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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九十年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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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東帶承志出校門後,承志嘴裡嘟嘟囔囔地甩出一句:

「是他們三個人打我一個。」

回去的的路上,承志坐在馬東腳踏車的後座上。馬東的後背完全能替承志抵擋呼呼的寒風。

馬東問承志:「你在哪兒看的《九色鹿》?」

承志不吱聲。

馬東:「咱家裡沒有有線電視,收不到那個臺對吧。」

承志「嗯」了一聲。

承志從小到大都沒有撒過謊的,也沒有什麼隱瞞馬東的,這一次馬東也沒有再追問下去。馬東突然有一種感覺,承志好像是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事情了。

馬東還是不放心,第二天在承志放學後,跟著承志來到高老頭的家裡。高老頭給承志調整好天線,承志就坐在那兒看電視。然而這個高老頭是什麼人,馬東有些擔心了。

職業的原因讓他對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警惕,他暗地裡調查了高老頭,一切都很正常,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馬東這樣告訴自己。他也沒有阻止承志去找高老頭,只是第二天,他就把有線電視的天線給裝上了。

馬東在等承志回家,想要給承志一個驚喜。可是那天晚上,承志並沒有按時回來。

放學後,承志像往常一樣來到高老頭家裡看電視。

高老頭的家裡收拾得比以前整齊了,依高老頭的話說,之前他是一個人住,現在承志經常過來,他自然要收拾得乾淨一些。

牆上新刷的油漆還殘留著刺鼻的氣味兒,他便把鹽倒進橘子皮裡,據說這樣能去異味兒。

高老頭給承志拿來了一個好東西,是一臺收音機,也是今天撿的,老高把收音機修了修,有雜音,但還能聽得見,收音機裡在放著一首粵語歌。

承志不解,問道:「他裡面唱的是什麼?」

老高告訴承志:「這是廣東話。」

「廣東話是在南方嗎。」承志問。

老高答:「是,廣東……是一個遍地都是寶藏的地方。」

高老頭不知該怎麼說了,因為他也從沒去過廣東,他只是聽一些年輕人說起過,廣東是一個人人都能發財的地方。曾經有一些年輕人叫著老高去廣東闖蕩,但被老高拒絕了。十年之後,當年去廣東的那些人早就已經住上洋房,開上小汽車了。當然,這是後話,老高永遠都不可能知道這些。

米缸裡的米已經快見底了,高老頭把最後的米盛出來,又把新買的紅棗洗好,用大米和紅棗煮了粥。他想著用不了多久,承志就能聞見香味了。

此時的承志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著動畫片。

收音機裡的粵語歌曲也在吱吱拉拉的播放著。

高老頭跟承志說話,承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過了一會兒,高老頭便不再說話了。開鍋的聲音漸漸大了,動畫片還沒有結束。

任憑鍋在那兒沸騰著。水沸的聲音和收音機裡的歌聲像是在相互抵抗。

承志大聲喊:「老高。」

沒有人回應,承志轉頭看見高老頭竟然坐在床上睡著了。蒸汽不斷地頂起鍋蓋,發出嘈雜的聲音。老高還睡得那麼死,承志去把鍋蓋拿開,發現鍋裡的水已經快燒乾了。

承志去推老高,可老高就是不醒。承志以為老高睡得太死了。

等到第二集動畫片片尾曲響起的時候,老高還在睡著。承志有些慌張了。後來是承志找到了在附近幹活的工人,工人來到高老頭家裡,發現高老頭的手腳冰涼,又摸了摸脈,已經沒動靜了。

馬東和馮書雅是晚上八點多趕到醫院裡去的,承志坐在醫院走廊的長凳上。

「這是你們家孩子?」

「是,是我兒子。」馬東蹲下,看著承志,承志一句話也沒說,好像嚇傻了一樣。

「你們家孩子跟死者是什麼關係?」

馮書雅和馬東相互看看,又都看看承志。

「死者是你們什麼親戚嗎?」

「我們不認識他。」馮書雅看到承志被嚇著了,護住承志,「你別再問了。」

「死者去世的時候,只有你們家孩子是在場的……」

大夫想要繼續問下去,被馬東打斷,馬東把大夫拉到辦公室裡。

「是這樣的,大夫,這個人跟我兒子沒有關係,只不過我兒子經常去他家裡看電視。」馬東看著門外,馮書雅緊緊地抱著承志,「實不相瞞,我們家因為沒有有線電視,我兒子就去他家裡。但我想,他的死和承志肯定是沒有關係的。」

