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牛鮮花和帥子到了公社人保組已是後半夜了,公社人保組組長還在辦公室等著他們。
牛鮮花進門就撂起了臉子,「啪」地一拍桌子,對人保組組長火上了:「你們想幹什麼?憑什麼讓我把帥紅兵押到公社來?就這麼點破豬肝問題也要交到公社來嗎?也就是說,就這點問題我們月亮灣大隊黨支部就管不了了?月亮灣大隊黨支部是一群窩囊廢?我告訴你們,你們這樣做,不僅是對我們月亮灣黨支部工作能力的懷疑,說嚴重點,是對我們月亮灣黨支部的蔑視。好,你們不是能嗎?帥紅兵交給你們了,我們月亮灣大隊從此不管了,就留在你們公社吧!」
牛鮮花這一火,把公社人保組組長弄愣了,他呆呆地望著牛鮮花有些不知所措。沒承想牛鮮花這一開炮,把人保組組長的氣焰給壓下去了,他連忙解釋,緊著道歉。結果是帥子沒有被收押,又跟著牛鮮花回到了月亮灣。
這天收工的時候,帥子悄悄走到牛鮮花跟前,小聲地說想找她彙報一下思想。牛鮮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彙報思想是光明正大的事兒,怎麼說話像蚊子在哼哼?帥子說想到她家去彙報,牛鮮花皺著眉一口回絕:「那可不行,想去就到大隊廣播室!」說罷轉身就走,根本不給帥子留縫兒。
這天深夜了,牛鮮花廣播完革命故事,坐在桌子前摘下脖子上戴了一天的紅紗巾,愛不釋手地端量了好半天,這才放進抽屜裡,小心翼翼地鎖上。她回過頭來,發現一直沒事找事跟她套近乎的石虎子還沒有走,蹲在地上給她燒炕,就催促道:「石虎子,炕燒得夠熱的了,你趕緊回去吧。」
石虎子磨磨嘰嘰地說,他知道牛鮮花學大寨把腰弄傷了,不能涼著,就給灶炕裡放了一塊疙瘩頭。這東西扛燒,到天亮炕都是熱乎的。牛鮮花對他的熱情視而不見,正經地跟他談公事。她對石虎子說,民兵連這兩天警惕點,階級鬥爭很複雜。四隊的場院裡丟了一麻袋豆子,這事他怎麼沒對她彙報?石虎子趕緊說,他向郝支書彙報了,還有帥子的問題也向郝支書彙報了。他準備整個材料,交給公社人保組,把帥子再抓去算了!牛鮮花態度堅定地說,暫時不要抓,她看帥子還是可以教育好的。
石虎子氣哼哼說,他看那小子不怎麼的,挺傲的,還一肚子壞水。為了證明自己此言不虛,他添油加醋地說:「那天他竟敢抓你的頭髮,要不是你攔著,我非把他捏出屎來不可。你不知道,知青點以前那頭驢就是他給弄斷的腿,殘廢了,沒辦法,殺了吃了。」
牛鮮花問,他怎麼把驢腿給弄斷的?石虎子連講帶比畫起來,那頭驢是給知青點拉糧食的,每天都要走一座石板橋。他把石板橋的兩塊石板錯出一道縫來,這驢的前腿一下子插進這個縫裡,瘸了。牛鮮花一聽笑了,這個帥子,可夠聰明的了!石虎子不屑地說,什麼聰明,就是一肚子壞水!
這時,帥子敲了一下門,拘謹地走了進來說:「牛隊長,我來了。」
石虎子瞪了他一眼,氣哼哼地走了。牛鮮花隨手從炕上拿起她剛打好底邊的毛衣,一邊織一邊說,坐吧。帥子沒坐,揹著手湊了過去,沒話找話說,牛隊長,打毛衣啊?
牛鮮花看了帥子一眼,示意他保持距離。她淡淡地說,他這次能主動來彙報思想,她很高興。帥子只得坐下,兩手仍背在身後,他看了一眼牛鮮花打的毛衣說,牛隊長,這件毛衣打的樣子太老了。現在城裡都時興地瓜壟,很漂亮。牛鮮花不知啥是地瓜壟,她問毛衣能打出地瓜壟來?
