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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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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時分,牛鮮花才回到家中。她像是走了遠路似的,一臉的疲憊,披著一身的雪花。

牛鮮花她媽還沒有睡,在等自己的寶貝閨女,一見面就心疼地問:「鮮花,這麼晚了,你上哪兒去了?」「出去轉了轉,你睡吧,媽。」牛鮮花像是有什麼心事,心不在焉地答道。

牛鮮花的父親牛有福也沒有睡,他坐在一旁吧嗒著菸袋鍋子。他吸了一大口煙,看了女兒一眼,叮囑道:「早點睡吧。」

牛鮮花答應一聲,進了自己的屋子,輕輕地關上門。

牛鮮花她媽怔怔地看著女兒的背影,壓低了聲音跟老伴說:「她爹,這孩子最近可瘦了不少,你沒看出來?」「看出來了。」牛有福繼續吧嗒著他的菸袋鍋子。

牛鮮花她媽睡了一覺,睜眼一看,燈光從牛鮮花屋子的門縫裡透出,心疼地喊了一聲:「鮮花,天快亮了,你怎麼還不睡呀?」

牛鮮花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帥子那本《紅與黑》,聽到母親的話,抬頭朝窗外一看,可不是嘛,天已經矇矇亮了。

牛鮮花「噗」的一聲吹滅了燈。

第二天一早,到了村裡廣播喇叭開播時間。牛鮮花沒有像以往一樣,在廣播喇叭裡慷慨激昂地說教,帥子也沒有繪聲繪色地演播廣播劇。廣播按時響了,但傳出的是幾個人混亂嘈雜的說話聲,直播著大隊部裡發生的事情。

「哎呀,郝支書,回來了?」石虎子驚喜地叫道。

「回來了,回來了。」村裡的人一聽就是郝支書,「抽菸,抽菸,再不回來,孩他孃的眼睛都綠了,這傢伙,昨晚可沒輕饒了我。」

大家鬨笑起來。

「這回地方可沒少轉,先是到了大寨,又到了小靳莊。報紙都看了吧?人家小靳莊搞得好,弄了十件新事。那傢伙,熱鬧,九十歲的老太太都能登臺說快板,竹板這麼一打呀,你就聽我說端詳,資本主義的尾巴你不割,老鼠上了房……可逗了,咱也得搞哇。哎,鮮花呢?」

「牛隊長還沒到,平常她比誰都來得早,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

「聽說鮮花的廣播劇搞得挺好,很受歡迎,還聽說那個叫帥子的知青挺有才的。公社知青辦最近發現了一些新情況,昨晚來了緊急通知。」郝支書等人終於發現了問題,「哎,話筒怎麼沒關,這事整的!」這句話說完,喇叭沒聲了。

郝支書回來了,月亮灣真正的掌舵人回來了。通過這種特殊的方式,傳遍了包括知青點在內的月亮灣所有的角落。

上午上工的時候,牛鮮花沒有露面,聽說她病了。

帥子一上山就踩著厚厚的積雪,向著昨天藏書的地方跑去。他扒拉開積雪,急切地找了一大通,沒有找到書!帥子四下裡瞅了瞅,又琢磨了一會兒,像是明白過來什麼事兒似的,朝眾人跑去。

眾人正抬著原木吆喝著,朝前走去。帥子橫眉立目堵住他們的去路。「怎麼了,帥子?」大龐不解地問。「把槓子放下!」帥子怒吼道。

眾人疑惑地把槓子放下。帥子質問道:「你們做事兒太狠了吧?」

眾人一時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帥子又逼問一句:「太陰險了吧?」「你說什麼呢?」大龐問道。

帥子橫眉立目地問:「你們誰把我的書拿走了?到底想幹什麼?想交給牛隊長邀功請賞吧?」「帥子,誰能這麼幹?」李佔河說道,「不至於吧?昨天大家不是一起下的工嗎?」

「是啊,要是這個人再回來拿我的書,誰知道呢?對不起,我得搜搜了,都站著,別給我動!我可不怕,我已經是個破罐子了,那我就破罐子破摔到底,來來來,站好了!」

「帥子,你這樣做不好,別太過分!」大龐勸阻道。

趙春麗在一旁幫腔:「就是,幹什麼疑神疑鬼的!」劉青也覺得帥子這樣做有些不妥,也趕緊勸他:「帥子,別這樣!」帥子叫道:「那要叫我哪樣?我一定得把書搜出來。咱們知青點有內奸,上次我就栽在這個內奸手裡,我要把他揪出來,讓你們認識認識!」

