牌腳踏車,很小心地在路上挪動著。

走出巷子右拐的第二戶,就是馬東家了。馬東把腳踏車靠在牆邊,一隻手伸進大衣的內層裡拿鑰匙,已經凍得通紅的雙手觸碰到身體的體溫,彷彿要融化了一樣。他唏噓了一口氣,開啟門。

「書雅——書雅——」,沒有人回應。

家裡屋子的燈都暗著,只有承志房間裡是有光亮的。承志聽見聲音,開啟堂屋裡的燈,走出來。

「爸!媽還沒有回來呢。」

承志身上裹了一件棉襖,哈著氣兒。他哆嗦著小手跑過來,接過馬東手裡的紙盒子。

「快,回屋裡去。」

馬東帶承志進屋,發現堂屋裡冷得很,早上起來爐子裡生的火也滅掉了。書雅應該又是一天都沒有回家了。

家裡的煤爐在靠近承志房間的牆邊上,只要一生起火來,半面牆壁都會被烤得暖和起來。

「冷嗎?」馬東轉頭問承志。

承志吸了吸鼻涕,臉頰兩邊通紅,「不冷」,承志在擺弄著手裡的黑色紙盒子。

馬東讓承志把紙盒開啟,自己拎著火鉗去後屋裡夾了煤球過來,又生著火,燒了一壺水。父子二人圍坐在煤爐旁邊。馬東把腳放在爐底旁邊,也把手伸過去取暖。

「是檯燈呀!」,承志很興奮,把檯燈拿出來。

馬東得意揚揚地說:「這個可是好不容易弄到的,外邊都買不著,你看看,外國貨,上面全是英文。這個寫的是……反正都是英文,等你媽回來了讓她給你翻一翻。」

承志抱著檯燈跑進屋裡去。

「你先別搗鼓,等你媽回來再弄。」

承志並沒有理會。

馬東坐在爐子旁邊,往承志的房間看過去。承志正趴在椅子上。承志現在大概和椅子一般高了,馬東想想,也真是快,等過了這個年,承志就十一歲了。馮書雅老是說,承志這孩子怎麼還沒長大。其實,在這個家裡,只有馬東最清楚。這幾年裡,馮書雅因為工作的原因,很少照顧承志,承志還只有兩三歲的時候,馮書雅就經常因為工作的原因一天一夜都不回家。

馬東硬是一手當爹一手當媽把承志拉扯大了。

馮書雅常說,等退休了,承志也長大了,一切就都好了,也能過過清閒的日子。馬東插科打諢地告訴書雅,現在這日子,別提有多清閒了。

確實是,承志出生的十多年來,馬東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做飯洗衣服帶孩子。這對馬東來說,實在是太清閒了。

馬東時常也在想,這對於平常人來說,是最幸福的事情,然而對自己,或許忍受平靜才是最可怕的。

王禹已經很久沒有找過自己了。自從承志出生之後,馬東接到組織上的訊息,組織不會再給他派任務,他的唯一任務就是隱藏好自己的身份。這種平靜的生活時常讓馬東覺得會有更為震驚的事情要發生,他必須無時無刻保持著這種警惕,久而久之,內心的警覺和生活的慵懶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不得不保持著這樣的狀態。

這或許就是他人生的冬天吧,寒冷,乾燥,百無聊賴,充斥著孤獨,又時刻保持著恐懼。就像渤東市的冬季一樣漫長。

馬東回過神來,把腳上的靴子脫掉,放在爐底旁邊。靴子裡面都已經溼透了。

202廠裡多了個俱樂部,裡面燈火輝煌。

俱樂部是四年前新建的,正值廠裡來了幾個年輕人,據說是從文工團過來的,負責宣傳工作。年輕人總是活躍的,他們說服了領導,組建了俱樂部,每年的新年聯歡會,都是202廠最熱鬧的時候。馮書雅卻一次都沒有來過。

原三車間的主任陳娟出現了,她帶著馮書雅從廠門口往裡面走,一路上滿是鞭炮紅色碎屑,還充斥著硝煙的氣味兒。

「馮老師,你可算來了。」眾人看到馮書雅走進來,都圍了過來。馮書雅往裡面看過去,有兩個年輕人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準備高高地掛在牆上。橫幅上面印著金色的大字:藍魚工程慶功大會。

也不知是誰拉了馮書雅一把,馮書雅被拉到陳先明的身邊。

「書雅,馮老沒來嗎?」

「陳廠長,您也知道,我爸最近身體不太好,就別驚動他了。」

「大家可都是等著馮總工講話呢不是,要不你來給大家說兩句吧。」陳先明讓下面的人都安靜下來,馮書雅不得已走上前去,為父親的缺席給大家道歉,接著又講了講關於藍魚工程的事情。