帥子來勁兒了,賣弄地說,能啊,就是每隔一寸起一道壟,非常立體,非常有質感。城裡小青年結婚,沒有不穿地瓜壟毛衣的,她打的這個樣子太土了。牛鮮花用教育的口氣說,那是城裡,城裡人有知識,會趕時髦。鄉下人就不行了,一種樣子幾輩人相傳,這就是城鄉差別。不過她聽說城裡人都挺虛榮,寧肯餓著肚皮,外表也要穿件好衣服,不是說嘛,高粱面肚子的確良褲子,不實在!
帥子不聽這一套,他嘻嘻一笑說,他願意教牛隊長打地瓜壟。牛鮮花一愣,驚訝地望著帥子,問他還會織毛衣?帥子說,他啥都會。小時候他姐姐教的。他學會了八種樣式。牛鮮花笑著說,你姐姐可真有兩下子,不過男同志會織毛衣光聽說過,可真沒見過。帥子惋惜地說,可惜他姐姐不在了,要不他還能多學幾種樣式。
牛鮮花說,哦,不在了,很可惜。帥子傷感地說,十八歲她就死了。牛鮮花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對帥子說,不說這些傷心事兒了,還是談談心吧。牛鮮花一分神,針就走錯了,帥子看見忙提醒她。牛鮮花看著手上的毛衣,不知道哪幾針走錯了。
帥子從她手裡半是奪半是要地接過了毛衣,織了幾下給她做示範道:「應該是這樣織。走針的時候線要拉緊,挑針的時候線稍微松一點,別拉得太緊,太緊織出的毛衣容易走形。你看這針,這樣走,這針鉤這邊,你看,這就起壟了……」
牛鮮花看著帥子有些直眼了。帥子一邊織,一邊說:「這活兒需要耐心,你得坐得住,心要靜,你的腦海裡要浮現出美麗的圖案。這兩根毛衣針呢,你就想像著是兩隻蝴蝶,在這一幅美麗的圖案上上下翻飛,這時候你的心也巧了,手也巧了……」
「我覺得你的問題,主要是和貧下中農的思想感情問題……」
「對,織毛衣不是掄大錘,挑大糞……」帥子嘴裡胡亂應付著。
「思想感情問題不解決,就接受不好貧下中農再教育……」
帥子耳朵根本就沒進牛鮮花的話,他的心思在毛衣上:「你看,這就起壟了,這毛衣就有立體感了。」
「解決了思想感情問題,才能解決路線立場問題……」
「對,你看這一針,這一針不是隨便亂走的,要挑起來……」
牛鮮花嚴肅起來了:「帥子,我在跟你談問題,你不要織了!」
帥子停了下來,望著牛鮮花。她命令帥子把毛衣放下,好好聽她說話。帥子訕訕地放下毛衣,站起身來。牛鮮花問帥子,今天晚上來找她,到底要跟她談什麼?帥子站在那兒看著牛鮮花沒有作聲。牛鮮花鼓勵說,說吧,不要緊張。
帥子的臉變得通紅,還是不說話。牛鮮花奇怪地看著他,問他今天這是怎麼了?一向伶牙俐齒的他結結巴巴說不完整話。牛鮮花滿腹狐疑地盯著他,帥子緊張得冒汗了,他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珠,轉移話題巴結說:「牛隊長,你天天穿著軍大衣啊?你穿軍大衣真好看,真威風。」
「我喜歡穿軍大衣,怎麼了?」
「軍大衣裡面再有一套軍裝就好了,現在這種穿法最時髦了。」
牛鮮花嘆了一口氣說:「是啊,不過軍裝很難搞到。我在縣武裝部的時候,也只搞到了這件軍大衣。好了,不要談這個問題了,談談你的問題吧。」
帥子欲言又止,牛鮮花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警惕起來,盯著帥子說:「看來今天晚上你是有什麼事,什麼事?說吧!」
帥子鼓足勇氣,從身後掏出了一個包裹。牛鮮花警覺起來,問他要幹什麼?帥子開啟包裹,裡面是一套嶄新的軍裝,他討好地說:「牛隊長,我同學在部隊當兵,是文藝兵,給我寄來了一套軍裝,沒想到是女同志穿的。我覺得你穿最合適,我真的從來沒送過禮,心裡慌得不行了。你千萬收下,我沒別的意思,我服從監管,爭取早日脫離監管……」
牛鮮花看著帥子,帥子慚愧地低下了頭。她拿起軍裝,先端量了一番,然後在門玻璃前照起來,滿意地說:「不錯,正合適!」
