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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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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臘月初八,遼南的月亮灣大隊知青點發生了一件怪事,圈裡的一頭母豬竟然跳過半人高的圈牆,跑到月亮河的冰面上玩耍,把兩條後腿劈了叉,殘廢了。

話長在舌頭上,心裡是怎麼想的,話就怎麼從月亮灣大隊知青點點長龐秀巖嘴裡直溜溜地吐了出來:「這是個陰謀,肯定是個陰謀!」話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右腳像歎號一樣,狠狠地往地上一跺。

龐點長沒說錯,這事兒離奇到了不貼譜的程度。那頭豬已經餓得沒勁兒抬眼皮,喘氣都打晃,絕無氣發丹田、肋生雙翅、一鶴沖天跳過半人多高圈牆的可能。這明顯有人在搗鬼。他作為一點之長有責任也有義務立即查出這個壞人是誰,讓他好好嚐嚐自己的厲害……龐點長越想越激動,他要馬上召開全點知青大會展開調查。龐點長把平時掛在脖子上代表權力的鐵哨含在了嘴裡,腮幫子鼓得像要快吹爆了的氣球,沒命地吹起哨子來。

「嘟……嘟嘟……嘟嘟嘟」刺耳的哨聲像針一樣,紮在了知青點裡男女知青們的耳膜上,他們一個個很快跑到了食堂裡集合。

遼南的冬天,大地就像掉進了冰窖子,嘎嘎得冷。大家幾乎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圍著知青點食堂的大火爐,一邊哆哆嗦嗦地烤著火,一邊聽著龐點長深入淺出地分析案情。

龐點長頭上戴著一頂和楊子榮一個樣式的大皮帽子,他陰沉著臉,像指揮千軍萬馬,身負拯救國家和民族重任的大軍事家一樣,揹著手在爐子前踱著步,悲憤地說:「同志們,當前階級鬥爭很複雜,我們要時刻保持高度警惕。今天點裡發生的事,是個陰謀,絕對是個陰謀!幕後黑手琢磨這頭豬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天天在琢磨,夜夜在琢磨,就是打盹兒做夢,也在琢磨!這個人簡直就是為這頭豬而生,為這頭豬而活!」

大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一個長著一對長門牙綽號叫兔子的知青,他的臉抽抽成了一團全是褶子的抹布,最後還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這一笑讓龐點長有些下不來臺,他板起了臉,故作威地訓斥道:「嚴肅點!你……你樸素的無產階級感情哪兒去了?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這頭小母豬,可不是一般的母豬,這是咱們點裡唯一倖存的豬哇,它能活下來簡直就是個奇蹟!」說到這裡他環顧大家,開始了極富感情的激情演講,「同志們,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就要到來,只要讓春風一吹,咱這頭小母豬的春心,馬上就要盪漾起來……」

趙春麗是個快人快語的漂亮女孩,不服氣地撇了撇嘴:「什麼呀,大龐。」龐秀巖個頭長得高,同伴們都習慣叫他大龐。「你也太有革命樂觀主義激情了吧?你看它都瘦成什麼樣兒了?還沒有咱們坐的板凳肥。它想發情不假,可它得有發情幹事兒的身子骨兒。」

兔子接過嘴:「可不是怎麼的,這頭可憐的小母豬,要不是有豬皮擋著,骨頭早像刺蝟一樣刺出來了。」

大龐勉強笑了笑:「不錯,它是瘦了點。但它瘦的只是皮肉,精神上沒有瘦,青春是永遠不會瘦的。只要它還在喘氣,愛情就不會枯萎。它要戀愛,要懷孕,要生孩子,這是大自然賦予它的權力,沒人能剝奪得了。如果它沒有受傷,你們等著瞧好吧,到了明年秋天,那就肥成堆、豬滿圈了,這是一幅多麼生動喜人的社會主義豐收景象啊!到了那個時候,公社知青辦來咱們點兒檢查,會被這個情景所感動,會多獎勵咱們幾車麥麩,對不對?就連咱們大隊臉上也有光,說不準兒會多給咱們幾車地瓜,對不對?可現在呢,可現在呢!」大龐激動起來,失望、氣憤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兒,「豬後腿讓你們整劈叉了,今生今世只能像石獅子那樣蹲在那裡,什麼事兒都幹不成了。咱們的美好理想全順著走水道走了。」