陳娟在下面看著馮書雅。她是看著書雅一步一步過來的,從一個青澀的小姑娘到現在這樣一個完全可以獨當一面的工程師。

此時,馮書雅說自己要感謝陳娟,她自打進202廠起,就是陳娟一手把自己帶大的。想起這些年,一向表情冷漠的陳娟差點兒要哭出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她變得越來越念舊了,只要是誰提起以前的事情,她總會自己坐在那兒暗自神傷。

馮書雅曾經把這些講給馬東,馬東說,這是提前進入老年的症狀。

馮書雅回到家的時候,房間的燈都暗下了。她輕輕走到承志房門前,聽見承志已經熟睡。

馬東從內屋裡走出來,嚇到了馮書雅。

馮書雅說:「你嚇死我了,走路怎麼沒聲呢。」

「我去換塊煤球,夜裡冷。」馬東披著棉衣,「又趕工了?回來路上冷,以後要是太晚的話就在廠裡歇著吧。」

新換的煤球蓋住了濃茂的火焰,馬東又把煤渣給挖出來。

「今天廠裡辦了個慶功大會,說是讓爸去,爸沒去,我才去的。」

「慶功?」

馬東整好了爐子,去給馮書雅倒了杯水。

「嗯。」

「瞧你,又保密。我當年那不也是202廠保衛科的幹部嘛。」馬東又開始跟書雅貧了起來。

「好了,別把承志吵醒了。」

書雅也上了床,顯然是一天下來很累的樣子。馬東關了燈,摸著黑上了床。

「床頭燈壞了,我明兒去換個燈泡。」馬東對著馮書雅小聲說。

馮書雅閉上了眼睛,沒有出聲。馬東以為她睡著了,於是把被子往馮書雅那邊送了送,自己也躺下。

過了一會兒,馮書雅開口說話了:「我今天看到廠裡新來的那些人,就想起我們剛進202那會兒了。」

馮書雅的話也把馬東帶了過去。馮書雅知道馬東沒有睡著,這麼多年來,睡在同一張床上,這點兒默契還是有的。

馮書雅繼續說:「那時候剛進廠,廠裡晚上有夜班大學,就去上課,有英語學習俱樂部,還有合唱團。」

馮書雅的聲音好像都年輕了。

「你還想再青春一把?」

「那倒不是,只是看到這些年輕人想起我們那時候了吧。」馮書雅又補了一句,「我記得,你那時候還看朦朧詩哩。」

被馮書雅這麼一說,馬東笑了。

「不過現在年輕人談戀愛啊,哪兒還看什麼朦朧詩。」馮書雅繼續說。

馬東突然發現,馮書雅說到這裡,讓他想起了陳其乾。

馮書雅也想到了陳其乾,於是兩個人都沉默了。

這本來是很歡快的談話,卻說到了陳其乾。此時很安靜,馮書雅都能聽得見馬東呼吸的聲音。

「可不是,我又想起其乾了呢,他那會兒追你,一口朦朧詩。」馬東裝作沒有事的樣子。

馮書雅側過身去,靠在馬東身邊,緊緊地靠著,也不說話。

「好了,別想了。明兒一早還得送承志上學呢。」

此後,二人都再沒有說話,馬東也閉上了眼睛,好像是睡去了。馮書雅靠在旁邊,聽得見馬東均勻的鼾聲,這種熟悉的聲音給她帶來安全感。很快,馮書雅就睡著了。

之前承志上學和放學,都是由馬東接送的。

後來承志便要求馬東不要再來了,承志告訴馬東,他的同學們都是自己回家的。馬東想了想也好,就應了承志。

從家裡到學校的這一段路,大概有兩公里的路程。承志早上總會提前半個小時出家門,走一條大路,過了城西門口,就到了學校。

城西門,有渤東最著名的垃圾堆,從城裡運垃圾的車每天清晨都要停在這個地方,把一車的垃圾卸下來。這附近也聚集著各式各樣的人,有流浪漢,挑一些還能用的日常生活用品帶回去,但更多的是一些小販,幹著變廢為寶的營生。後來渤東市出了幾個有錢人,據說早些年裡,都是在城西門口撿過垃圾的。這一度成為一段傳說,只不過後人誰都不曾見過,僅僅是流言而已。