「當然,我們只是簡單地瞭解一些情況。至於病情,已經核實了,死者是肺栓塞,屬於猝死。」

馬東從辦公室裡出來,承志問馬東:「他們說老高死了,老高死了嗎?」

這件事情過後,承志變得很奇怪。他說話越來越少了,有時候經常自己一個人坐著。

馬東和馮書雅找他聊天,他也只是一問一答,一個字都不願意多說。馬東和馮書雅也儘量避免跟承志說起關於高老頭的事情,可他們心裡知道,承志一直把這事兒記著呢。

馮書雅找到馬東商量,要讓承志轉學,馬東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馮書雅說這對承志的影響很不好,至於為什麼,馮書雅說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總感覺怪怪的。

馬東問馮書雅到底怕什麼。

馮書雅猶豫了一下:「我聽陳姐說,就怕那個老頭的魂兒再回來找我們家承志。」

馬東之前從來沒聽書雅說過這些,他笑著問:「你個搞科研的,還信這個嗎?」

「有些事兒,科學還真是解釋不了。」馮書雅又補了一句,「至少別讓承志再從城西門口走了。」

承志轉學的事情辦得並不是很順利,因為馮書雅的職業比較特殊,涉及的一些手續辦理起來很煩瑣。

這段時間承志還在原來的學校上學。一天下午,馬東下班比較早,就去承志的學校裡接他,到了學校後才發現學生都已經走了。無奈馬東又折返回家,回家的路上,馬東心裡想著要去高老頭住的地方看看。他有一種直覺,承志去那兒了。

馬東放下腳踏車,就看見承志坐在一塊凸起來的高地上,馬東走了過去。承志也看見了馬東。

馬東問:「兒子,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承志沒說話。

馬東坐在承志的旁邊:「今天你媽也不在這兒,有什麼想說的,跟我說說?」

承志還是沒說話,馬東看著這四周,儼然一片廢墟。突然承志開口說話了。

「老高真的死了嗎?」

馬東看著承志,他一臉疑惑的天真。馬東回答他:「醫院的診斷書上都寫了,老高已經死了。」

「那老高死了以後,去哪兒了呢?」

馬東被承志這個問題問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承志。

「他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了。」馬東說出口後,發現這個答案根本唬不住承志。但承志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承志突然又說:

「那賈奶奶也死了嗎?」馬東突然震驚了。他很明白,承志說的這個賈奶奶正是賈兆霞。

「他們都說,賈奶奶是壞人。」馬東很驚詫,承志竟然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是嗎?」

馬東看著承志,他不知該怎麼跟承志解釋。他心裡是知道的,因為經常搬家,承志很少跟小朋友一起玩耍,賈兆霞和高老頭是承志最好的朋友。也正因如此,承志就像失去了好朋友一樣。只是這種失去,是永遠地失去了。

馬東突然想起了陳其乾。他轉過頭去,看著承志,內心裡波濤洶湧。

老高的死是承志童年裡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情。

即使是他長大之後,都並不覺得死亡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他印象裡的死去,就像老高一樣,安靜祥和,沒有痛苦和掙扎,在說話間就走了。

承志自己回想起來,如果那時候不是因為年齡太小,他肯定會被嚇傻的。而自己從小到大,算是第一次與死亡如此之近了吧,承志還能記起老高的收音機裡放著粵語歌曲,鍋裡還沸騰著,動畫片還沒有演完。

以至於多少年後,承志和父親去金海灣大酒店送硬碟的時候,他還能清楚地記起,老高死的時候的場景。

馮書雅託了關係,好不容易讓承志轉了學校,因為銜接不上,承志只能又留了一級。

承志的新學校,離馬東的供銷社很近,馬東上班的時候總是捎承志過去,下班後,承志會去供銷社找馬東。有時候馬東下班晚,承志便在供銷社裡邊寫作業邊等著。

有一天下雨,馬東去進貨沒有按時回來,承志從學校去供銷社的路上淋了雨。馬東趕到的時候,發現承志已經渾身溼透了,馬東趕緊讓承志換上自己衣服。

夜裡,承志還是發燒了。

馮書雅責怪馬東,都是因為他的疏忽才讓承志淋了雨。

眼看著承志越來越燒,馬東用大衣裹住承志,二人帶他連夜趕到了醫院。醫生給測了體溫,三十九度八。

承志在醫院裡掛水,但高燒一直都不退。書雅抱著承志,承志面色潮紅,額頭燙手,每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就叫喚著口渴。於是馬東去弄了冰袋回來,敷在承志的頭上,卻也無濟於事。書雅和馬東都被嚇壞了,他們問大夫,大夫說,是炎症引起的發熱。