另一個叫劉青的女孩調侃道:「我說大龐啊,你節哀吧。千萬別把小屁兒當成炸彈響,事情沒那麼嚴重。唉,也是的,咱們這頭豬,還是挺漂亮的,你看那身段,多苗條……」

大龐白了她一眼說:「那是餓的!」

「你看那尾巴……」

「沒尾巴了!尾巴都掉進了像山溝一樣深的腚溝裡面去了,還斷了一截!這也是一樁無頭案,肯定被誰割去紅燒了!」說著大龐狠狠地盯著兔子看。

兔子勉強笑了笑:「誰能幹這種缺德事兒?沒準是一不小心剮在哪兒剮斷了。劉青說得對,咱那豬是挺漂亮的,還是雙眼睛、大眼皮兒……」

趙春麗咯咯笑了起來:「怎麼說話呢?大眼睛、雙眼皮兒。」兔子趕緊改口:「說錯了,是雙眼皮兒。」

一場嚴肅的大會,愣是被這幾個豎插槓子橫打炮的傢伙攪了局,沒了肅穆的氣氛。大龐有些惱了,生氣地說:「屁話,誰家的豬不是雙眼皮兒!」

劉青看了看大家,挑釁地對大龐說:「小母耗子來例假——多大點兒事兒。那豬不就是肌肉拉傷嗎?小毛病,離心臟還遠著呢,養兩天就好了。你放心,耽誤不了它談情說愛。明年春天一到,咱們給它好好打扮打扮,描著藍眼圏,蓋個紅蓋頭,照樣可以嫁出去。」

兔子說:「誰說不是!咱們還要給它挑個條件好,最起碼是公社以上單位養的公豬。咱們這頭小母豬還是處女呢。現在處女多難找。」說著他不由自主地偷偷掃了女知青們一眼。

大龐一看場面越來越失控,忙提高了嗓門,大聲喊道:「都別說了!我剛才說到哪兒了?」他想了片刻接上了剛才的話頭,「啊,我說這個人,他一直在算計著這頭豬。他自以為聰明,但在目光雪亮的革命群眾面前,還是露出了馬腳!」

大家隨著大龐的目光,朝食堂的角落裡望去。

帥子像個沒事兒人似的,低著頭,嘴裡正嚼著烤熟的玉米粒,嚼得嘎嘣直響。帥子就像他名字起的那樣,是知青點裡公認的美男子。眉清目秀,身高體健,只是眉宇間流露著狡黠和頑皮。前段時間他閒得無聊,自制了幾把飛鏢,拿生產隊的黃牛開練,三頭黃牛先後中鏢受傷。他讓公社人保組抓了起來,關了好幾天,看要過年了,這才放回。

劉青見他沒有反應,踢了他一腳,帥子抬起頭來看看大家,故作天真地笑了。

大龐開始了有的放矢地推理破案:「豬圈的門是關著的,可小母豬為什麼能跑出去呢?你們有誰見過豬跳高?沒見過吧?肯定是這個人跳進豬圈,把小母豬抱出去,看著它跑遠了,才喊:‘豬跑了,豬跑了!’你們就追出去了。」

女知青荊美麗忍不住插嘴道:「大龐,你沒分析錯,是有人叫了。」「誰叫的?」大龐睜大了眼睛緊盯著荊美麗,她回答的結果就是偵查的答案。「沒聽出誰的聲音。」荊美麗低下了頭,小聲嘟囔道。

大龐回過頭來看了帥子一眼,又衝大家點了點頭:「都想想,都好好想想。這個人是誰?」見找不著答案,大龐繼續他的推理:「豬為什麼往冰河上跑?豬是最怕冰的,肯定是這個人故意往冰河上攆。大家呢,傻乎乎地跟著這個人攆,豬拼命地跑,跑著跑著就大劈叉了,殘廢了,養著沒用了,就得吃肉了。」

眾人一陣言不由衷地嘆息:「唉,沒辦法,就得吃肉了。」

大龐抬高了聲音:「這個人相當有經驗,他不但懂得人體結構,還懂得豬怎麼才能受傷、殘廢……」

大夥兒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到帥子的臉上。帥子不嚼嘴裡的烤玉米粒了,開始擺弄身旁水桶裡的冰塊。