帥子說著開搜,頭一個就搜兔子。兔子高舉著雙手笑著:「我哪有那個膽。再說了,這大長的冬夜全靠你的故事打發,誰能幹那個昧良心的事兒!」

搜完了兔子,帥子走到大龐身前。大龐威脅道:「你可別惹我!」「看來就是你!」帥子肯定地說。「帥子,」大龐提醒道:「我一向尊重你!」「我一向懷疑你!」帥子一點兒也不給大龐面子。

「你要是動手可別怪我不客氣!」

「我今天就要你客氣客氣!」

帥子的手剛碰到大龐的身體,大龐一下子扭住了帥子的手,兩個人較起勁來。眾人在旁邊趕緊勸。劉青對大龐喊道:「幹什麼你?」趙春麗不樂意了,對劉青喊:「你想幹什麼?」

帥子冷冷地盯著大龐威脅說:「你要是不鬆手,我叫你難堪!」

大龐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吹牛吧你!」

帥子猛地一轉身,背了大龐一個背豆包,大龐被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趙春麗急了,握了一個雪球朝帥子砸去,雪球正打在帥子的臉上。劉青一看也急了,抓起雪球照趙春麗臉上打去,兩人扭打在了一起。眾人急忙上前把她倆拉開。

知青們打的都是猴仗,說打就打,說好就好。這不,當天晚上,又都聚在了一起,帥子的書場繼續開張。

「書沒了,我照樣能講,這本書我倒背如流,難不倒我。」帥子自信地說道,「昨天講到於連決定要殺德瑞拉夫人……」

院裡突然傳來了派出暗哨發出的暗號,「大雁山雞,狐狸野鴨。」「有人來了!」屋子裡的油燈瞬間被人吹滅。

帥子把嘴閉上了。兔子一把揪住帥子,來回搖晃著,著急地問:「沒事兒,接著講,於連為什麼要殺德瑞拉夫人?」

眾人正聽得血脈賁張,如痴如醉,哪兒肯停下來,央求著帥子快接著往下講。「這個地方不安全,咱們轉一個地方。」帥子說道。

眾人像地下工作者一樣,偷偷摸摸去了知青點的地窖,安頓好了以後,帥子繼續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於連決定要殺德瑞拉夫人,可是他又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這是一個多麼高雅美麗的女人,難道這個對他忘情忘我乃至於連生命都不顧的女人就要倒在他的槍口下嗎?」

帥子正講得興起,外面又傳來了暗哨發出的暗號:「大雁,山雞,狐狸,野鴨……」

油燈又被吹滅了。「今晚這是怎麼了?一會兒一攪和。」兔子惱火地說。大龐接過嘴:「太不正常了。」「今晚風緊,咱們明天再講吧。」帥子說。「不行。」李佔河央求道,「這段不講一宿睡不著。」

「是啊。快講吧,求你了。」眾人央求著帥子。

帥子推辭不過說:「哪咱們回屋,躺在被窩裡小聲講吧。」「我們也跟你們躺在一個被窩裡聽啊,這哪行?」趙春麗著急地說。

大夥兒聽到這話,低聲鬨笑起來。

趙春麗話講得不是沒有道理,書場竟然轉移到了空蕩無豬的豬圏。沒有地方坐,大家就蹲著,為了能聽帶色兒的故事,真是遭罪了。

沒書讀的帥子等於這一宿在窮折騰,有書看的牛鮮花這一夜也沒有睡好。她怕父母發現她不睡覺,擔心她的身體,就趴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看《紅與黑》,一直看到手電沒有電,才意猶未盡地睡下。

早晨起來帥子睜開眼,躺在炕上盤算了一會兒,決定以看病號的名義,到牛鮮花家探個虛實。到了牛鮮花家院門口,就見一輛腳踏車支在那兒,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了院子裡。平時守在院門口的大黃狗不見了,院子裡也沒有人。帥子來到牛鮮花住的屋子窗外,朝屋裡張望著。見牛鮮花躺在炕上,身上蓋著被子。

郝支書站在炕前正手舞足蹈跟牛鮮花說話,講小靳莊的十件新事,辦起政治夜校、培養貧下中農理論隊伍、貧下中農登臺講歷史、大唱革命樣板戲、成立業餘文藝宣傳隊、開展群眾詩歌活動、辦圖書室、講革命故事、開展群眾體育活動、移風易俗破舊立新。

牛鮮花言不由衷地說,人家那裡的人有才。郝支書朝牛鮮花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其實是個挺窮的地方,窮樂和唄。公社研究了,說要不折不扣地學習人家的經驗,過了年準備搞會演,要求各大隊都要成立宣傳隊。他要牛鮮花抓抓這事兒。牛鮮花一聽就急了,忙擺手推辭說她哪有那章程!