馬東和書雅心裡也是著急,他們守著承志一天一夜都沒有睡。夜裡,承志小聲嘀咕著說要去南方,馬東和書雅都聽不懂承志在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馮書雅趴在病房上睡著了。馬東摸了摸承志的額頭,大概是燒已經退了。

承志睜開眼睛,看見馬東:「爸,我餓了。」

承志開口說話,把馮書雅也吵醒了。書雅摸了摸承志的額頭,又用自己的額頭去貼承志的額頭。

「不燒了?」馮書雅話裡流露出了高興。

「可不是,再燒還不得燒成傻子了。」馬東搭腔。

「爸,我餓——」

「好嘞,想吃什麼,爸給你買去——」

馬東一夜未睡,卻仍然是精神抖擻。

化驗結果顯示,承志是肺炎,必須住院。馮書雅因為工作,不能在醫院裡陪著他,於是馬東請了幾天的假,專門照顧承志。有時候書雅也會來,想要替換一下馬東,馬東總堅持讓書雅回去。

馬東也告訴書雅,自從承志發高燒好了之後,他整個人的狀態也變了。

承志會主動跟馬東聊很多東西,承志問馬東南方是什麼樣的,承志問馬東廣東話和粵語歌曲,承志問馬東國外又是什麼樣的。

有時候承志也會把馬東問倒。但讓馬東高興的是,承志變得和從前一樣,好像就沒有發生過老高的事情。而馬東也不再提起和老高有關的任何事情了。

住院後的第三天,王禹帶了點心來看承志。王禹能過來,馬東很吃驚。

王禹把點心開啟給承志後,把馬東叫到了醫院樓梯口的後門。

王禹點了一根菸,也給馬東遞了一根。馬東看著王禹,好像是有話要說。

「我聽說,你去找過我好幾次?」

馬東點了點頭,然後問王禹是不是上面有什麼指示了,王禹搖搖頭,說讓馬東該怎麼生活還是怎麼生活。

「到什麼時候?」能夠聽得出,馬東在壓著自己的語氣。

「不知道。」王禹告訴馬東。

「十年過去了,我都快忘了自己還是個國安人員了。」馬東的話裡明顯有牢騷的成分,「我慢慢覺得,不知道自己活著為了什麼。」

王禹聽出來了馬東的情緒。

「十年?或許會更久。」王禹並沒有安慰馬東,「有些人,他們接受安排,隱瞞自己的身份活了一輩子,僅僅是因為沒有派遣給他們任何任務,就像沒有用了一樣。」

馬東的情緒還是沒有平復下來。

「經歷過大風大浪又能怎麼樣?轟轟烈烈又能如何?多少人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英雄,後來不都是毀於安逸了嗎!」王禹頓了一會說,「你需要習慣於這樣的生活,也許有一天,我們會需要你。」

王禹平淡地陳述,更像是擲地有聲的警示。馬東慢慢平靜下來。

王禹的話讓馬東陷入了沉思。馬東還不能完全理解王禹的話,至少是當下。

當下,馬東三十歲出頭,他覺得人生就應該是付諸戰鬥的,他想要像當年在202廠時那樣戰鬥,組織卻安排了他冬眠。

其實生活比戰鬥更為困難,戰鬥可以永遠保持一個人的緊張感,然而生活,則是一個磨鍊人意志的過程,尤其是對於馬東來說,他的生活就是戰鬥,戰鬥就是生活,他時刻需要自我麻醉,更需要自我堅守。

當然,這是馬東現在還不能理解的。他還年輕。

王禹走後,馬東也回到了病房裡。屋子裡很暖和,屋外卻冷得很。房間窗戶上的冰晶化成了水,流成一條條直線,畫滿了整個玻璃。馬東擦了擦窗戶上的水汽,往窗外看過去,天空中飄起了小雪,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小雪就會變成鵝毛大雪,繼而下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整個街道,整個渤東都會是一片白茫茫的。

此時承志已經睡過去了。

馬東第一次感覺到,冬天如此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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