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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骨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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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一月份之後,渤東經常起霧,尤其是在早上,大概是到了七八點鐘的時候,外面還是灰濛濛的一片,有時候大霧會持續到中午才慢慢散去。

承志走在街道上,相隔十多米遠,就已經看不清對面的行人。路上的汽車也保持著慢速前行,承志加快了腳步,他穿過一條街,站在馬路邊觀望著。

「這兒——」從不遠處傳來聲音,承志隱約看見汽車裡有人在給自己揮手,他雖然看不清楚,但是認得出聲音來。承志走過去,進了汽車裡。

「我聽說這段時間你也沒去上班。」馬東坐在司機的位置上,「也沒回家。你媽和你姥爺都很擔心你。」

承志並沒有接話,他在拍打著自己的頭髮,這種霧霾天氣把他的頭髮都弄溼了。「我知道你是在生氣。」馬東像是在嘆氣。

「爸,難道你不生氣嗎?」

「承志,我們那一輩的事情你還不能理解。」馬東語重心長地說,「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真相嗎,今天我來告訴你。」

「爸,你說吧,我能接得住。」這些天裡,承志在不斷地探求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問了韓偉光,問了都楠,也問了馮景年,可是心裡的疙瘩始終還是解不開。

「我知道,你去問了你都楠阿姨,你姥爺,你韓叔叔,他們也都告訴你了。」馬東說了出來,「我和你媽是二婚,你媽,之前是和陳其乾……」

「是!」承志打斷馬東的講話,「我就想知道,你跟我媽當年鬧什麼彆扭至於讓你用這麼殘忍的手段去傷害她!你們倆明明相愛,可為什麼還要把我媽讓給別人,你說你高風亮節,呵——這站不住腳,你把我媽放哪兒了?她的感受你放在哪兒?要不是當初你拋棄我媽,我媽也不會和陳其乾結婚。對不對!」

馬東的語氣倒是很平和:「沒什麼對不對的,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沒什麼不對的。」

「好啊,那就請你給我解釋一下。」承志的話提到了嗓子眼。

「好,我告訴你真相——」

馬東稟住了呼吸,承志也不吭聲,整個車裡的氣氛彷彿都凝固住了。

「真相就是,我是個懦夫。」馬東說完,苦笑了一下。承志轉過頭去,看著馬東,有些驚詫。

「其實我一直不願意在你面前承認這一點。這也是我為什麼一直不願意告訴你這件事情的原因。我怕我兒子笑話我。」此時的馬東,倒像個孩子一樣在傾訴,「我知道,你一直覺得你爸是一個很厲害的形象,可其實我不是,我是個軟蛋,一開始,我追你媽媽的時候那是血氣方剛,頭腦發熱。可是到真要發展感情的時候,我就退縮了,我真覺得我配不上你媽。你媽那會兒是誰啊,是廠花,高幹子女,大學生,是全廠捧出來的星星!可我呢?我一個高中畢業的保衛幹事,沒家沒業,你爺爺連條扁擔都沒留給我,如果換作是你今天看到,你覺得這樣一個人能娶得了你媽媽嗎?他不配啊!為了不讓你媽媽再惦記我,我就找你汪姨幫忙,哪知道你汪姨自作主張去打了個結婚報告……後來,陳其乾出事了,說句不得體的話,我那會兒就覺得老馬家祖墳上冒青煙了!在那個年月,二手貨可是個燙手的山芋啊,我的機會就這麼來了,你媽沒人接手了,我跟她平起平坐了,到頭來讓我撿了個大便宜!我藉著照顧朋友妻子的機會,想辦法纏著你媽,你媽媽被我纏得沒辦法,算是答應了,這日子一過就過到了今天。你媽媽是個大好人,我不是。你說,天底下有哪個父親,願意讓兒子知道自己是個慫包軟蛋?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願意告訴你有他的存在,還一直用一種硬漢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其實我是在掩飾自己的缺陷。唉,真相終究是掩蓋不住的。」