郝支書也急了:「你扒拉扒拉手指頭數數,咱大隊有數的幾個破頭爛蒜,你不行誰行?就這麼定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推辭了。我看,要成立宣傳隊,那得依靠知青,我看帥子就是個人才。」

「人不人才的你看著辦,就交給你了。」郝支書放權說。

「你當書記的可得支援我的工作。」

「沒問題,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可別亂花。」說著轉身要走,剛走了幾步,停了下來,「哎,你剛才說誰?帥子?就是那個帥紅兵?才放回來的?」

一說到帥子,郝支書慎重了起來,說公社讓注意階級鬥爭在知青點的新動向,知青點裡傳講不健康故事的風氣又有所抬頭,正傳講一本叫《紅與黑》的書,作者是什麼湯來著?疙瘩湯?

牛鮮花「撲哧」一聲笑了,說叫司湯達。郝支書一拍大腿說:「對對對,就是他。哎,你怎麼知道的?」

「以前報紙上批判過。」牛鮮花打了個愣神,掩飾道。

郝支記對帥子沒好印象,說他有前科,嫌疑重大,得趕緊破案。牛鮮花暗吃一驚,忙替帥子打掩護,說年輕人犯了點錯誤不能就一棍子把人家打死呀,沒有證據可不能亂猜疑!

郝支書哼了一聲:「狗到天邊改不了吃屎。這陣子他老毛病沒犯?那張嘴不胡咧咧了?我真想給他那張嘴戴上嚼子。」

牛鮮花說:「他回來以後挺好的,不大愛說話了,就知道悶頭幹活。其實他這個人打眼看去頭上長角,身上長刺,其實心裡就是一汪水兒,一眼看到底兒,沒那麼壞。」

郝支書盯著她,話裡有話地笑著說牛鮮花包庇帥子。牛鮮花有點急了,說她講的是實情,她跟帥子無親無故,包庇他幹什麼?郝支書忙說他是開玩笑,他希望牛鮮花病一好趕緊行動,把傳書的事兒查它個水落石出!

聽到這兒,帥子躡手躡腳地轉身跑了,一口氣跑回了知青點。知青點正在開早飯,帥子一頭鑽進食堂,累得呼呼直喘,他一屁股坐在了一張空凳子上。

劉青走了過來,遞過一碗高粱米飯,關切地問他去哪兒了。帥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哪裡還有心思吃飯?他將郝支書要查傳講《紅與黑》的事給大傢伙說了。

「查就查唄,咱給他來個死不承認就完了。」李佔河滿不在乎地說。趙春麗裝傻說:「《紅與黑》是什麼?沒聽說過呀。」「聽說有這麼本書,美國作家寫的吧?帥子,你看過?」大龐也走起了這個路數。帥子搖了搖頭:「我也沒看過。」

大龐一本正經地說:「還是的,咱都沒看過,就別說傳講了,你說呢?帥子。」

知青大華沒聽過帥子講書,就說:「我看咱也別裝瘋賣傻了。上邊要是真查下來,好漢做事好漢當,誰講了,誰聽了,主動承認,別連累大家。」

沒參與這件事兒的人馬上應和:「反正咱是良民,跟這件事不挨邊。」

帥子一聽,火了:「什麼玩意兒!聽書的時候都怎麼說的?出事了都他媽的裝好人,還有沒有良心了!」劉青也火了:「都太缺德了吧?老虎凳還沒上,就一個個當甫志高了!你們都敢說沒聽過?小人,都是些小人!」

大家都低下了頭,食堂裡一片沉默。

一直沒有開口的兔子突然站了起來,高聲罵道:「別他媽一個個都在這裝孫子!誰要是把帥子給裝進去,我和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兔子說話算話!不信咱就試試!幹什麼呀,聽故事的時候一個勁兒地抬帥子,出了事一個個先把自己擇巴乾淨,這樣的人最他媽操蛋!誰敢這樣做,我們就一塊孤立他,狠狠地打擊他!把髒水全往他頭上潑!」