帥子趕緊在旁邊敲邊鼓:「太好了,這套軍裝就像為你量身定做的!」
「不過,你的檢查還是不太好。」
帥子使勁兒地點著頭說,他一定努力檢查自己。牛鮮花意味深長地說,不在靈魂深處動真格的,很難通過她那一關。帥子瞥了她一眼,還想說點什麼。牛鮮花心思全在軍裝上,她望著門玻璃上的自己說:「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帥子慢慢退出屋子。出了門,他的神態馬上變了,嘴裡輕聲地罵著:「什麼東西,我還以為你是什麼聖人呢,一路貨色……」
石虎子沒有走,一直蹲在窗根下,偷看著屋裡的動靜。帥子罵牛鮮花的話,一字不落全讓他聽著了。
牛鮮花突然想跟帥子說話,她推開門追出來,石虎子猛地站起來,把她嚇了一大跳。她有點兒不高興,問石虎子在這兒幹什麼?石虎子氣呼呼地說,他不放心,他看帥子這小子眼裡挺陰的,怕她有什麼意外。
「沒事了,你回去吧。」
石虎子有些起膩,酸酸地叫了聲:「鮮花……」
「咱們都是革命同志,還是叫我牛鮮花或是牛隊長好!」
「是!牛隊長,剛才我聽見帥子罵你,罵得可難聽了!」
牛鮮花看著帥子的背影似信非信地隨口應道:「是嗎?」
帥子踏著積雪氣喘吁吁地回知青點。鄉村冬夜,萬籟俱寂,寒風刺骨。帥子走在半路上看到劉青抄著手,跺著腳,在雪地裡來回轉悠著。
「劉青!」帥子心裡一熱,喊了一聲,快步跑上前去。劉青聽見帥子喊她,也跑過來。兩人一見面,劉青就急切地問,怎麼樣?她收了?帥子高興地說,收了,還當著他的面試了,看樣子她挺滿意的。
「啊哈,魚咬鉤了,有門兒了。」劉青興奮地叫了起來,「我還以為她能把軍裝摔到你臉上呢。行,只要她接了,以後就好辦了。這說明你在她心裡還沒死,可我快凍死了!」
帥子感動地說:「劉青,謝謝你,沒你這套軍裝我就完蛋了!」
「說些什麼話!你知道我的心思就行了,咱倆的目標就是一塊兒回城,一塊兒……」
帥子為難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
「不要可我了……」劉青白了他一眼,「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下一步怎麼辦?」
「怎麼辦?趁熱打鐵唄,接著來呀,繼續給她送。你別怕,我給你做後盾,她想什麼咱就送什麼,你沒發現她還喜歡什麼?」
「我真的沒發現她喜歡什麼。」帥子有些為難。
「好好想想,她沒什麼愛好?」
帥子琢磨了一會兒,想了起來,說他見過她抽菸。劉青說:「那咱就送煙。對了,我姐姐剛給我送了一樣好東西,是她處的物件送的。她物件的舅舅援助坦尚尼亞,回國捎了件好東西,法國貨,這東西現在可金貴了,她保證喜歡,先不給她,你先送煙吧。」
帥子好奇地問,什麼高階東西?你姐姐怎麼不留著用?劉青說,她呀,三結合剛結合進廠革委會,不敢用。帥子這人心重,越是不讓知道,他反倒興趣越濃厚,他糾纏著劉青非要看看。劉青神秘地說,這是秘密武器,不到時候不能使用。
打鐵要趁熱來,在劉青的指點下,第二天一大早帥子到了牛鮮花的家。就見牛鮮花正用鐵鏟鏟院子外面的溝渠,她正為開始融化了的積雪找條出路,免得流進院子。帥子忙走過去,熱絡地打招呼:「牛姐,一大早就幹活啊?」
牛鮮花放下鐵鏟,驚訝地問,他剛才叫了句什麼?帥子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重複「牛姐……」
牛鮮花嚴肅地說,還是叫牛隊長吧,那個稱呼她聽了彆扭。帥子立馬拘謹起來,臉上四溢的笑容慢慢地消失。牛鮮花說有事到大隊部去說,怎麼找到她家了?這樣很不好!帥子馬上檢討說以後絕不再犯,說著便想接過牛鮮花手裡的鐵鏟,要幫她幹活。牛鮮花戒備地往旁邊閃了一下說,用不著,有事說事,沒事走人!
