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子只得無奈地坐在那兒,尋思了一會兒,語氣一改,討好地說:「牛隊長,家裡有幾口人啊?我聽說過你,那可是了不得啊,人家都叫你鐵肩膀,鋼姑娘,牛筋腰,銅腳掌,一天挑二百趟糞,肩膀不紅不腫。劈山放炮,掄一天大錘不嫌累,插一天秧不帶直起腰,光著腳走百兒八十里山路,鞋都破了,腳掌在石頭上都能蹭出火星來,你也不叫苦。真佩服你,向你學習,向你致敬!」
帥子這邊瞎白話,那邊他帽子裡又往外淌黑血了,像蚯蚓一樣往下爬著。
牛鮮花欠了一下屁股,把剩下半張報紙也抽出來遞給帥子:「你又出血了,擦擦吧!」
帥子幾乎要崩潰了,他一邊擦著腮上的血跡,一邊還得哄牛鮮花:「牛隊長,我大叔大嬸的身體挺好吧?」
牛鮮花站起來,站在了帥子的正對面。帥子也站了起來,絕望地看著牛鮮花。
牛鮮花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食堂門口,她又站住了,背對著他輕聲說:「帥子,你父母是文化人,你還是學芭蕾的,有知識,願讀書,不要輕賤了自己!今晚寫個檢查,明天交給我!」說完推門走了。
帥子一屁股蹲坐在凳子上,趕緊摘下頭上的土耳其皮帽,那半拉生豬肝已經化了一大半,黏糊糊和著黑色的豬血,弄了帥子一頭。
大龐這邊也是緊忙乎,他心裡惦記著兔子到底佔著便宜沒有,小聲問兔子:「你和牛隊長剛才在屋裡到底怎麼了?沒什麼事吧?」
兔子坐在炕沿上,低著頭不停地往嘴裡填炒豆子,像是發洩,嘎巴嘎巴嚼得挺響。知青們圍著兔子默默無語。
李佔河急著問:「到底下沒下手?」兔子不嚼豆子了,低著頭小聲嘟囔著:「毀了,可毀了……」「到底怎麼毀了?你就別吊大夥兒的胃口了。」劉青讓他捻得難受。
兔子低下頭說:「耗子玩貓,能有什麼好結果。」大龐問道:「摸了?」兔子又往嘴裡填了一粒豆子,狠狠地嚼了一個響。這就是回答。
李佔河問道:「睡了?」兔子一臉的苦笑。李佔河一拍自己的大腿,叫道:「你小子趕緊找口棺材鑽進去吧,你完了,徹底完了,這輩子別想回城了!」
大龐添油加醋地說:「兔子,你這個禍惹得太大了,在月亮灣基本是沒有活路了,敢摸敢睡牛大隊長,她不把你往死裡整才怪呢!你想啊,她現在分管咱知青,咱的小命全在她手裡捏著,招工回城,她只要輕輕一擺頭,你這輩子就永遠紮根農村修地球吧!」
兔子低著頭,嘴裡的豆子嚼得嘎巴嘎巴直響。他想了想,有了主意,開始找紙找筆寫檢查。他要爭取個態度好,求領導從輕發落。
筆墨準備齊全以後,兔子撅著屁股,趴在炕上開寫了,大夥在旁邊提詞兒。大龐提第一句詞兒:「見到你,我獸性大發……」「別說得那麼難聽。」劉青插嘴道,「叫春心萌動!」李佔河提第二句詞兒:「我流氓成性,把你當成了下酒菜!」大龐接著說道:「可我萬萬沒有想到,萬萬沒有想到啊,你就是我們新來的牛隊長,鑄成如此大錯,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兔子一一記在紙上,他看了看大家,著急地問:「下面再說什麼?」
李佔河想了想,說道:「我要狠鬥私字一閃念,靈魂深處找原因!還有,這句別落下,廣闊天地煉紅心,紮根農村一輩子!」
這些話兔子全寫在了紙上。大龐說,這些話差不多了。寫好了趕緊給牛隊長送去。兔子問,她老人家在哪兒?大龐說在食堂裡找帥子談話。
牛鮮花跟帥子談完話從食堂裡出來,天又下起了鵝毛大雪。門前的雪地裡跪著一個人,把牛鮮花嚇了一跳,定睛看去原來是兔子,他身上全是雪,看樣子已經跪了一段時間了。牛鮮花輕聲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兔子也不抬頭,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張紙,舉過頭頂:「牛隊長,這是我的檢查……」牛鮮花沒有接檢查,她看了看兔子,快步走了。兔子沒有站起來,他把頭慢慢埋進雪裡,無聲地哭了。人家連檢查都不接,這仇大了,他這輩子沒有回城的希望了!