這時能說這話,真夠朋友,帥子感動得眼圈滿是淚。

事後帥子悄悄找劉青商量,他說看樣有人要叛變,怎麼辦?劉青餘怒未消,一個勁地罵知青們是忘恩負義的東西。帥子煩了,說這樣就是罵破天去也沒用,他催著劉青想辦法。劉青沉吟片刻出了個餿主意,她讓帥子去牛鮮花家探探風聲,如有必要就將事情推到大龐身上,他是點長,是他指使的。其他人的工作她來做,為了自保,要先下手為強。

帥子有些猶豫,說那樣有點不仗義。劉青義憤填膺地說:「他們誰仗義了?你不咬他們,回過頭來他們就會咬你。我看了,好心不得好報。」

帥子又一次到牛鮮花家,可他進不去院子了,平時守在院門口的那隻大黃狗回來了,衝他惡狠狠地叫著,齜著白森森的牙,很想咬下一塊肉去。帥子站在大門喊:「牛大叔,牛大嬸,我是帥子啊,你家大黃今天怎麼六親不認了?出來攔著你家的狗啊!」

一會兒牛鮮花扶著門框出現在屋門口,衝大黃狗喊了一嗓子:「大黃,滾回去!」

大黃狗夾著尾巴回窩。帥子直納悶,問大黃這是怎麼了,翻臉不認人。看來牛鮮花真是病了,她有氣無力地說,她爹媽不在家,大黃對外人就特別兇。牛鮮花讓帥子進了屋,她無力地倚靠在炕邊。帥子關切地叫了聲「牛姐」,被牛鮮花白了一眼,他趕緊端正態度,噓寒問暖,牛鮮花懶洋洋支應著。帥子說他學過中醫,可以替牛鮮花號號脈。牛鮮花一聽這話就笑了,帥子滿臉嚴肅地說:「你別不信,我有個同學叫王華盛,我們倆可鐵了。他爸就是市裡大仁堂坐堂的國醫王棟國,大名鼎鼎。他教過我號脈,來,我給你號號脈。」

牛鮮花將信將疑地伸出了手。帥子捉過牛鮮花的腕子,一邊號一邊說:「這要是在舊社會,我不會這麼號脈,那要用一根紅線拴著你的手腕,我把著紅線的一頭號脈。」

牛鮮花奇怪地問為啥,帥子說男女授受不親嘛。南郭先生露出了馬腳,他捏著牛鮮花的手背號脈。牛鮮花看出破綻,說像他這樣號脈的,還是頭一回見。帥子隨機應變,忙解釋說,人家王棟國是國醫,給張作霖看過病呢,這是他的獨門絕技。他邊說邊觀察牛鮮花的神色。他裝模作樣沉吟片刻,說從脈象上看,牛鮮花染了風寒,他給開服湯藥喝喝看。牛鮮花哪裡信得過他這二把刀,搖頭說不必麻煩,她喝碗薑湯發發汗就好了。

牛鮮花問帥子找她有啥事。帥子說,就是想彙報一下思想。另外想打聽一下縣裡最近有啥精神,給知青點傳達,讓大家精神一回。牛鮮花察覺出帥子想探她的口風,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說:「你還用精神?六精八怪的。」

帥子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嘿嘿笑著。牛鮮花讓他給拿過枕頭墊上,等躺舒服了,她才話裡有話地說:「你呀,平時挺會說話的,有時候嘴也挺硬的,可一到關鍵口就露怯。依我看,你最大的缺點就是脆弱,性格脆弱。」

帥子一個勁兒點頭表示贊同:「一針見血,我就這個缺點。」

「這可不好。咱鄉下人有句俗話,咬人的狗不露齒,人這一輩子還能不遇到幾回事?遇到事要咬住牙,刀按脖子也不鬆口,咬住了牙就能挺過去,咬不住呢?倒霉的事就會一樁接一樁跟著來了,為什麼?黃鼠狼專咬病鴨子,這都是有數的。明白我的意思不?」牛鮮花點撥道。

帥子搖了搖頭說沒明白。牛鮮花長嘆了一口氣說,那就慢慢悟吧。嘴是惹禍的根苗,話到嘴邊留三分,以後要管住自己的嘴,別老胡咧咧。

帥子溫順地點點頭。也許是因為生病氣虛,牛鮮花變得傷感嘮叨起來:「唉,你們知青不是林子裡的鳥,早晚都要回城,要想順利地回城就不能出事。你爹媽在家盼著你,你家的情況我都知道,你是獨子,家裡將來要靠你扛大樑。你爹媽也不容易,別讓他們失望啊。」