帥子尷尬地說:「牛隊長,我不知道你吸菸。我同學給我寄來一條大生產香菸,我也不抽菸,牛隊長,你抽吧。」
帥子從大衣袖筒裡掏出一條煙,雙手遞給牛鮮花。牛鮮花睖眼看著帥子,好像第一次認識他似的。帥子急忙解釋:「牛隊長,我沒別的意思……」
牛鮮花眼睛裡的內容讓帥子慌了神,他有些不自在了:「牛隊長,你說得確實很好,我的檢查太不深刻了,確實是和貧下中農的思想感情問題沒有解決好。不緊緊地抓住這一點,高度就上不來,深度就下不去,你昨晚的話確實是旱地裡下了一場及時雨,我乾枯的心裡掛滿了露水珠……」
牛鮮花聽了冷冷的一笑問,是嗎?帥子連聲說,是是是,昨晚他一宿沒睡。牛鮮花接過帥子手裡的煙,輕輕地掂了掂說,所以就想起這個事來了?帥子硬擠出笑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有,真的沒有。
牛鮮花若有所思地說:「你走吧!」
「那我走了,你忙。」帥子像是解脫似的,快步走了。他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啪」的一聲響,回過頭一看,牛鮮花已經把那條煙扔到水渠裡了,轉身拎著鐵鏟進了自家的院子。
帥子看她走了,邁開大步趕緊把水渠裡的煙撿了起來。他的臉成了苦瓜,雪水幾乎浸溼了整條煙。帥子幾下就把溼煙撕開,抽出兩支幹的點上了。不知是氣,還是撈著了,狠命地吸了一大口,使勁兒把煙吐了出來。煙嗆得他連連咳嗽,等捯過氣來,一大串罵人的話就從嘴裡順了出來:「什麼玩意兒,瞧不上是不是?只要軍裝,這麼好的煙都不要,你胃口夠大的了,夠狠的了!表面上道貌岸然,狗改不了吃屎,骨子裡還是一個農民!永遠脫離不了低階趣味!」帥子一邊抽著一邊罵著,他心裡堵得慌,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
帥子蔫頭耷腦地回到了知青點。找了個揹人的地方,把事情經過跟劉青一說,劉青就有些急了,問是怎麼回事?難道這個禮物不對她的心思?帥子苦悶地說,他也不知道,牛鮮花把他也整糊塗了。他不敢再去送禮了,什麼也不送了!丟不起那個人,搞不好還起反作用。劉青思索著說,還是把禮物送錯了。這樣吧,她把那件最寶貴的東西送給牛鮮花,這回她肯定收,不收她劉青這兩個字倒過來寫!
帥子忙問是啥好東西。劉青故意吊他的胃口,說反正是好東西,她一直珍藏著沒捨得用。為了他的前途,她豁出去了!帥子有些發憷,猶猶豫豫地問,明天就送,還是隔兩天送?劉青老謀深算地說,明晚就去送,趁熱打鐵才能成功!
