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鮮花轉過身來,嚇了一跳,只見月月和亮亮站在她身後,正生氣地瞅著她。牛鮮花傻笑著說:「你倆怎麼回事?回屋吃飯去。」兩個孩子站在原地沒動。牛鮮花嚷道:「怎麼回事?沒聽見呀?」月月大聲地說:「媽,你完了。」「什麼完了?」牛鮮花仍舊傻笑著。「你確實完了。」亮亮肯定地說,「你怎麼醉成這樣?」「醉成這樣誰還能要你?」月月一語正中要害。
牛鮮花醉歸醉,心裡明白事兒,她一聽四下看了看,著了急:「咦?你莊叔叔呢?」月月生氣地說:「叫你氣走了。」「再也沒人管你了!」亮亮哭了起來。牛鮮花的酒被嚇了個半醒,忐忑不安地問:「我胡說八道了嗎?」月月說:「不是一般的胡說八道。」亮亮加重語氣說:「是‘二(班)般’的胡說八道!」
牛鮮花聽兩個孩子這麼說,慌了:「媽媽呀,我這是怎麼了?」說著踉踉蹌蹌跑出門去,去追莊洪安。她到底把他追上了,一把拉住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不撒手了,氣喘吁吁地說:「我要和你好好談談……」
這樣拉拉扯扯地站在大街上說話不好看,莊洪安把牛鮮花領進了路旁的咖啡館。牛鮮花也顧不上羞赧了,把話往實在的地方說,一再解釋自己的酒量大不假,可從不酗酒,今天她確實是太高興了。莊洪安知道了原因後,理解了牛鮮花。隨後兩人在聊天中,牛鮮花問他為什麼喜歡自己。莊洪安的回答很簡單,稱牛鮮花長得很像他的初戀情人。
「你沒和她結婚?」牛鮮花好奇地問。「可以說結了,也可以說沒結。」莊洪安講起了自己的故事,「我是唐山人,她是我老師的女兒,在外地工作,也是個教師。對了,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姜豔豔。過年的時候我們給老師拜年,她正好回家探親,我們一見鍾情,很快墜入情網,愛得死去活來。她是一個酷愛整潔的人,每次見面她要給我撣掉身上的灰塵,梳理我的頭髮……」
「所以後來你就變得愛整潔,愛梳頭了?」牛鮮花問道。「是這樣。後來談到婚嫁的時候,我們有了分歧。她讓我跟著她走,到另一個城市,一個落後閉塞的城市,那兒有她鍾愛的事業。我卻堅持留在唐山,後來她讓步了。就在我們舉行婚禮的那天一大早,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的凌晨三點多鐘,唐山發生了一場震撼世界的毀滅性大地震。全市建築頃刻間化為一片廢墟。那天我為婚宴做準備在院子裡忙活到凌晨,天烏濛濛的,很悶熱。突然藍光閃過,天柱折,地維絕,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拼命地跑到老師家。老師的全家人都掩埋在廢墟中,我哭著,喊著,扒呀,扒呀,終於找到了她,但是已經沒有用了。她已經血肉模糊,一隻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我們的訂婚照片,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梳子,就是我隨身不離的這把……」莊洪安說到這裡已經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了。「那一天的那一幕,深深地刻在我的記憶裡,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接觸過一個女孩子……可自從見到了你,我彷彿又見到了她,回到從前……」
莊洪安的故事打動了牛鮮花,她抽泣著說:「老莊,別說了,我們結婚吧……」莊洪安聽了先是一愣,接著毫不猶豫地輕聲說:「結婚吧,我也該有個家了,下個星期天見見我媽吧。」
到了去見未來的婆婆那一天,牛鮮花和三個孩子穿戴一新,牛鮮花還特意燙了頭髮。進了莊家的門,打過招呼後,月月和亮亮很規矩地坐在那裡,一副聽話孩子的模樣。
莊老太一看牛鮮花帶著三個孩子,不由得一臉愁容,不悅地問道:「這幾個孩子都是你的?」「大媽,都是我的。」牛鮮花小心翼翼地回答。莊洪安在旁邊趕緊解釋:「媽,這個男孩是她領養的,是個沒人要的智障孩子。小牛是個有愛心的人。」「哦,是挺有愛心的。」莊老太不冷不熱地說。
莊洪安為了緩和緊張的氣氛,忙讓孩子吃水果:「來,吃香蕉。」兩個孩子竭力表現她們懂禮貌,站起來說:「謝謝叔叔,我們不吃。」
「吃糖?」