帥子真把牛鮮花的話當事兒了,他離開食堂,把頭收拾乾淨以後,悶在屋裡開始寫檢查。正寫著,有人把兩塊月餅放在他的桌子上。帥子抬頭一看,劉青站在他面前。劉青問他檢查寫完了?帥子嘆氣說,一個字也沒寫。劉青很納悶兒,寫檢查對帥子這樣的人來說是輕車熟路,這回就這麼難寫?帥子嘬著嘴說,那可不,全是豬的問題,從哪兒下手呢?
劉青說:「不知從哪兒下手,你也得寫。這個牛隊長雖然比咱們大不了幾歲,做事幹練果斷,你千萬要小心。要是得罪了她,和兔子一樣,這輩子別想回城了!」帥子煩躁地說:「我知道,可這個檢查怎麼寫呢?你幫幫我。」
劉青坐了下來,很有經驗地說:「還得從靈魂深處鬧革命,思想深處找原因。我先問你,你把豬在冰河上追劈叉了,這是什麼問題?」
「就是想吃豬肉唄。」
「你的認識就這麼個高度?那肯定過不了關,得拔高。」
「怎麼拔高呢?」
「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陽的光輝,一塊豬肉可以反映你的階級立場。咱有錯就檢查錯誤,也用不著對她拍馬屁,你今天在食堂裡馬屁拍得有些過火了。」
「你怎麼知道?」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我扒在門外偷聽,都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說著劉青誇張地打著寒戰,「哎呀,麻死了,看她聽著美的,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
「咦?她臉上有褶子嗎?我怎麼沒發現?」
劉青撇了撇嘴:「你還會欣賞女人?嫩兔子一個。其實她這個人,一打眼看還可以吧,細瞅瞅,一般般。」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帥子。
帥子問道:「什麼呀?」「你自己看。」劉青突然靦腆了起來。帥子開啟紙包,是一雙手工織的毛襪,他感動地說:「給我這個幹什麼?成天干農活,好東西穿糟蹋了。」
「你那雙腳金貴,要是凍壞了將來跳不成舞怎麼辦?你就穿,穿壞了我再織,有我在,一輩子不缺你的襪子穿。」
帥子一把抓住了劉青的手感動地說:「劉青,你……」「別說了,趕緊寫檢查,我再幫你措措詞兒。」
第二天一大早,帥子起來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就揣著檢查到大隊部找牛鮮花。
走到半路上,村子裡的廣播喇叭響了,傳出了牛鮮花慷慨激昂的講話:「社員同志們,眼看要過年了,根據公社革委會的指示精神,這個年我們要過一個革命化的年,戰鬥化的年。經大隊支委研究,我們從今天起,每天早晨七點,要在廣播裡進行憶苦思甜廣播,要求大家認真收聽。希望大家不要忘記萬惡的舊社會,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珍惜我們今天得來不易的幸福生活,搞好農業學大寨運動,把我們月亮灣建設成社會主義的嶄新天地!下面,我給大家講一講三隊的王老六,就是王玉利,在舊社會悲慘的家史……」
帥子走到大隊廣播室門口,牛鮮花的故事還沒有講完,隔著門玻璃看到牛鮮花正對著話筒,激動地講著王老六的故事,臉上掛著淚水。