翌日中午吃飯的時候,帥子沒有在食堂露面。大龐忙問李佔河,帥子呢?李佔河說,他啊,他老人家還在屋裡寫檢查呢。寫了多少遍了,牛隊長就是不通過。大龐幸災樂禍地說,看來他這輩子通過不了啦。說來這事也怪,兔子比他的問題還嚴重,可牛隊長也不讓兔子寫檢查,不理不睬,像什麼事沒發生一樣,弄得兔子整天毛愣愣的。劉青不以為然地說,這樣更可怕。沒看兔子這幾天精神有點兒恍惚嘛,現在還一個人在門口堆雪人呢,一句話也不說。
大家正說著,門外傳來了大卡車的馬達聲。知青們對這個聲音盼望已久了,是公社給知青點送郵件的車來了。
眾人忙丟下飯,一面興奮地叫著:「車來了,車來了!」一面衝出門外。
大卡車剛停下,李佔河就一把拽開車門,問開車的馬師傅:「大叔,看著我爸了嗎?我爸給我捎什麼東西了?」
趙春麗急著問:「馬師傅,到我家去沒?」
馬師傅不知道先回答哪個人的提問,說道:「都別問了,東西全在這兒了。劉青,你的!」說著往外丟擲一個包裹,「兔子,你也有一個。」他點到誰,誰伸手接過自己的包裹。
馬師傅分完包裹,聚在卡車前的人也就散了。唯獨帥子沒有走,他跳上駕駛室的踏板,往駕駛室裡瞅了瞅,裡面再沒有包裹了。
帥子不甘心地問:「沒我的吧?」
馬師傅嘆了一口氣說:「沒有,你爸你媽還沒放出來呢。你爸讓我捎兩句話,東西沒有,要你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徹底改造資產階級世界觀,爭取早日回城。」
「連封信都沒有?」帥子眼巴巴地望著馬師傅。
「這你還不知道?牛棚裡不讓寫信。」
帥子失望地跳下汽車。兔子夾著包裹一聲不吭地出了知青點,向村子裡走去。
李佔河看見了,悄悄對大龐說:「看見沒?兔子又給支書送禮去了。」
大龐嘆了一口氣:「唉,鞠一個躬放三個屁,好事兒沒有壞事兒多。他送什麼也沒用了!」
天黑以後,帥子聽劉青的話,揣著她給牛鮮花準備的禮物,到大隊廣播室去找牛鮮花了。到了門口隔著玻璃往裡一瞅,嚇了一跳,就見牛鮮花穿著那套嶄新的軍裝,一邊唱著《北風那個吹》,一邊學著芭蕾舞的舞姿,在地上跳著,旋轉著,如醉如痴。
沒想到這人還有另一面,帥子都有些看直眼了,過了好長時間,他才輕輕地敲了敲門。門裡傳出牛鮮花警覺的聲音:「誰啊?」「牛隊長,是我。」帥子儘量裝出謙恭的語氣。
「你稍等一會兒。」看樣子牛鮮花聽出來人是誰,過了好一會兒,門縫裡才傳出聲音:「進來吧。」
帥子推門走了進去。牛鮮花的模樣變了,端坐在桌前看報紙,剛才身上那套軍裝也脫了。她頭也不抬,擺出一副認真學習的模樣,一邊用筆在報紙上划著重點,一邊愛答不理地說:「坐吧,那條煙你拿走了吧?」
帥子低著頭說:「拿走了,不過都溼了。」牛鮮花抹搭著眼皮,還在看著報紙:「不要搞這一套,我很反感!」帥子趕緊說:「知道了。牛隊長,這幾天你在廣播裡搞憶苦思甜教育,對我們教育很大,使我們深深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更使我們懂得了階級鬥爭還在繼續。確實使我們警鐘長鳴,體會到征途上處處有階級鬥爭,我們心明眼亮,立場更加堅定了……」
「是嗎?」牛鮮花應付著問,她對這樣的話耳朵都聽出繭子了。「確實!」帥子瞪起了眼睛,像真是那麼一回事兒似的。
「來點兒乾的,你對這種社會主義教育的形式有沒有好的建議?我想聽聽。」
「有,我覺得可以搞得更生動更活潑一點兒,學習小靳莊,咱也搞個寓教於樂。」
牛鮮花抬起頭望著他,有些興奮地說,好哇,讓他趕緊說說。帥子問,能不能把憶苦思甜搞成一個廣播劇?牛鮮花不知啥叫廣播劇。帥子解釋說,其實很簡單,他過去在學校裡就搞過,把廣播稿寫成故事臺本。有人物對話,有旁白,有角色,再配上音樂,這樣社員就願意聽了。並且他還有個建議,搞一個連播形式……牛鮮花打斷說,這個建議好,可是廣播劇臺本她沒搞過。
帥子從兜裡掏出一疊稿紙,遞給牛鮮花說:「我寫了個臺本,把你前幾天播的王老六在舊社會的血淚史寫成了故事。人物就兩個,你我扮演兩個角色就行了,音樂我也選好了,我們試試?」