大龐看了他一眼,話裡大有深意:「這個人練過功吧?跳過舞蹈吧?還會冰上芭蕾吧?著急吃肉了吧?是啊,可以理解,今天是臘八節……」

帥子站起來朝大龐走去。眾人緊張地望著他倆,以為要打起來。大龐緊張地盯著帥子質問道:「你想幹什麼?」

帥子笑道:「我都聽明白了,你這半天是在說我。沒事兒,我不生氣。我剛從公社人保組放回來,這事就應該懷疑我,懷疑一切嘛!可我的問題都說清楚了,有結論了。」

大龐說:「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結果……」帥子打斷了他的話:「點長,我剛回來。回來後你還沒有歡迎我、擁抱我。來,咱們擁抱一下!」說著他誇張地展開雙臂擁抱大龐。

大龐一把推開了他說:「你少拿資產階級這一套來腐蝕我。」

帥子衝上前緊緊地摟住大龐,不停地拍打著他說:「大龐啊大龐,在公社人保組這些日子,我真的非常想念你,真的,你是哥們兒,是朋友。我算來算去,在月亮灣這些年,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帥子哽咽了。

大家咧著嘴看他倆,有好戲瞧了,誰都知道帥子肯定要一報還一報,開始調理大龐了。

大龐裝著被感動了:「帥子,別這樣說,跌倒了再爬起來,只要你虛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還會有出路的。庭院裡練不出千里馬,花盆裡育不出萬年松,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

帥子也是感慨萬千:「朋友啊,到底是好朋友啊,路遙知馬力……」「哎喲!」大龐突然尖叫了一嗓子,猛地推開帥子,不顧一切地解開腰帶,把手伸進去掏什麼。

女知青們都捂上了眼睛,有的叫道:「幹什麼呀你!」

「趕緊報告大隊,大龐大白天脫褲子耍流氓。」

「咣噹」一聲,一個拳頭大小的冰塊從大龐的褲腿裡掉下來。大家這才知道是怎麼一碼事兒,都笑瘋了。

查歸查,打歸打,殘廢的豬馬上要殺了吃肉。留著就得消耗口糧,知青點裡缺的就是口糧。

大家在院子裡支起了一口大鍋,點柴燒水。上來兩個人,用槓子抬起那頭可憐的小母豬,朝殺豬床走了過去。豬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拼命地尖叫著,釋放心裡的極度恐懼。

枯燥的生活令人把殺豬這檔子殘忍事兒,也當成了娛樂。眾人默默地跟在後面,垂著頭,做哀悼狀。有的人嘴裡還有板有眼地哼起了哀樂。

豬綁到殺豬床上後,帥子扶正了頭上戴的高高的土耳其皮帽子,手裡拿著殺豬刀,動作誇張地擺起了屠夫的架勢。他學著大龐的口氣,嚴肅地對大家說道:「這頭豬馬上要告別我們了,它使我們活著的人,一想起它心裡就非常難受。」

眾人像合唱一樣扯著嗓子喊道:「非常難受!」

帥子哽咽了:「它的一生很不容易,任打任罵,任勞任怨,吃的是豬狗食,還經常吃不飽。想起這些,我真的不忍心動手啊……」

「你的心情我們是可以理解的!」

「是啊,讓我們在胃口裡懷念它吧。敬禮!」

大家認真地向豬致敬,這是真誠地向豬致歉。

帥子握著殺豬刀朝豬脖子扎去。動作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目光定在了對面的知青點門口黑板報前。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姑娘一手提著旅行袋,正在看黑板報。她是個少有的美人兒,所有稱讚姑娘漂亮的詞兒,都可套在她身上。無怪帥子冷不丁瞅她一眼,立馬就傻呆了,忘了他正想幹的事兒。

帥子小聲問旁邊的人,這是誰呀?一個平時和帥子關係不錯、叫李佔河的同伴說,不認識。看樣子像串點的,是誰的同學吧?兔子說,看樣子不像,比咱大五六歲,是誰的姐姐吧?