「……王老六的母親臨嚥氣的時候抓著老六的手說,孩子呀,孩子,你要記住娘是怎麼死的。更要記住,天下烏鴉一般黑,地主老財都是蛇蠍心腸,你要給娘報仇啊,報仇啊。」牛鮮花擦了把淚水,接著說道:「這就是王老六的悲慘血淚史!社員同志們,我們千萬不要忘記啊,忘記了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階級鬥爭這根弦每分每秒都要繃緊,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雖然階級敵人現在看表面老實了,可是他們像冬天裡的大蔥,葉黃根爛心不死……好,今天我們先講到這裡,明天這個時間繼續廣播。」
牛鮮花關上了話筒開關,把臉上剩餘的淚水擦乾淨。一抬頭髮現了門外的帥子,嚴肅地衝他招了招手,帥子推門走了進去。他站在門口低著頭一聲不吭。
牛鮮花問:「檢查寫完了?」帥子小聲說:「寫完了。牛隊長,我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充分認識了豬肝問題的嚴重性……」牛鮮花滿意地說:「這很好,你接著說!」帥子拿出檢查稿唸了起來:「豬肝雖小,但問題很大,如果上上綱,提提線,這是個路線問題,立場問題。」牛鮮花聽了頻頻點頭:「不錯,有高度!」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父母又都有問題,現在還在關押期間,而我作為他們的兒子,精神上、血液裡肯定還有剝削階級的流毒……」
「好,很深刻,觸及到你的靈魂了!」
「我們點的豬是貧下中農送給知青的,代表了大隊廣大貧下中農對知青的關懷體貼,可我呢?卻把它追劈叉了,弄殘疾了,吃肉了,還把一半豬肝偷了,這完全是剝削階級好逸惡勞思想在作怪,也直接破壞了農業學大寨。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豬還能下崽兒,因為豬還能趕社會主義大集,為我們月亮灣爭得榮譽,可我們把它吃了……」
帥子好一通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硬擠出了眼淚。牛鮮花請帥子坐下談,帥子拘謹地坐下說:「我非常後悔,我承認我很饞,但再怎麼饞,也不能偷你的肝……」
牛鮮花說,確實不能偷。帥子接著說,偷了你的肝以後……「慢,」牛鮮花聽出了帥子話裡的問題,「不是偷了我的肝!」
「對,不是你的肝,是偷了我們知青點的肝。不,是偷了豬的肝……」
「不,不是豬的肝,是集體的肝;不,是豬的肝,豬的肝。」繞來繞去繞成了繞口令,牛鮮花突然想笑,但她忍住了,「看樣子你非常願意吃豬肝?」
「我的肝不好,都說吃什麼補什麼,我想以肝補肝。」
牛鮮花聽了有些驚訝:「哦,你的肝有什麼問題?檢查過了嗎?」
「以前得過黃疸性肝炎,基本上好了,但大夫說不能幹重體力活。」
「有診斷書嗎?」
「有,我交給民兵連長石虎子了。」
牛鮮花點了點頭:「你的檢查還不夠深刻。雖然上了綱上了線,但是不夠具體,有點兒強拉硬拽的感覺。我給你推薦一篇小評論,題目叫《筷子頭上有階級鬥爭》,你可以看看,寫得非常好。這篇文章說,一個地主請一個知青吃飯,有人批評他說,這個地主沒安好心腸,要腐蝕拉攏他下水。這個知青說,沒什麼,吃吃喝喝是生活小事。這篇文章說,否!吃吃喝喝絕不是生活小事,筷子頭上有階級鬥爭!請問,在萬惡的舊社會,地主老財請我們窮人吃吃喝喝過嗎?」
帥子馬上脫口而出,沒有,絕對沒有!牛鮮花說這就對了,小評論說得多好啊!帥子順著竹竿爬,讚歎說,太好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人家的檢查真深刻!