牛鮮花饒有興趣地翻看著臺本,過了一會兒說:「好,非常好,帥子,你有進步。能夠想貧下中農之所想,急貧下中農之所急。嗯,有對話,還有旁白,很有藝術性嘛!主題又很積極向上……怎麼人物就地主婆和王老六?」
帥子說:「對,多了就有點亂了。」牛鮮花翻眼看了一下帥子:「那隻能由我演地主婆了?你演王老六?」帥子體貼地說:「那不太合適,有損你的形象,還是我演地主婆吧。」「那不陰陽顛倒了嗎?再說我的嗓子粗不下來。我就地主婆了,咱倆試試,開始吧。」牛鮮花是個說幹就幹的人,兩人一板一眼地練了起來。
「雪越下越大,壩子上一片雪白,年關又到了。王老六望著漫天風雪,他絕望了,這個年怎麼過啊?思來想去他還是朝地主韓府壽家走去,祈求韓府壽讓他過去這個年……」
帥子一邊朗誦著,一邊不停地忙活,做著效果,又是開門聲,又是腳步聲、咳嗽聲、飲茶聲……牛鮮花好奇地看著帥子的表演。
「老東家奶奶,我提前給你拜年來了,祝你老人家高壽,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牛鮮花尖著嗓子,學起了地主婆:「你少來這一套,你欠我的債什麼時候還啊?」
「老東家奶奶,這個年我又過不去了,你老人家高抬貴手。」
「哼,那好哇!你把你閨女香秀兒送來給我當丫鬟吧,前面的賬就一筆抹去,我再給你一斗紅高粱。」
牛鮮花哼的聲音有些輕了,帥子趕忙糾正:「你這個‘哼’處理得不好,應該這樣,哼!」牛鮮花學著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哼!」勁兒使大了。
「還是不對,要把氣從鼻孔裡輕輕地傳出,表現一種狠毒,一種蔑視。這樣,哼!」
「哼!」牛鮮花這把學像了。
「這有點兒意思。下一句是王老六的——啊!東家,使不得啊!」
「怎麼,不捨得嗎?我告訴你王老六,你今天要是不還錢,不把閨女送來,我就扒了你的房子,燒你家的柴火垛!」
「不能啊,老東家……」
「來人哪!把王老六給我吊起來,狠狠地打!」
帥子用手使勁兒拍著自己的大腿,發出「啪」、「啪」的響聲,嘴裡發出「啊啊啊」的慘叫。牛鮮花看著帥子活靈活現的表演,忍不住笑了起來,可她馬上忍住了。
帥子演完了這一段,放起了音樂。在音樂的伴奏下,念起了旁白:「一聲聲皮鞭,一聲聲慘叫,階級弟兄王老六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地主婆強行拽著他的手按了手印。王老六昏昏沉沉地回了家,閨女香秀兒已經懸樑自盡了。王老六看著那鬥紅高粱,天在轉,地在旋,他悲憤地喊著,鬥啊,鬥,你是地主的嘴,你是虎狼的口,你盛不盡我們窮人的血和淚,裝不下我們窮人的血淚仇……」帥子的眼裡泛起了淚水。過了半天他的情緒才平靜下來,「牛隊長,你看這樣行嗎?」
牛鮮花看直眼了。帥子提高了嗓門又問:「牛隊長,行不行?」牛鮮花醒悟過來,連連點頭:「不錯,明天你就和我一塊兒播這個廣播劇吧。」「不太合適吧?我是有問題的人。」帥子故意扭捏作態。
牛鮮花義正詞嚴地說:「革命不分先後,覺悟不在早晚,只要你真心地為貧下中農服務,我們永遠歡迎。帥子,你是很有才,我希望你永遠腳往正道上邁。你看,你一擺弄,就搞出來一個文藝作品,從這點上說,知識青年到農村來,確實很有必要!」
帥子趕緊掏出小本,一邊記著牛鮮花的話,一邊不停地點頭。「你不用記,你腦子很好使。」牛鮮花看出他是在討自己喜歡。帥子巴結說:「牛隊長,你對文藝挺擅長吧?」牛鮮花搖了搖頭:「只是喜歡而已,比你還差得很遠,我不懂文藝!」
帥子從兜裡掏出一支包裝精美的法國口紅,遞到她面前說:「牛隊長,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牛鮮花第一次見到這個東西,不解地問這是什麼?帥子說他的一個親戚出國,從外國帶來的口紅,法國貨。女人抹嘴唇用的,抹到嘴唇上非常鮮豔漂亮。帥子邊說邊比畫了幾下,然後遞給牛鮮花。
牛鮮花接了過來,不悅地說,又是封資修的東西!帥子說,牛隊長,你抹上去肯定非常好看。牛鮮花突然板起臉說,剛才她還挺高興,可他一拿這個就走味了!