「長得挺漂亮,氣質不錯!」

「看上了,弄她?」

帥子搖頭說,現在不行,他現在是監管期間,不能再惹事兒了!兔子吐了一口唾沫說,那他代表帥子去弄她,主動送上門,錯過就是罪過。

帥子說,隨便,反正他沒心情。他現在的事兒是殺豬!說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豬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完成了它最後的呼喚。

兔子朝姑娘走了過去,走近了,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對方好幾眼。姑娘像是老和尚入定,沒有反應。兔子流裡流氣地開了口:「喂,哪來的?」姑娘還是沒理他,繼續專心地看著黑板報,自言自語:「這也叫文章?也敢登出來?」兔子嬉皮笑臉地套近乎:「哎,問你呢。哪來的?進去烤烤火吧,天多冷啊。」

姑娘還在看黑板報,搖著頭自語道:「巴掌大的文章,竟然錯了八個字!還有臉往上寫。」

兔子朝姑娘走近了一步,兩人臉對著臉,身體快貼到一塊兒了。兔子又問,跟你說話呢,哪來的?姑娘這才看了兔子一眼,用打發的語氣說,隨便走走!

人家愛答不理,兔子的嘴不能閒著,他問姑娘是串點的?姑娘搖了一下頭。他毫不氣餒,接著問是探親的?姑娘又搖了一下頭。兔子故意驚呼,明白了,離家出走到這兒流浪來的?

姑娘覺得他很好玩兒,就笑了笑。兔子突然熱情似火地說:「那就快進屋!像你這樣的人,就應該得到階級兄弟的溫暖,我不給你溫暖誰給你溫暖?一肚子苦水,咱倆熱炕上倒,快進屋,快進屋……」

兔子右手搶過姑娘的旅行袋,左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來的正在節骨眼上,看見沒,我們正在殺豬呢。你先到熱炕上歇歇乏,一會兒大肥豬肉燉粉條子,就熱乎乎地端到你跟前了。咱姐弟倆一邊等上菜,一邊嗑瓜子,嘮嘮嗑,你把眼淚和苦水,盡情往你弟弟這兒倒!」

姑娘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真跟著他進了屋。

那邊帥子已經把比一隻草狗大不了多少的小母豬開了膛,開始血淋淋地往外掏肝掏肺了。在旁邊打下手的李佔河,一直盯著兔子和姑娘進了屋,又是著急,又是高興地叫道:「嗨!這就上手了!簡直比豬血往外噴得都快!」

大龐也笑了:「整玩這個業務,兔子是行家。多少無辜的漂亮女人讓他的迷魂湯灌倒了。嗨,這閨女又完了!將來咱們怎麼和人家家長交代啊,你說是不是啊,帥子?」帥子低著頭專心地掏出豬的內臟,沒有吭聲。

一個叫大華的知青說:「不至於那麼嚴重吧?弄不好兔子和她認識,要不然三言兩語,那個女的就跟他進了屋?」李佔河說:「你知道什麼呀?全世界的漂亮女人兔子都認識!」

帥子突然放下殺豬刀說:「我來尿了,先上趟廁所。」說著急匆匆地走了。大華盯著帥子的背影,壞笑道:「噓!有感覺了,有感覺了,你們看見沒,帥子走路都是撇著腿兒走!」

大家起鬨地笑了起來。在屋裡,兔子和姑娘處得挺近乎,兩人盤腿坐在熱炕頭上。兔子還是覺得不解渴,又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套近乎說:「我看你挺面熟的,好像在哪見過。在哪兒呢?在哪兒呢?」腦袋在姑娘面前晃來晃去。

姑娘說:「我看你也挺面熟的,在哪兒呢?讓我想想……」兔子一拍腦袋,叫道:「對了!」姑娘一拍大腿說:「想起來了!」

兔子說:「在縣城,向陽飯店,對不對?」姑娘點點頭說:「那天你喝醉了,摔了人家六個碗,七個碟!」兔子想了想說:「還有兩瓶酒,對不對?」姑娘繪聲繪色地說:「你當時還坐在地上號啕大哭,拍著大腿說,他媽的,這輩子回不了城啦,還把鼻涕往人家飯店牆上甩……」

兔子把手伸到姑娘面前說:「握握手,握握手,咱們這是第二次見面了。有緣千里來相會,弟會保護好你的,誰欺負你了,你就跟我說,我削死他。」兔子一拍自己的胸脯,「我要是打不了他,我還有朋友,帥子大哥。你聽說過這個人吧?人家父母是搞藝術的,知識分子,帥子大哥會跳芭蕾。打架可靈巧了,再加上能豁出命,眼珠子一紅,長腿一掃,那地上就得哎喲哎喲倒一大片,你信不信?」