這話觸到了帥子的心尖上,他眼裡含淚:「牛姐,你真體諒人。」

牛鮮花心裡一動,異樣的感覺讓她有些慌亂。她忙轉移話題問帥子,要是讓他弄個宣傳隊,他能舞得轉嗎?這事兒對帥子是小菜一碟,他興奮地滿口應承下來。

帥子走後,劉青的心始終懸著,她坐臥不寧,想了一會兒,決定去老地方等帥子。遠遠的,她見帥子低著頭若有所思慢慢地走,心裡「咯噔」一下,忙趕過去叫他,問談得咋樣?帥子嚇了一跳,說牛鮮花沒說別的,只是一再叮囑他,關鍵時候要咬住牙,刀按脖子也別鬆口。劉青松了口氣說:「她想保護你,看樣子這道坎兒不難邁過去。」

劉青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蘋果遞給帥子,帥子接過來「嘎嘣」就是一大口,邊吃邊說:「看樣子查還是要查的,到時候你不會把我交代出來吧?」

劉青柳眉倒豎,衝著帥子胸脯上打了一拳:「胡說什麼!我就是德瑞拉夫人,又傻又執著,你可別學那個於連。」

帥子把臉湊到了劉青面前,嬉皮笑臉地說:「好好看看,我像於連嗎?是個有野心的人嗎?」「就怕環境變了人也變……」劉青擔憂地說,「哎,你看!」

帥子順著劉青的目光望去,就見遠處大龐和趙春麗在野地裡說說笑笑朝壩子外走去。帥子納悶地說,荒郊野地的,他們要去幹什麼?劉青望著他意味深長地問:「你說呢?」

出了村子又走出了一段路,大龐向周圍看了看,四下裡無人,他伸手一把攬住了趙春麗的腰。

「你幹什麼啊?別讓人看見。」趙春麗有些不好意思。大龐說:「放心吧,這兒沒人。」趙春麗扭頭看了看,果真如此,就不再扭捏了。

「春麗,你真像德瑞拉夫人,又多情又端莊,沉靜的時候像一灣清澈的湖水,奔放起來像滾滾的波濤。遇見你是我一生的福分,還真得感謝上山下鄉運動呢。」

「得了吧,又給我灌迷魂湯。」趙春麗嬌嗔道。「我說的都是心裡話,我會愛你一輩子的。你呢?」大龐直勾勾地盯著趙春麗的眼睛問道。趙春麗嫣然一笑:「我也是。」

「還記不記得於連第一次約會德瑞拉夫人那段描寫?」

趙春麗點點頭。大龐放開喉嚨,大聲朗誦著:「於連不等到天完全黑下來,就把嘴湊近德瑞拉夫人的耳朵,對她說,夫人,夜裡兩點鐘,我要到您的房裡去,有件事我得跟您說。當時他的心情很矛盾,他彷徨、猶豫,雖然被德瑞拉夫人明確地拒絕了,但他不願意在他心愛的人面前表現出軟弱。夜深了,他開啟門,抖得厲害,他沒有穿鞋,來到德瑞拉先生的門前……終於,他忍受著比受死還要大一千倍的痛苦,進入通往德瑞拉夫人的房間的那條小過道。他伸出顫抖的手推開門,弄出了可怕的聲響。屋裡有亮,壁爐下點著一盞通宵不滅的燈。」

「德瑞拉夫人看到他進來,猛地跳下床。瘋子!她喊道,亂了一陣。」趙春麗接過碴兒,和大龐一起朗誦。

「然而於連想,討不到一個如此迷人的女人的歡心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他對她指責的回答是跪在她腳下,抱住她的雙膝,他哭了……」

「於是於連得逞了……大龐,別說了,我受不了啦!」說著趙春麗蹲了下來。「別停下來呀,還有好遠的道呢。」大龐催促道。

趙春麗可憐巴巴地看了大龐一眼,撒嬌說她走不動了。大龐意氣風發,哈下腰把趙春麗背了起來,在雪野裡狂奔起來。

兩人來到公社醫療站,到了門口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肯進去。「春麗。」大龐央求說,「還是你進去要吧,我一個男的怎麼好張開口呢?」「那是你們男人用的東西,我也不好開口啊。」趙春麗為難地說。