孩子還是客氣地說:「謝謝叔叔,我們不吃。」
「媽,您看這兩個孩子多有教養!」
未及莊老太發話,抱在牛鮮花懷裡的回來,不知為什麼突然大聲地哭起來。莊老太一見皺了眉頭。牛鮮花趕忙哄回來:「寶兒,乖,別哭,叔叔家多好啊。」誰知回來越哭越兇。月月和亮亮幫著媽媽哄回來:「弟弟,別哭了,奶奶喜歡你呢。」忙中出錯,月月不小心把地上的暖瓶碰倒了,「砰」的一聲暖瓶碎了,開水四濺,兩個孩子也許受到了驚嚇,尖叫了一聲。
莊洪安馬上跑過來問:「燙著沒有?」兩個孩子帶著哭聲說:「叔叔,沒事兒。」莊老太的臉色十分難看,不客氣地指責說:「這孩子,怎麼就不會小心點呢?毛毛糙糙的。」月月和亮亮趕緊認錯:「奶奶,我們錯了,以後一定小心。」
闖了禍的孩子一看莊老太不高興了,馬上討起莊老太的歡心來。月月說:「奶奶,我媽可好了,以前是話劇演員,現在在茶樓裡說相聲呢。」亮亮說:「我媽可漂亮了,人家都說她年輕,氣質好。」
「奶奶,您真好,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個好心人。」
「奶奶,您真年輕,要不是頭髮白了,不像個奶奶,像個阿姨。」兩個孩子一唱一和不停地說。她倆的苦心讓牛鮮花看了心裡直髮酸,好不容易控制住眼淚,告辭說:「大媽,我們回去了,孩子老師留了不少作業呢。」「別走呀,讓洪安給你們做飯吃。」莊老太冷冷地說,一點兒要挽留的誠意都沒有。「不麻煩了。」牛鮮花趕緊領著孩子走了。
出了莊家的門,心情惡劣的牛鮮花抱著回來急匆匆往家走。走了一段路這才想起了兩個女兒,回頭一看,只見月月和亮亮遠遠地落在後面,兩個人蹲在地上哭。牛鮮花折了回去,沒好氣地質問道:「你倆怎麼了,趕緊走!」月月和亮亮還在哭,沒有站起來走。牛鮮花氣急敗壞地繞到兩個女兒身後,一人給了她們一腳,呵斥道:「走!都給我走!」兩個孩子還是沒動地方。
牛鮮花這才注意到女兒們捂著褲腿子,她感覺到奇怪,蹲下身子掀開兩個孩子的褲腳,這才發現兩個孩子的腳脖子都被開水燙出了大水泡。牛鮮花心疼地說:「傻孩子,你倆怎麼不早說?」月月哭著說:「我們怕莊奶奶不高興,怕莊叔叔不高興。」
牛鮮花哭了,哽咽地說:「好孩子,別哭了,媽媽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
第二天,莊洪安哭喪著臉到茶樓裡來找牛鮮花。牛鮮花苦笑道:「以後別再找我了,我說過是不可能的。」「事在人為,我昨天做了媽一宿的工作,最後我媽還是同意了。」莊洪安嗓音沙啞地說。「同意了,這麼容易?有條件吧?」莊洪安憋了半天,這才開了口:「叫你說對了。我媽說了,你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倒也沒有什麼,可是回來她難以接受。不僅僅因為這孩子智力有問題,還因為他有自己的爹媽,自己的爺爺、奶奶,你完全沒有必要帶在身邊。我媽說了,要是把回來送一個地方,她就同意這門親事。」牛鮮花聽了沉默不語。莊洪安說:「你是不是擔心費用?我媽說了,錢由她出,權當她僱人看孩子了。」牛鮮花還是沒有說話。「你說句話呀,看這樣行不行?」莊洪安等了好半天,牛鮮花也沒有開口,他有些急了。「讓我再想想吧。」牛鮮花憂心忡忡地說。
晚上牛鮮花回到家裡,望著熟睡的回來,直愣神兒。兩個做作業的孩子,不時地瞟媽媽一眼,小聲嘀咕著。牛鮮花發現了,問道:「你倆這是幹什麼,怎麼這麼看著媽媽?」月月小聲地問:「媽媽,你是不是又要把回來送走?」「媽媽正要和你倆商量這件事,回來我是想送走,人家也找好了。媽媽不能讓他拖累一輩子,那樣他會把我累死的。唉,媽媽現在就累死了,想歇一歇,媽的要求不過分吧?」兩個孩子呆呆地看著媽媽,一句話也不說……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醒來,習慣地朝回來睡的小床看了一眼,回來竟然沒有了,牛鮮花起身去找。這才發現月月和亮亮也沒了。這下牛鮮花急大了,她到處去找她們。她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學校,月月、亮亮沒有去上學。牛鮮花找了一整天,該找的地方全找遍了,就是不見孩子們的影子。萬般無奈下,牛鮮花去了莊洪安的公司,想讓他幫忙想辦法。
莊洪安一聽也蒙了,安慰道:「別急,趕緊到派出所報案,東一頭西一頭地找沒有用。」莊洪安陪著牛鮮花去了派出所,公安局沒有撿到走失的孩子。值班民警答應會盡力幫他們找回孩子,同時建議牛鮮花馬上到電臺打個尋人廣告。