姑娘讓他說得笑了,兔子掏出了煙問,來一支?姑娘接過煙叼在了嘴上。兔子掏出火來給對方點著了煙,順勢摸了一下她的手。姑娘沒惱,抿嘴一樂。兔子眯縫著眼,大口大口地吐著漂亮的菸圈兒,菸圈兒一個接著一個套在姑娘的脖子上。

姑娘讓他嗆得咳嗽起來:「你們知青點能人可真不少啊,你再給我說說,要是這個點好,我就在這兒落戶了。」兔子又朝姑娘身邊湊了湊,瞅對方不注意,故意吹了一下菸灰。姑娘的眼睛讓菸灰眯了,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說:「我眼睛眯了。」兔子說:「是嗎?快讓我幫你吹一吹。」說著湊到了近前,為她吹起了眼睛,兩手開始不安分起來。

這屋裡忙乎屋外也沒有閒著。窗外聚著一大堆人,屏住呼吸扒著窗縫,瞧好戲。李佔河也在這些人當中,他看清楚了,像戰場上的通訊員一樣,貓下腰,輕手輕腳地跑到殺豬床前,壓低了嗓門激動地喊道:「弄上了,弄上了!那個女的都躺在炕上了!」「完了,又一個姑娘犧牲了!」大龐這一聲嘆息,不知是嫉妒還是懊悔。

帥子剛上完廁所回來,一聽這話打了一個愣神兒。

就在這時,屋子的門「咣噹」一聲被人從裡面衝開了,像是在院子裡響了一聲鑼,眾人一驚,急忙朝門口望去。只見兔子滿臉是血地從裡面滾落了出來,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他顧不得爬起來,趴在地上膽怯地叫了起來:「不好了,不好了,撞到槍口上了!」

大家正在納悶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兒?只見那個姑娘披著軍大衣,神態威嚴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全院子裡的人除了兔子,都看著她,姑娘大聲說:「都到我這兒集合!」語調雖不高,但不怒自威。

眾人被這一嗓子鎮住了,傻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怎麼?我說的話你們沒聽見?都到我這兒集合!」她的話就是命令,有一個人動,大家都跟著動了起來,圍攏到她身旁。

姑娘的語氣和緩了些:「今天是臘八節,我想和大家一起過這個節。我沒空著手來,屋裡旅行袋裡裝著個熟豬頭,送給大家改善一下伙食。我的家就住在小牛莊,大家可能不認識我,我就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牛鮮花,今年二十五歲,縣革委會委員,兼著縣武裝部副部長,我是主動要求到咱們月亮灣工作,下決心徹底改變月亮灣的落後面貌!我現在的身份是,月亮灣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兼管你們知青點工作。今天初次見面,你們知青點就給我留下了十分惡劣的印象!」

眾人木然地看著牛鮮花,唯有帥子不服氣地抱著胳膊斜視著她。

「什麼惡劣的印象呢?黑板報上文不對題,錯字連篇。再看看你們的宿舍,說句不好聽的,髒得像豬圈。還有他。」牛鮮花一指趴在地上還沒有爬起來的兔子,「他叫兔子吧?」兔子抹著臉上的血:「那是外號,我有大名。」

牛鮮花指著兔子恨恨地罵道:「你是一個流氓,有大名有什麼用?只能是為丟人用的。今天要不是過臘八,我立馬就把你送進公社人保組,叫你一氣蹲到二月二!帥子是誰?」帥子答應了一聲:「是我。」

牛鮮花看了他一眼:「是你?你不也是剛從公社人保組放回來的嗎?那兒的滋味好受嗎?」帥子話裡嵌著骨頭,冷冷地回敬道:「說啥呢?好受不好受我都受了。」

牛鮮花沒和帥子計較,轉過臉來對傻愣著的知青們說:「好了,今天過臘八,我不想說太多,過年咱們就應該說過年話。等過了年,咱們有的是時間,再一點兒一點兒說不好聽的。一句話,我早就瞭解了,月亮灣的知青點是全公社最落後、最差的,可以說,烏煙瘴氣,臭名遠揚。」

李佔河不服地大聲嘟囔道:「我們都是貧下中農的後代,根正苗紅,臭也臭不到哪兒去。」

牛鮮花生氣地瞪了他一眼說:「我要提醒大家,既然我管知青點,那我就要管出個樣子來,絕不允許再這樣下去了!知青點必須整頓,你們都要有思想準備!好了,不說了。咱們一起過節吧!把肉都給我燉上,我還帶了幾瓶好酒!」牛鮮花說罷,披著軍大衣進了屋。