「人家的檢查?不,那是人家的小評論。好了,這個問題先不談了,你繼續寫檢查。下面我向你宣佈一下我監管你的規定:一、你跟著我勞動,每天都要寫思想彙報;二、如果離開月亮灣,必須向我請假。」牛鮮花說一條,帥子聽話地重重點一下頭。
牛鮮花說到做到。當天上午知青們要乾的活兒是從樹林裡往外抬已經砍伐倒的樹。樹太大太沉了,只能是一群人一起抬。牛鮮花和帥子抬著同一根槓子,走在這群人的最前面。
地上雪積得老厚,走起來很費勁兒,帥子累得呼呼直喘,一邊走一邊說:「牛隊長,我對豬肝有了更深刻的認識。」牛鮮花也喘得厲害:「很好,不過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征途上處處有階級鬥爭,是艱苦的,長期的。」
「可總得有個頭吧,我的檢查什麼時候才能通過呢?」
「不著急,慢慢檢查吧。對了,你現在還能跳芭蕾嗎?」
「能,扮演洪常青和大春我最拿手。」
「不要把基本功扔了,以後會用得著的。」
帥子突然扭頭望著牛鮮花的頭。牛鮮花注意到了,忙問他看什麼?帥子說牛鮮花頭上有……兩人正過一個坎兒,牛鮮花打斷說,朝前看,別絆倒了!
帥子仍用眼角瞟著牛鮮花的頭,牛鮮花感覺到了,佯裝沒看見。帥子的手朝她的頭伸了過去,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來。牛鮮花看到了,裝沒看見。帥子這回不再猶豫,突然出手,飛快地在牛鮮花頭髮上掏了一下。牛鮮花站住了,她扭過頭來憤怒地盯著帥子。帥子衝她笑著,裝作沒什麼事兒。牛鮮花厲聲喊道:「你想幹什麼?」
牛鮮花惱怒的程度超出了帥子意料之外,他有些緊張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沒幹什麼……」「你給我再說一遍!你剛才在我頭上掏了一把什麼?想對我耍流氓?看來你們知青點成了流氓窩子了!」說著牛鮮花一下子摔了槓子大喊一聲:「全體集合!」
眾人費力地放下正抬著的樹,集中了起來。民兵連長石虎子從遠處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問,牛隊長,怎麼回事?牛鮮花虎著臉對石虎子說,暫時還用不著他。接著她提高聲音說,好哇,月亮灣知青點真是流氓輩出啊。兔子,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兔子說,他叫王懷西。
「王懷西?怎麼不叫懷東呢?好,王懷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女同志圖謀不軌。今天帥紅兵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掏女同志的頭髮,反天了是不是?帥子,你說,你剛才的舉動,是不是可以再進一次公社人保組了?我見過流氓,可從沒有見過你這麼膽大的流氓!」
帥子低著頭一聲不吭,剛才掏牛鮮花的那隻手攥成了拳頭緊緊地握著。石虎子眼睛尖,質問他手裡攥著什麼?帥子說,沒什麼。石虎子命令將手鬆開,帥子攥緊了拳頭,就是不肯鬆手。
「你要是不鬆手,本連長可就要不客氣了。說,是牛隊長的髮卡還是頭髮?」石虎子走了過去,一把抓住帥子緊攥的那隻手。帥子毫不相讓,兩人較起勁來。你揪我拽,地上又滑,很快摔倒滾在了一起。無論石虎子怎麼掰帥子那隻緊攥的拳頭,帥子就是不鬆手。
「都給我住手!」牛鮮花叫道,「咱們開會解決問題!」
晚飯後,帥子低著頭鬱悶地出了知青點。遠處,大隊部橘紅色的燈光亮了起來。這時村子裡廣播喇叭響了,是牛鮮花滿懷激情地在給大家讀《人民日報》社論,帥子想了想去找她。
等牛鮮花讀完社論,發表完感想,出了大隊廣播室,見帥子在等她。「什麼事?」牛鮮花還沒有從剛才讀社論的鏗鏘情緒中走出來,義正辭嚴地問道。
「我是來向你做檢查的。」說著帥子開啟了手裡拿的檢查稿,低著頭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豬本無罪,但我卻對它下了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更為嚴重的是,今天我又犯了錯誤,伸出罪惡的手,去撫摸牛隊長的頭,這是可恥的流氓行為,玷汙了牛隊長的神聖形象……」
牛鮮花生氣地擺了擺手說,閉嘴吧,她沒有那麼神聖,這檢查稿通不過,回去吧!帥子不解地問怎麼了?牛鮮花不耐煩地說,少裝蒜,這檢查稿裡有問題!帥子不服氣地問,又有問題了?牛鮮花擲地有聲地說,當然有問題,有很嚴重的問題!