馬東說完,眼眶裡含著淚,他也已經分不清自己在說真話還是假話了。只是這樣的講述,把他帶回了那個年代裡,他當年的委屈像是一吐而出一樣。

當然,他說的這一切,都是外人看來的樣子。他心裡真正的辛酸,是無法講出來的。

這一席話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許久。這是承志長大以後,馬東第一次跟他說交心的話,承志也在靜靜地思考,他靠餘光打量著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男人,他看到了馬東剛剛溢位淚水的眼角上的皺紋越來越明顯了。他第一次有這樣的發覺。

「爸,走吧。」承志很平和地說道。

馬東有些疑惑,他看向承志,試探性地問著,「去哪兒?」「我去趟公司。」承志說,「你先接茹坷回家吧,這幾天茹坷也一直在勸我回家,她替給我給媽買了塊手錶,給媽道個歉。」

承志說完,和馬東相視一笑。承志的這一笑,在馬東看來實在是寬慰。

「那陳其乾那邊……」馬東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去公司,就是去辭職的。」承志說完,掏出手機,撥電話給茹坷。

汽車發動了,馬東開啟霧燈,汽車在路上緩慢地行駛著。

承志進陳其乾辦公室的時候,陳其乾正在忙著手頭上的事情。

「承志啊,我正要找你呢,這段時間去哪兒了,公司那邊跟我說,你已經好幾天沒去上班了。」

「陳總」,承志說道,「今天我過來,是來辭職的。還有,您交給我的私活兒,我也想跟您交代一下。」

陳其乾看到承志狀態不太對,他一本正經地問道,「你入職還不到一個月,這種決定無論對於公司還是你自己都是非常不負責任的,我要聽到原因。」

「原因就是您。」承志很堅定地說道。

「我?」陳其乾自然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裝出疑惑的表情。「其實我真的很感激您的照顧,從我來這兒,就是您在暗中幫我,上次在餐廳看到您和我媽,發生了一些誤會,我也跟您道個歉。但我還是決定辭職,我也已經跟我爸聊過了,我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承志又補了一句,「當然,我也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騷擾我的母親,否則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承志的話讓陳其乾有些氣憤,但他還是平復了下來,「有個概念必須糾正你,我沒騷擾過你的母親,除了上次的見面,我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給她打過,而且我們每一次見面都是你父親在場的,我跟你的家庭有剪不斷的聯絡,怎麼可能就像仇人一樣,老死不相往來?當然這個跟你沒關係,我也不希望你因為這些事情耽誤了你自己的前途。我就想告訴你一件事,中國人做事是講圈子的,這個圈子很小,你現在從這兒走了,恐怕很長時間都不會有公司敢接納你,因為沒人知道你被琥珀聘用了,為什麼還要辭職,這是一家非常有實力的公司,我也只是公司的一員,你因為我而耽誤了自己的前途,不覺得可笑嗎?」

陳其乾的這番話,讓承志有了動搖。這時候陳其乾的手機響起,他拿起手機來,看了看,「承志,我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說完,他接通了電話,走了出去,他起身的時候,正好碰倒了桌子上的相框。

這時,承志很有禮貌地過去扶起相框,他愣住了。相框裡的照片是馮書雅跟陳其乾的結婚照,老版的那種婚紗禮服擺拍。

承志看著這張照片,又注意到了照片下面的一行小字:「結婚紀念1984年11月2日」。

承志瞬間就驚呆了。

回到家的時候,承志並沒有提自己辭職的事情,反而是馮書雅和馮景年對於承志和茹坷的回家表示很欣慰。茹坷正掏出她和承志準備的手錶,拿出來給馮書雅試著帶上。

過後,承志把茹坷叫到了自己的屋裡。

茹坷發現承志情緒不太對,「你怎麼了?離職的手續還沒辦?」

「我剛才在陳其乾的桌上看到一樣東西,是他跟我媽當年的結婚照。」

「所以你就又感慨了?」茹坷打趣地說道。承志很嚴肅地說,「上面的日期是1984年11月2日。」

這時候茹坷忽然意識到了承志在說什麼,她捂住嘴,「你的生日是1985年6月20日。」

兩個人對視著,這個驚天的發現讓二人同時陷入了疑惑。茹珂說道,「你先別瞎想,這事兒不是瞎琢磨的事,你爸媽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我從來都不知道。」此時承志的腦子裡很亂。