「男人用的不假,可我要是去要危險太大。你想啊,人家問,你結婚了嗎?我怎麼回答?說結了,人家能信嗎?一打眼就會看出我是知青,我這麼大的男知青結婚不可能。」

「人家也會看出我的身份呀。」

「女知青就不一樣了,有好多女知青早早的就和農民結婚了。」

「不行,我丟不起那個臉。」

大龐急了:「那你說怎麼辦吧!」趙春麗唧唧歪歪地說:「你們男的就知道痛快,一點也不想負責任。」「不是不想負責任,這裡潛伏著危險,一旦我被人家識破那可就慘了。」大龐誠懇地說。

趙春麗被說得沒有主意了,大龐沉思了片刻說,先找個地方吃飯,邊吃邊想辦法。兩人興沖沖趕到全公社唯一的飯店「代代紅」門口,頓時傻了眼,飯店掛著牌子:今日停止營業。

大龐急了,脫口罵道:「我操,趕了四十里路又碰到停業,倒了八輩子黴了!」

又累又餓連帶著氣不順,趙春麗的小姐脾氣上來了,她一屁股坐到臺階上,哭了起來:「本來想打打牙祭,怎麼就趕上這麼個點兒?餓死我了!」

大龐拿出男人的派頭,使勁兒敲起門來,「開門,開門!」見門裡沒有動靜,他就從道邊撿起一塊磚頭要砸門。

正在這時,飯店值班老頭把門開啟條縫兒,從裡面探出頭來,呵道:「幹什麼?急著投胎呀!」

大龐怒氣衝衝地質問:「你們憑什麼今天關門?」值班老頭也是一肚子的氣:「我們憑什麼不能今天關門?」

「今天不是星期天,你們就不應該關門!」

「誰規定飯店必須星期天關門?星期天客多,我們從來不關門。」

「我問你,你們是不是為人民服務的?」

老頭噘著嘴說:「沒的說。」

「這不得了?現在人民餓了,需要吃飯,你們就得為人民服務!」

「那我問你,我們是不是人民?你敢說不是嗎?不敢吧!人民需不需要休息?也需要吧!這裡的人民經營飯店,人民需要休息了,不停業怎麼辦?能讓不經營飯店的人民隨便來吃飯嗎?你說呢?小樣兒,我是我們飯店理論組的,還和我擺理論,理論死你!」

趙春麗一見兩人說僵了,趕緊在旁邊說小話:「大叔辛苦了。這麼回事,我們是從月亮灣來的人民知青,到人民公社辦事。走了四十多里路,餓得不行了,來到人民的代代紅。麻煩您了,能不能賣點吃的給我們。要是不吃飯恐怕沒力氣走回去了,求求人民的大叔了。」

老頭說:「這姑娘說話我願意聽。這樣吧,飯店還有點剩飯菜,要是不嫌棄就賣給你們吧。」趙春麗趕緊點頭哈腰說:「謝謝大叔。」

值班老頭回屋拿來飯菜。大龐討好說:「同志,你看,大冷的天,有沒有酒賣給我們點兒?」值班老頭樂了:「嘿,讓進屋暖和暖和還就上炕了。果燒行嗎?」大龐趕緊說:「是酒就行。」

值班老頭又回屋拿來一瓶果燒。趙春麗從棉襖兜裡掏出錢來,塞進值班老頭的手裡:「大叔真是人民的好大叔,謝謝了。」

他們沒地方去,就坐在臺階上吃喝起來。趙春麗埋怨道:「唉,白跑了一趟。都怨你,等不得了,急什麼急?早晚還不是你的?」

「你不急?吭哧吭哧的難受樣,還不是為了你?」

趙春麗笑了:「我吭哧我的,關你什麼事?」「嘁,是你自己的事嗎?」大龐一臉認真。

吃飽喝足,飽暖思淫慾。大龐沒事兒眼睛開始滿大街亂踅摸。他看見一個長得精瘦知青模樣的人從公社醫療站出來,頓時有了主意,他滿臉堆笑,衝瘦知青招了招手喊:「哥們兒,過來!」

瘦知青走過來,看了他倆一眼,又看了看臺階上的酒菜,說道:「哥們兒,挺滋潤啊,有吃有喝。」大龐趕緊讓出位置說:「來,一塊兒喝點。」

瘦知青一點兒也不客氣,坐了下來,連連稱謝。趙春麗熱情地把酒瓶子遞了過來,問是哪個知青點的。瘦子說是宋爐的,老病號了。大龐朝醫療站努了努嘴,問他裡面有熟人嗎?瘦子邊吃邊說有,想泡診斷書?