帥子一下子火了,質問她沒完沒了是不是?牛鮮花昂起了頭,質問他是在跟誰說話?
「我跟你差不多就行了,折騰人沒有這麼折騰的。不就是一半豬肝嗎?不就是我摸了一下頭嗎?」帥子話軟了。他軟,牛鮮花沒軟,猛地一拍桌子:「怎麼?這還不是問題?差不多就行了?我告訴你,沒那麼簡單,你說對了,你要是不作深刻的檢查,就是沒完沒了!」
「牛隊長,你不就是拿回城壓我嗎?你不放綠燈,我這輩子就回不去了,是不是?好哇,我還不回去了呢,我這輩子就待在這裡了,給這裡留人種!我天天看你,我在這兒就沒什麼可怕的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破罐子破摔咣噹響!」說著帥子突然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子,嘩啦一聲撕開衣服,把剪子對著胸膛,「我的檢查你就是不通過,你不是要豬肝嗎?好哇,我告訴你,豬肝我沒有,我把我的肝取給你得了,總比豬肝值錢吧?」
牛鮮花笑了,說道:「有意思嗎?你這樣做不後悔嗎?再說那不是肝,那是胃口。」帥子惱怒地說:「我把胃也給你!」
牛鮮花板起了臉,又一拍桌子:「你給我少來這一套!我什麼都吃,就不吃這一套,你少給我耍流氓!沒想到一個會跳芭蕾看外國小說的人,也會撒潑耍無賴,你和村裡的懶漢二流子有什麼兩樣?」
「都是叫你逼的,狗急了也會跳牆,秀才急了也會咬人。我們這幫知青的命運在你們這幫沒知識的人手裡捏著玩,過癮吧?解氣吧?」
「不要再說了,再說,你真的一輩子回不了城了!」
帥子突然清醒了過來,他的眼裡流露出了驚恐。牛鮮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牛……牛隊長……我……我這是……」
牛鮮花柔聲說:「帥子,你很危險,真的很危險。」
「牛隊長,我又錯了……」
「好了,咱們說說你這個檢查吧,這不是你寫的,是那個叫劉青的寫的吧?你一張嘴,我就聞出味兒來了,一股脂粉氣,像老太太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帥子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牛鮮花沒有回答帥子的提問,反問道:「你告訴我,你抓我的頭髮幹什麼?」帥子低下頭沒有出聲。牛鮮花說:「據我調查,你以前從來沒有這方面的毛病。」
「牛隊長,我回去自己寫檢查。我謝謝你,豬肝的事兒你沒有當眾出我的醜,讓我自悟自省,你對我手下留情了,我不會忘記的……」
「別跟我來這套,我不吃,咱倆之間沒有留不留情的。我認為你還是有一定覺悟的,是主動向我承認了偷豬肝的事,這很好!」
「牛隊長……」
牛鮮花朝他揮了揮手:「走吧,以後不要再讓劉青替你寫檢查了,好事也會讓她辦壞的!」
帥子回去把牛鮮花識破檢查的事兒跟劉青一說,劉青和他一樣驚訝:「這個女人眼神真夠毒的,她怎麼知道是我替你寫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今天的問題嚴重了,我當著她的面說了不少反動話,她要是哪天不高興了,嘴唇這麼一動,我這小命就交代了。」
「這可要命了,沒有別的出路,咱的小命攥在她的手裡,怎麼也得搞好關係,送點兒禮吧。」
「她能收嗎?」
「大隊幹部哪個沒收過知青的禮?關鍵看你送什麼。不過牛隊長這個禮是很難送,一般的東西她不會喜歡。」
「那送點兒什麼好?」帥子沒有主意了。
劉青琢磨了一會兒,直勾勾地看著帥子。帥子讓她看得不舒服,問怎麼了,怎麼拿這樣的眼神看他?劉青說:「帥子,為了你,我什麼都捨得了,你小子將來要是變了心,真對不起我……行了,不說了,這個血由我出吧!」