牛鮮花人走了,好像她的魂兒還在,大家仍在原地立著。大龐小聲對眾人道:「還像電線杆一樣傻立著幹嗎?快跟領導進屋啊!」說著他頭一個跟了進去。

過了好半天,大家才你推我搡地進了屋。就見大龐規規矩矩地站在炕前作彙報,牛鮮花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筆不停地在本上記著。

「這豬不殺不行了,兩條後腿大劈叉,都站不起來了。」

牛鮮花停下筆,抬起頭看著大龐,說道:「這就怪了,好好圏在豬圈裡的豬,怎麼會跑到冰河上呢?怎麼會大劈叉呢?」

「我也覺得這裡面有問題,專門開了全點知青大會想查這件事,會開了一半……唉……」

正說著話趙春麗跑了進來彙報:「不好了,豬肝丟了一半!」

「什麼?豬肝又丟了一半?」

趙春麗說,是啊,剛發現的。牛鮮花合上筆記本,看了看大家,自言自語地說,這個知青點有點兒意思!大龐望著牛鮮花請示說,牛隊長,你看這事……

牛鮮花語氣堅決地說:「查!一查到底,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就不姓牛!」

頭號嫌疑人就是帥子,這小子沒在屋裡,大龐到處找他。帥子剛從廁所裡出來,大龐就把他堵住說:「快點兒,牛隊長要查豬肝問題,現在要找你談話了!」

「好,你先走,我再上趟廁所。哎呀,我肚子又絞勁兒疼了。」帥子說著兩隻手一捂肚子就要往廁所裡鑽。

大龐一把抓住帥子說,不行,牛隊長正在等著呢!他邊說邊推著帥子朝食堂走去。帥子問,牛隊長不是在屋裡嘛,去食堂幹啥?大龐說,她在食堂等你,那地方正式。

到了食堂門口,大龐從後面猛地把帥子往裡一推,自己溜了。帥子一個踉蹌栽進了食堂,他放眼一望,食堂裡只有牛鮮花一個人,正披著軍大衣坐在火爐前烤火。

「牛隊長,你找我?」帥子故作謙卑地問。牛鮮花沒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坐吧。」

帥子隨便撿了一條凳子,遠遠地離牛鮮花坐下了。他伸手剛想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又把手縮了回去,也裝模作樣地烤起了火。

牛鮮花還是沒有正眼看他:「你的檔案我看過了。」帥子低著頭烤火沒有吭聲。

「你是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以牛鮮花的身份,她是在代表組織跟帥子談話,而帥子竟然像沒有聽見這句帶有寬恕意思的話,沒露出一星半點兒感謝的意思。

牛鮮花納悶地問:「你能不能靠爐子近點兒?離那麼遠幹什麼?」帥子一聽這話,又特意把凳子往後挪了挪說:「我嫌熱。」

「熱了就把帽子摘下來吧。」

「我頭怕涼。」說著帥子按了按頭上的土耳其帽,像是怕帽子掉了。

牛鮮花用火鉤子捅著爐膛裡的火,笑了笑說:「你的問題非常嚴重,看了幾本外國書,好像有《茶花女》、《羊脂球》,還有一本是《漂亮朋友》吧?看就看了吧,還到處串點,成宿論夜地傳講。全公社十二個大隊的知青點,你都去遍了吧?」

「盛情難卻,都是朋友們請……」

牛鮮花火了:「你給我閉嘴吧!你能啊,膽敢把資產階級的毒汁,噴灑到了全公社的知青點,知青們受到你的毒害以後,出現了集體中毒的現象。留大鬢角,穿喇叭褲、雞腿褲,一個個屁股繃得像蒜瓣一樣,兩腿勒得像兩個豬肘子,好多知青變得是非觀念不強,好壞不分,香臭不知,革命意志衰退,一到晚上鬼哭狼嚎,到處在唱《拉茲之歌》!」

帥子馬上認錯說,他有罪。牛鮮花說,更嚴重的是他還傳播政治謠言!帥子叫屈道,他是被矇蔽的。牛鮮花一針見血地說,少為自己辯解,為什麼別人沒有被矇蔽?關鍵是他思想有問題。帥子態度很好,說起了套話,他要虛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不斷改造自己的世界觀,使自己的思想統一到黨的正確路線、方針、政策上來。

牛鮮花突然扭過頭來,嚴肅地盯著帥子,問他為什麼鏢牛?帥子說,那頭牛一見他就橫眉豎眼。牛鮮花覺得眼前這傢伙說話很有意思,便好奇地問,牛怎麼能豎著眼看人呢?說,它怎麼看你?