「從來沒提過?」

「從來沒提過。」各種猜測盤旋在他的心裡。

吃過飯之後,馮書雅和馬東就都出去了,都楠也帶著馮景年出去散步了。茹坷收拾好了餐桌之後,就過來找承志。

「趁現在家裡沒人,趕緊找找,看看有沒有能證明你爸媽結婚日期的東西。」

「嗯。」承志點了點頭。

兩個人開始分頭找,從客廳到馬東馮書雅的臥室,他們兩個翻遍了抽屜、櫃子,可都一無所獲。

茹珂走到承志身邊,「找到了嗎?」

「什麼都沒有。」承志有些著急了。

「我這兒也沒找到,你爸媽把東西都藏在哪兒啊?看看結婚證不就知道了。」

「藏東西的地方都看過了,什麼證都有,我獨生子女證都找到了,就是沒有結婚證。」承志焦急地說道。

「那你有沒有印象,他們什麼時候過結婚紀念日?」經茹坷這麼一說,承志才意識到,自己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爸媽過結婚紀念日。

「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茹坷也越來越疑惑了,「那,結婚照,我看到他們有結婚照的。上面有日期。」

「我剛剛看到了,他們結婚照上的日期被他們剪掉了。」承志也意識到了,這一定是他們故意在隱瞞什麼。此時茹坷握著承志的手,她感覺到承志的手心在出汗。

「對了。」茹坷突然想到了什麼,「有一個房間還沒找過,你媽媽的書房,結婚照會不會……」

承志也抬起頭來,「這不可能,書房是她工作的地方,從來沒人進去過。

茹珂看看承志,她的眼睛告訴了承志,承志像是突然明白,「你的意思是,藏在裡面?」

承志看著馮書雅臥室的那扇門,他喘著粗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茹坷,茹坷堅定的眼神也在給他打氣。他咬咬牙,朝書房走過去,推開了門。兩人動作迅速地翻看著屋裡的資料和抽屜。

「承志,沒有。」

茹坷還是沒有找到。承志也翻了個遍,依然沒有找到結婚證。這個時候,茹坷盯上了馮書雅的電腦。

「這不行。我們偷偷進來已經是違規了,出了什麼差錯,我媽會發火的。再說了,我媽的電腦有密碼,我們誰也不知道啊。」承志此時陷入無比的糾結中。

茹坷又提議:「用你做的那個軟體,可以延遲一分鐘,把我的電腦和這個電腦連線,兩臺電腦同時執行,一分鐘破解密碼。」

承志其實是知道可以這麼做的,只是讓他擔心的,還是書房門禁,尤其是馮書雅的電腦。

茹坷看了看錶,「估計過會兒姥爺就回來了,你快決定吧。」

「我們誰都不能說出去!」承志看著茹坷,茹坷點著頭,「快,你去拿電腦。」

茹坷快步走出去,承志走到書房的視窗處,正看見都楠扶著馮景年走進小區裡。茹坷剛抱著電腦進來,便被承志拉了出去,「姥爺回來了!」

他們檢查了一下房間,然後關上門,這一切動作極其迅速,然後承志和茹坷抱著電腦裝作很平靜地坐在客廳裡。此時都楠扶著馮景年開門進來了。

「姥爺你回來了。」倒是茹坷的心理素質比承志要好很多,她握著承志的手,感覺得到他心跳得很快。

「嗯,外面太冷,時間長了腳受不了。」

「姥爺,咱家的戶口本呢?」承志突然問道。

「要戶口本幹什麼?」馮景年不解道。

「我想看看。」承志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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