城西門口的垃圾堆,也是焚燒垃圾的地方,大概是下午四五點鐘,這些被小販們拋棄的垃圾經過焚燒,剩餘的殘渣也被填埋。

因為垃圾的堆積和焚燒,長年累月下來,這附近總是臭氣烘烘的,曾經有居民向上反映,但也無濟於事。

承志還能記得,在自己還只有六七歲的時候。鄰街新搬過來的男人和女人吵架,承志問馬東他們為什麼吵架,馬東告訴承志,那個叔叔懷疑,阿姨給他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承志不懂。

馬東逗承志說,孩子可能是撿的。

承志問馬東,那自己是不是撿的。馬東告訴承志,承志是自己從城西門口的垃圾堆裡撿回來的。承志默默地相信了這個玩笑,一直持續到他讀高中。以後他每次路過城西門口的垃圾堆的時候,他都會停下來看一看,是不是有小孩兒和自己一樣躺在垃圾堆裡,等待被別人撿回去。

承志是在垃圾堆裡認識高老頭的,高老頭是個駝背,也靠在城西門口撿垃圾為生,若不是死得早,可能到了新世紀之後,也是有錢人了。

高老頭是從南方過來的,那時候高老頭的家鄉鬧自然災害,高老頭帶著老婆一路往北跑,然而這一路上都在鬧饑荒,大家都沒有東西吃。老婆是活活餓死在路上的,後來高老頭才知道老婆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有四個月大了。孩子也同樣是餓死在子宮裡。

承志聽不太懂高老頭講的這些東西,他只知道高老頭現在生活得很慘。高老頭帶承志去他住的地方,是一片廢墟里的房子,周圍都被拆了,只有高老頭這一戶。高老頭家裡也很亂,承志不知道進門後該坐在哪兒。

高老頭拿了一個小板凳給承志,然後開啟電視機。

「你叫什麼?」高老頭問承志。

「承志。」「承——志——」高老頭是識字的,「誰給你起的名字。」

「我爸。」

「你爸是幹什麼的?」

「我爸在城北的供銷社裡運貨。」承志注意力全在電視上了,他調臺,但是螢幕上一片雪花。

「訊號不太好,你等著啊。」高老頭說著走出去。

電視機是高老頭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他自己修了修,便也能看。只是讓承志吃驚的是,高老頭家竟然有有線電視。雖然是訊號不太好。

高老頭爬上屋頂,調了調裝在屋頂上的天線,電視機立馬就很清楚了。

後來承志經常去高老頭家裡看電視,要知道,在那個時候,有線電視是很難得的。高老頭也自然拿承志當成一個伴兒,一個人生活太孤單,現在承志來了,他總算有個可以說話的人。

有一次承志問高老頭:「你為什麼不回家呢?」

老高沒有家,他的家裡人全都死於那場饑荒了。但老高沒有這樣跟承志講。

他告訴承志:「我還沒老,等我老了,我兒子就會來接我回家。」老高不止一次地跟承志吹牛,說他兒子在南方忙著做生意。

承志也經常地聽老高提起南方:「南方是什麼樣的?」

「跟這裡可是很不一樣。」老高向承志允諾,等兒子來接他回家的時候,他一定帶上承志,去南方看一看。

老高的承諾,曾經讓承志興奮了很長時間。承志在學校的教科書裡,在電視機裡,在學校的廣播裡,搜尋著一切關於南方的資訊。這算得上是他童年裡最為憧憬的一件事情。

以至於後來承志經常問老高,我們還會不會去南方。

老高告訴承志,當然會,不僅去南方,我還能帶你出國呢。

「你知道國外是什麼樣嗎?」老高問承志。

承志搖搖頭。

老高開始把自己從收音機來聽來的講給承志聽。說到興奮的地方,老高也會夾雜著一些自己的經歷。老高吹牛越吹越大,承志也漸漸陷入了對老高的崇拜之中。

後來的一天下午,馬東在倉庫裡幹活的時候,他的bp機響了。馬東找到可以打「天地通」電話標誌的電線杆,只見十幾個人都圍著一根有基站的電線杆,在用「天地通」打電話。

馬東好不容打通了電話,bp機是承志的老師打過來的,說是承志在學校裡和人打架了,學校裡給馮書雅打電話,沒有打通,這才找到馬東這兒。

馬東放下手裡的活兒,趕到學校。

承志和另外三個一般大的男孩正並排站在辦公室裡,幾個人身上的土都還沒來得及拍掉。馬東問道怎麼回事。

承志告訴馬東,因為同學說他吹牛,根本沒看過《九色鹿》。

承志辯解道:「我明明就看過《九色鹿》的全集。」

「你個騙子!」站在承志旁邊的男孩臉上還有一抹灰,「你們家根本就沒有有線電視!」

承志:「我就是看過!」

馬東才得知就是同學之間的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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