「是這樣看。」帥子斜著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牛鮮花。牛鮮花想樂,可還是強忍住,她說帥子很有表演天賦,聽說還會跳芭蕾舞。帥子說他父母都是搞文藝的,他們從小就送他上少年宮學舞蹈。

牛鮮花好像來了興趣,問他父母都是跳舞的?帥子搖搖頭說,父親是話劇團的,母親是曲藝團的。牛鮮花點點頭說:「你的檔案我都看了,你父親叫帥是非?」

帥子說:「對!演過話劇《千萬不要忘記》,不過他是b角。」牛鮮花不知道啥叫b角,以前沒有聽過這個詞兒,一下子讓他講糊塗了。帥子解釋說,就是主角的替補,他出身不好,不讓演主角。

牛鮮花點了點頭問:「你母親是不是叫蔣玲?在曲藝團唱大鼓?我見過,小時候我跟我爹到縣城裡聽過她唱《繞口令》,玲瓏塔,塔玲瓏,玲瓏寶塔第一層,一張桌子四條腿兒……她嗓子太好了,像銀鈴似的。你為什麼不學曲藝和話劇,跳起舞來了?」

「父母說我的條長得好,天生是跳舞的料。」

牛鮮花主導著談話的內容,她像打太極拳,把話題又圈了回來:「咱們扯遠了,說眼前的事兒吧。你特別恨那頭牛?」

「對,特別恨,我特別恨牛……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姓牛。」

「那沒關係,你還特別恨豬吧?」

帥子弄不清牛鮮花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沒有吭聲。牛鮮花盯著他問,愛吃豬肝吧?帥子直著脖子辯解說,才不喜歡吃那個東西呢,見了就噁心,從小就不吃。牛鮮花說,看來丟的這半拉豬肝和他沒有什麼關係了?帥子語氣堅定地說,那是,他好歹也是一個講究的人,哪能幹這種事情。

牛鮮花緊盯著帥子說,帽子不錯啊,戴著挺漂亮。來,給我看看。帥子忙抬起兩隻手按住帽子說,免了吧,太髒了。我頭出油,一股大油味兒。

牛鮮花見帥子不肯,也就不勉強了:「豬肝好吃呀,知道豬肝有幾種做法嗎?」

「不知道,我煩豬肝,沒有研究。」

「那我告訴你吧。過年的時候,它是在咱們這兒最講究的一道菜。有燻豬肝、醬豬肝,有滷水豬肝,有爆炒豬肝,還有熘肝尖兒……」

那年頭沒什麼好吃的,牛鮮花說得帥子口水直流。牛鮮花說著說著話題又轉回到帥子的帽子上:「你這頂帽子是什麼時候買的?我在市場上沒見過呀!」

「牛隊長,我能不能上趟廁所?」

「你不是剛從廁所裡出來嗎?」牛鮮花透過食堂的窗,什麼都看見了。

「我有個毛病,尿頻……」牛鮮花目不轉睛地盯著帥子,帥子說話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到沒聲。

「坐下,離爐子近點兒,我要和你好好談談心。大隊決定今後你由我監管。」

帥子無奈地挪了挪凳子,靠近了火爐。不知是緊張還是熱的,一會兒臉上開始淌汗了,有心想摘下帽子,又忍住了。時間不長,一股黑紅的血,從土耳其帽子裡緩緩流到了帥子的腮幫子上。

牛鮮花看著他的臉,滿意地微笑著。帥子故作驚訝地說:「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頭什麼時候破了?」

牛鮮花欠了一下屁股,「刷」的一聲從屁股下撕下鋪墊的半張報紙,遞給帥子,關心地說:「擦擦,快擦擦,快流到脖領子裡了。」

帥子趕緊接過報紙,擦去左腮幫子上的血,一邊擦一邊故作納悶地自言自語:「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兒,一會兒熟了就不流血了。」

帥子忽地站了起來:「我得上趟衛生所。」

牛鮮花也站了起來,一把把帥子按在凳子上,嚴肅地說:「你給我坐下繼續烤火!今兒哪兒也別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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