第二天一早兒,牛鮮花興沖沖地抱著一個包裹朝大隊部走去。她剛進院裡,就被幾個眼尖的女人發現了,看樣子包裹裡肯定有好東西,大家圍上來讓牛鮮花開啟包裹給她們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沒什麼,我二叔從北京給我捎來一條紗巾。」
女人們圍著牛鮮花,非要看看是什麼樣的紗巾。牛鮮花無奈,只得開啟包裹。眾人眼前一亮,裡面是一條當時很少能見到的鮮紅鮮紅的紅紗巾。大家爭相傳看著,讚歎著,有的還想系在自己的脖子上試試。
牛鮮花著急了:「小心點兒,別給我弄壞了,我還沒戴過呢……」她好不容易要過紅紗巾,一個人躲進大隊部裡,站在鏡子前左試右看,愛不釋手。
石虎子手裡提著支半自動步槍從後面跟了進來,很正式地說:「牛隊長,公社通知你去開路線教育會。」
牛鮮花正在試戴紅紗巾,頭也不回地答應著:「知道了。」
石虎子又說:「公社讓你順便把帥子帶過去。」「知道了。」牛鮮花隨口答著,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事情不對,猛地回過頭提高了嗓門問道,「你說什麼?」
石虎子重複了一遍。牛鮮花問這又是為啥?石虎子說有人揭發帥子剛從人保組回來,又犯事了,偷豬肝。公社人保組非常憤怒,讓把他帶過去,估計又要押一陣子。
牛鮮花問是誰捅上去的?石虎子從她語氣裡聞到了火藥味兒,他感到有點莫名其妙,喃喃地說,是知青點的人彙報給他,他彙報給公社人保組的。牛鮮花質問這個人是誰?石虎子說,他不能講。牛鮮花沉思著沒有吭聲。
石虎子把手裡的半自動步槍遞了過去說:「給,把槍帶上吧!我剛擦好的。」牛鮮花搖頭說:「不用!」石虎子又把槍向前遞了遞說:「你還是帶上吧,老爺嶺一帶最近又有狼傷人了,拿槍防防身。再說了,這個帥子是個流氓,你小心著他點兒,這小子什麼事都能幹出來。你和他坐在車上,一定要保持兩槍桿兒的距離。」
牛鮮花沉思了一會兒,她找到帥子,說要帶他去公社人保組報到。帥子好像早就預料到了會發生這種事情,沒有火也沒有鬧,什麼都沒說,默默地跟牛鮮花走了。這多少令她有些意外。
劉青一直把帥子送到村口,又叮囑了幾句,不放心地目送他遠去。
從月亮灣到公社要翻越一座叫老爺嶺的延綿大山,那兒山高林密加之大雪封山,少有人跡。帥子趕著馬車慢慢地在山道上爬行。
坐在車尾的牛鮮花,把槍橫在了腿上,忍不住從兜裡掏出那條紅紗巾,拿在手上反覆端詳了一會兒後,把紗巾圍在脖子上,打了個結。低頭端量端量,感到不滿意,解開又打,打了又解。
「牛隊長,你這個紗巾系法不對。」帥子回過頭來說,敢情他一直在偷偷觀察她。「應該打活結,一邊短一邊長,三七比例,要讓長的那一邊垂到第三個釦子,這樣風一吹,它就能飄起來。紗巾不飄起來,就沒有意思了,就沒有靈性了,這是紗巾,不是毛巾。」
牛鮮花繼續按自己的想法系著紗巾,沒有理會帥子的指點。帥子跳上了馬車,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扯下牛鮮花的紗巾,三下兩下給她繫好了紗巾扣,往她手裡一塞,然後繼續趕他的馬車。
牛鮮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紗巾,又抬頭望了望帥子的背影,氣惱地問他:「你怎麼回事?怎麼對我這麼蠻橫?」帥子像是沒聽見似的。
「我說的話你聽沒聽見?」
「牛隊長,你天生是一個衣裳架子,脖子長得又細又長,繫著紗巾真好看。你看,四周一片雪白,只有你胸前一點紅,像一簇火焰,像一個跳動的生命,有了這一點紅,雪野變得生動起來,變得……」
牛鮮花反感地問他:「你還有什麼詞兒要往外吐?」