大龐說,他們生產隊有對才結婚的,不想馬上要孩子,想要些那玩意兒,不好意思在隊裡要。知道他倆到公社辦事,就託他們幫忙要點。他們沒考慮就答應了,可來了卻不好意思張口。

瘦知青狡黠地哧哧笑著,問要多少?他包圓了。大龐心花怒放,緊著張羅瘦子吃喝。瘦子喝了一大口酒,乜斜著兩人說:「小心點好。我們點有一對兒,傻帽兒,光顧快活,整出大肚子了,沒法在點裡呆,雙雙轉點了。」

趙春麗趕緊否認:「你別理會錯了,我們是替別人要的。再喝點,吃菜呀。」

「我知道。」瘦知青毫不客氣地狠吃狠喝了一大通後,抹抹嘴,「好了,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們整。」說著站了起來,朝公社醫療站走去。

等了好一會兒,瘦知青也沒有露面。趙春麗有些沉不住氣了,問道:「怎麼還沒出來?出事了?」「不會吧,頂多就是個不給罷了。我去看看。」大龐等不及了,走進醫療站去看。時間不長,滿臉沮喪地回來,恨恨地罵道:「媽的,叫這小子騙了,從後門溜了。」

趙春麗也生起了氣,罵道:「熊玩意兒,到這兒騙吃騙喝來了。」「今天不能白來,怎麼也得想辦法把東西要出來。」大龐不甘心地說。趙春麗問:「說得容易,怎麼要?」

這時一隻髒得要命的狗跑了過來,想爭吃臺階上的剩菜。大龐趕緊趕狗,他看著髒狗靈機一動,猛地一拍大腿:「我又有辦法了。」

趙春麗不滿地白了他一眼:「你還能有什麼好辦法?」

大龐想出了個好使的熊點子,他弄了些浮土,往自己和趙春麗頭上、身上好一通揚撒,裝扮成了一對兒土得掉渣的農村夫婦,走進了醫療站。

大龐學著當地土話,逮著一個護士問:「大夫,俺跟你打聽個事成嗎?」「有什麼事,說吧。」護士趕緊向後退了幾步,不耐煩地說。大龐故意扭捏地說:「大夫,俺不好意思開口呢。」趙春麗在旁邊也扭扭捏捏地說土話幫腔:「可不嘛,張不開口呢,臊死個人哩。」

護士白了二人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們不開口,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麼事?」大龐吞吞吐吐問:「大夫……你說吧,兩口子結了婚,睡在一塊,是不是就要生出小人兒?」

護士說:「那當然了,只要是在生育期,發生性關係,生殖系統也沒問題,就有可能懷孕。哎,你們連這都不懂還結什麼婚?瞎胡鬧!」

趙春麗埋怨起大龐來:「你看看,我說嘛,咱分開睡,你就是死活不同意。這不,大夫也說了,睡一塊就有小孩哩,俺不和你睡了。」大龐急了,和趙春麗吵了起來:「兩口子不睡一塊還叫什麼兩口子?俺白下了彩禮把你娶家來啊?」「咱可是成親前就說好了的,結婚歸結婚,頭三年俺不要孩子。」趙春麗也急了,嗓門老高地喊著。

「好好好,我聽明白了,」護士煩了,沒好氣地說,「你們是結了婚的夫婦,暫時不想要孩子,是吧?」

「嗯,還是大夫,讓你說對了。大夫,你說這事可怎麼辦啊?俺倆結婚快半年了,就為這,她一直不讓俺碰她的身。不怕你笑話,到如今俺媳婦的褲腰和衣服還縫在一塊呢,再不開啟就要捂出蛆了。」大龐一臉焦急。

護士讓他給逗樂了,咯咯笑著說:「叫你倆樂死了,你們可以採取避孕措施呀。」

「避孕?怎麼避?」

「方法多了,女的可以用膜,也可以用藥;男的可以用套,用套比較方便,只要操作得當,安全係數比較高。」

趙春麗恍然大悟道:「哦,用套就可以了?俺怎麼就沒想到呢?俺會縫套,大夫,打聽一下,用什麼布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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