帥子尷尬在那兒了,他沒想到牛鮮花翻臉不認人。牛鮮花讓帥子沒事兒趕緊走。馬屁拍到了蹄子上,他好不懊惱,沮喪地垂著頭往外走。牛鮮花叫住說,東西她不會要,不過為抵禦毒害,封資修的東西她要研究研究!
帥子走了以後,牛鮮花拿著口紅輕輕一旋,口紅露了出來。她好奇地看著,擺弄著……
帥子出門時沒有看到,石虎子就躲在窗下的暗影地裡,一直在偷聽他們談話。
離開了大隊部,帥子高興地跑向知青點,劉青像上次一樣,在半道上等著他,見面就急火火地問:「她收了嗎?」「收了。」帥子說著興奮地一下子把劉青摟住了,「收了,有盼頭了……」
又是一個修理地球日開始了,牛鮮花和知青們坐在馬拉雪爬犁上上山去抬原木。他們有口無心地唱著:「毛主席的教導記心懷,一生交給黨安排,笑灑滿腔青春血,喜迎全球幸福來……」
劉青瞅人不注意,悄悄地塞給帥子一本書。帥子悄悄地開啟一看,是司湯達的《紅與黑》。他衝劉青感激地笑了笑。
幹活照例還是牛鮮花帶頭,她和帥子同抬一根槓子。牛鮮花滿懷激情地帶頭喊著號子:「不怕天!不怕地!」
知青們木然地和著:「不怕蘇修和美帝!」
「不怕風!不怕雪!」
「不怕蒼天大老爺!」
牛鮮花拔尖了嗓門:「戰天!」
眾人放沉了聲音:「鬥地!」
「興無!」
「滅資!」
牛鮮花又唱了起來:「學習大寨呀,趕大寨!」
眾人順著她的路子唱著:「大寨的紅花遍地開……」
帥子唱著唱著腳底下一滑,身體一晃,懷裡揣的《紅與黑》掉到了地上。他想撿,但槓子壓在他肩上彎不下腰來。他怕讓牛鮮花看著,慌忙用腳劃拉著雪把那本書埋上了。
牛鮮花光看他上半身,沒有看他腳底下的動作,關切地問:「怎麼?抬不動了?」帥子衝她笑了笑。「你上一邊去!」牛鮮花說著,把帥子一推,一個人把槓子扛到肩頭。
大家見到這個情景都愣了,慢慢放下槓子。牛鮮花急了,大聲叫道:「給我抬起來!」大家猶豫了一下。牛鮮花扭過頭來看著眾人,厲聲叫道:「抬起來!」
眾人聽話地抬起槓子。牛鮮花抿著嘴,猛地直起腰來,朝前走去。帥子站在旁邊默默地望著牛鮮花奮力向前的背影。牛鮮花喘息著高聲叫道:「來,唱起來!」
歌聲又響起來了,在空曠的山間顯得格外嘹亮。
山上太冷,知青們休息的時候,點起了篝火,他們圍火而坐。聽牛鮮花在讀兩報一刊社論:「總之,放眼國際,美帝蘇修日薄西山,日子一天天不好過;放眼國內,萬里山河一片紅,革命形勢一片大好,但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我們切不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階級敵人在暗地裡咬牙切齒,正伸腿撩胳膊練猴拳,他們的罪惡可以用一個成語來概括……」唸到這裡牛鮮花停住了。眾人不知道為什麼,都看著她。牛鮮花有些發窘,抬起頭來輕聲問道,誰認識這個字?什麼竹難書?