帥子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牛鮮花板著臉教訓起帥子來:「我告訴你,這次公社人保組叫你繼續交代問題,你一定要端正態度,深刻地觸及靈魂。你要有思想準備,少則半個月,多則兩三個月,我真想像不出你為什麼剛放回來,掉腚的工夫又犯了個大錯誤,哎呀……」牛鮮花突然驚叫起來。
帥子回頭一看,呼的一股穿山風吹來,把牛鮮花手裡的紗巾吹走了。她跳下車,追逐著紗巾。帥子一見也跟著跳下車,去追攆紗巾。
兩人追著追著牛鮮花突然回過頭來,對帥子大聲喊道:「你給我站住!回車上去!」
帥子聽話地站住了。牛鮮花一個人去追紗巾,輕飄飄的紗巾隨著風越飄越遠,眼瞅著追不上了。牛鮮花站住了,望著飄遠的紅紗巾,心疼地流了滴眼淚。她怕帥子發現,趕緊擦去。
牛鮮花蔫頭耷腦地上了馬車,帥子看著她可憐想安慰安慰她:「牛隊長……」話沒說完整,牛鮮花就責怪地叫了一嗓子:「都怪你!」帥子內疚地說:「牛隊長,我去追吧。」牛鮮花態度堅決地一揮手說:「不追了!趕路!」帥子站住沒動。牛鮮花催促道:「走啊!」
帥子突然捂住肚子:「牛隊長,我想方便一下。」
「大便,小便?」
「我肚子不好……」
「快去快回!」
帥子答應了一聲,朝樹林裡跑去。他剛跑出了幾步,牛鮮花就在他身後喊了一嗓子:「你給我站住!」這是在警告。帥子聽話地站住了。
「我告訴你,你不要給我耍滑頭,更不要做糊塗事,老爺嶺有野獸,這地方很容易迷路!」
「我知道。」
牛鮮花把半自動步槍一端,「嘩啦」一聲拉上了槍栓,威脅說:「你要是敢跑,我一槍就撂倒你!我在縣武裝部當副部長的時候,槍法百發百中!」
帥子聽話似的點了點頭,捂著肚子朝林子深處跑去。他看樹擋著牛鮮花看不到他,沒命地朝遠處跑去。
牛鮮花端著槍在林子外等了好半天,裡面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她喊了一嗓子:「帥紅兵,完沒完?回話!」林子裡沒有回應。她又喊了幾嗓子,林子裡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牛鮮花端著槍,走進了林子裡,她到處找,哪兒有帥子的人影?
牛鮮花急了,她手像喇叭筒一樣,半握在嘴邊,放開了嗓門大聲喊著:「帥紅兵,你這個王八蛋,你給我聽好了,你不要糊塗,你沒有什麼大問題,到公社受受教育,把問題交代清楚就沒事了。可是如果你要跑,問題就嚴重了,就把你的一生給毀了。你這個糊塗蛋,你想沒想到,你這樣做這輩子還能回城嗎?你想沒想到,你父母天天盼著你回去,你一走了之,想沒想到你的父母晚年怎麼辦?帥紅兵,你現在出來還沒事,你要是不出來,我也管不了你了,幫不了你了……」
牛鮮花喊了半天,聽到的全是大山對她喊話的迴音,她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帶著哭腔央求道:「帥紅兵,你給我回話,給我回話……」
四下裡一片寂靜,沒有回話。天黑下來了,牛鮮花還在原地等帥子回來。為了驅寒,也為了給帥子指引她所在的位置,牛鮮花點起了篝火。
牛鮮花正百無聊賴,遠處傳來了人走過來的「吱吱呀呀」的踩雪聲。她趕緊抄起了槍,躲到了樹後。時間不長,帥子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牛鮮花端著槍大喝一聲:「不許動!舉起手來!」她從樹後面躥了出來。這一嗓子把帥子嚇了一大跳,他聽話地站住了,把兩手舉了起來。
牛鮮花平端著槍,警惕地慢慢走了過去。她突然愣住了,只見火光中帥子高高舉起的手裡,擎著那條火紅的紗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