忙活完這一切,已是午夜了,疲憊不堪的牛鮮花回到空蕩蕩的家中。她心裡忐忑不安,一點睡意也沒有。牛鮮花一邊內疚地流著眼淚,一邊整理起孩子們的東西來。此時更深人靜、萬籟俱寂,她聽到院裡有聲響,她靈機一動,拿著手電快步奔出了屋子。
牛鮮花走到院子地窖子前,輕輕掀起蓋子,朝裡面一照。孩子們果然藏在地窖裡。月月和亮亮緊緊地摟著回來,手電光照去,都驚虛虛地仰起頭,像三個受驚的小兔子。牛鮮花下了地窖,把三個孩子緊緊地摟在懷裡,哭著說:「媽媽錯了……」
牛鮮花孩子丟了,莊洪安放心不下,第二天一大早,就來探聽訊息。得知孩子找到後,不由得長出一口氣,真是虛驚一場。牛鮮花難過地說:「老莊,以後別來找我了,我想好了,不嫁了,這輩子不嫁了。」「你這是何苦呢?為了孩子你就甘心自己一輩子受苦受累?你有追求幸福的權利!」莊洪安勸道。牛鮮花紅著眼圈說:「是有點兒苦累,可我也得認了,我不能光為了自己,難道我還不如兩個孩子?昨晚我見他們仨在地窖裡可憐無助的樣子讓人的心發緊……疼痛,我感到羞愧。」莊洪安聽了眼圈也紅了。
牛鮮花把眼淚抹掉,繼續說:「還是讓我一個人慢慢把這些苦嚥下去吧,讓別人跟著我受苦,那樣我也難受。老莊,就這樣吧,咱們倆就這麼點緣分。你是個好人,可我是牛鮮花,不是你的姜豔豔。」莊洪安動情地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一個母親的選擇,看來咱們是不能做夫妻的了,我很遺憾。做不成夫妻咱們可以做朋友,以後就把我當做你的大哥哥吧,有什麼困難對我說一聲。相信我,我是可以值得你信賴的。」說罷他十分難過地走了。
這天牛鮮花到早市買菜回來了,見石虎子正在給她收拾院子。「石虎子,你怎麼又來了?」牛鮮花驚喜地說。石虎子一聽,樂了:「你這兒是金鑾寶殿呀,來看看不行嗎?」牛鮮花說:「也沒說不行,以後再來打個招呼。」石虎子大咧咧地說:「你趕緊做飯去。別害怕,我不是來纏磨你,一會兒來個人。」「誰呀?」牛鮮花好奇地問。「能是誰?我的物件唄,領來你看看。你別緊張,我物件比你年輕,比你漂亮。我是要馬上結婚的人了,你害的什麼怕?哎呀,這不來了嗎?」石虎子正說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走進來。
牛鮮花趕緊給他倆做飯,飯吃得差不多了,牛鮮花客氣地說:「飯菜做得不好,你們吃飽了?」姑娘是個實在人,點頭說:「吃飽了。牛姐的廚藝真不錯,我要是趕上您的一半就好了,也不至於讓虎子哥成天批評我。」「你們現在住一塊了?」牛鮮花笑著問。石虎子滿不在乎地說:「就那麼回事吧。」牛鮮花說:「那就趕快登了記,把婚結了吧。」「我也是這麼說的。」姑娘抱怨道,「可他說了,登不登記的無所謂,真要命。虎子哥,到時候你可別又看好了別的姑娘蹬了我。」「蹬不蹬你就看你的表現了。」石虎子弄得還挺牛氣。他說著對姑娘訓斥道:「都吃飽了,該收拾收拾飯桌了。你呀,死眉耷拉眼的,就是不長眼力見兒,說什麼閒話!」姑娘答應了一聲,起身收拾飯桌,端著碗盤進廚房了。
牛鮮花誇讚道:「石虎子,姑娘不錯呀,要模樣有模樣,要腰條有腰條,脾氣也好,你還真有點兒傻福。要我看,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了。」石虎子一聽嘴咧得老大,「這不是合了你的名字嗎?」牛鮮花笑了:「我可不是鮮花了,人家才是鮮花。你呀,到什麼時候都是臭牛糞。」
兩人說笑著,石虎子突然提到劉青。牛鮮花說劉青得了絕症,恐怕現在不在人世。石虎子說,她讓劉青給耍了,劉青好好的啥病都沒有。見牛鮮花死活不相信,石虎子急了,說還記得國喜吧?有一回他到一家搞裝修,看見那家掛著劉青的照片,就套女主人的話,原來她是劉青的姐姐。她姐姐說劉青現在廣東做生意,得過闌尾炎不假,根本沒得癌症。她為了甩掉傻兒子,才編出那套騙人的鬼話。
牛鮮花聽了這話,如同遭了電擊一般,一下子變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道:「又是戲,又是戲呀……」她突然暴怒起來,猛地一下掀翻了桌子,放聲大哭起來。石虎子驚訝地看著她,不知所措。姑娘聽到動靜跑出了廚房驚訝地問:「大姐,你怎麼了?」牛鮮花只是一味兒地哭,沒答理她。石虎子見勢不妙,拽了女友一把,小聲說:「咱們走吧,讓她自己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