牛鮮花把報紙遞給大夥兒,眾人傳看著,都搖著頭,表示不認識。報紙傳到帥子那兒,帥子沒有接報紙順口說,不用看,罄竹難書,這個字念罄。「罄」是什麼意思?牛鮮花問。帥子說,罄是用盡的意思,書是書寫,這句話就是說,階級敵人的罪惡就是用盡了竹子也寫不完。
「哎,幹嗎用竹子寫呀?」牛鮮花還是不解其意。帥子耐心地剛要解釋,牛鮮花猛地一拍腦袋:「你不用說,我想起來了,古代人在沒發明紙張之前是把竹子當紙用的,你說對不對?」
帥子連連點頭:「對對對,還是牛隊長英明,你說得完全正確!」
牛鮮花把報紙仔細地收了起來說:「今天的政治學習先到這裡,下面按照大隊支委的決定,要對帥紅兵同志在監管期間的表現向大夥徵求一下意見。大家要背靠背,在每張票上的優良差選一項,大家一定要抱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態度,認真填好這張票。誰發一下?」
兔子趕緊站了起來,點頭哈腰地說:「我來,我來。」他殷勤地從牛鮮花手裡接過票。誰都能看出來,他是在竭力討好牛鮮花。
畫票的時候,帥子不能在場,他正急著離開去找那本埋在雪裡的《紅與黑》。找到以後,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偷著看。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牛鮮花走了過來叫:「帥子,帥紅兵,你在哪兒呢?」帥子一驚,慌忙把書埋到屁股下的雪堆裡。牛鮮花發現了帥子,走到他面前,帥子慌忙站起來。牛鮮花不解地問,一個人躲在這兒幹什麼?帥子故作誠懇地說,這兒靜,他正在琢磨檢查該怎麼寫。
牛鮮花向帥子通報考評結果,大家對他的評價還不錯,希望他再接再厲,爭取早一天解除監管。帥子把胸脯挺得老高,發誓說他一定不辜負牛隊長和大家的期望!
牛鮮花看了看他,抿嘴笑了:「時候不早了,收工了,咱們下山吧!」
走不多遠帥子突然站住了,兩手在大衣兜裡掏來掏去,像是在找什麼。牛鮮花問他找什麼,他說手套丟了。他讓牛鮮花先走,他到山上去找找。
四周靜謐無聲,牛鮮花看著帥子高大強壯的背影發愣。
帥子氣喘吁吁地跑到剛才坐的地方,警覺地回頭看了一眼,見牛鮮花沒有跟來,猛地把雪扒開,找到了那本《紅與黑》。他坐在雪地上,背靠著大樹,翻書看了起來。
牛鮮花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帥子下山。突然醒悟到這是帥子在耍她,牛鮮花生自己的氣,為什麼就這麼容易上這個小子的當,抬手重重打了一下腦門,然後順著帥子的腳印追上山去。
牛鮮花進了樹林,遠遠地就聽見帥子在大聲朗讀著:「教堂的鐘聲即將敲響,德瑞拉和德瑞拉夫人還在說著話。於連緊張的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他的手在發抖,心在發抖……」她輕手輕腳地湊到近前,躲在一棵大樹後面伸頭望去,就見帥子躺在雪地上忘情地讀著:「而德瑞拉夫人似乎感覺到了晚風的寒意,裹了裹披肩,不經意地望了他一眼。於連的心又是一抖,他發了賭咒對自己說,我一定在鐘聲敲響的一剎那,握住德瑞拉夫人的手。如果,如果她一聲尖叫,那麼他這個鄉下的土小子就徹底捂著剛剛被扇過的臉,滾出這個城市,如果……」讀到這裡帥子情緒激動起來,他忽地坐了起來,「鐘聲響了!於連迅速地握住了德瑞拉夫人的手,而這時德瑞拉先生正望著天上的月亮。上帝啊,德瑞拉夫人沒有尖叫,似乎也沒有反應。德瑞拉夫人的手那麼綿軟,好像沒有骨頭,沒有溫度,涼涼的,讓於連感到了心顫心疼。德瑞拉夫人對丈夫說,你先回客廳吧,我再稍坐一會兒。於連熱血沸騰,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牛鮮花默默地聽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沉浸在小說情節中的帥子像是聽到了動靜,心裡一驚,慌忙把書藏起來,膽虛虛地輕聲問道:「誰?」
樹林中靜靜悄悄的,沒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