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公司上班第一天,牛鮮花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唐叫到辦公室問她查詢的結果。小唐講她跑到郵局好幾次去問,郵局的人說要保護客戶的隱私,不給查。牛鮮花一聽,索性自己去郵局查。她到櫃檯找經常辦理匯款業務彼此很熟悉的櫃員小劉,說她想查詢一筆匯給她婆婆蔣玲的款子,能不能幫一下忙。小劉一口答應下來。小劉查了好半天,查清楚郵款人沒留姓名地址。
「記不記得是什麼樣的人匯的款?」牛鮮花問道。小劉想了想,終於想起來了:「是個男的,三十多歲吧,大高個兒,頭髮很密,眼睛挺亮,長得挺帥的。」果然是帥子,他回來了。牛鮮花愣在那兒良久,這才慢慢地轉過身來想走。「牛總您等一下。」小劉喊住了她,「我想起來了,那個人還問我,年後什麼時候開業。我告訴他,初四到初七上午開業半天,初八正常。聽口氣他還有業務,我就告訴他,如果是取款數量較大,要提前打個招呼。他說不是取款,還要匯款。沒準這幾天能來。」
「哦,謝謝你。」牛鮮花聽了眼前一亮。她轉身戴了個墨鏡,坐在郵局角落裡,暗暗地觀察著出出進進的人。一整天她沒動地方,快下班的時候,牛鮮花實在是等累了,無意中她打了個盹兒。這一覺不知睡了多長時間,當她睜開眼時,無意中發現一個看背影很像帥子的人,朝大廳外走去。
牛鮮花馬上精神了,她站起來快步跟了上去。那人發現被跟蹤,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拐向了上樓樓梯。瞅牛鮮花不注意,「嗖」地拐進了走廊旁邊一個房間,牛鮮花緊緊地跟了進去。
那是郵局的乒乓球室。男人發現牛鮮花跟進來了,背對著牛鮮花又想出去。牛鮮花這下吃準了這個人肯定是帥子,恨得她不由分說,抓起乒乓球檯上一盒乒乓球狠狠地朝他身上砸去,一邊砸一邊罵道:「你算個什麼東西!虧心事做得太多了,不敢見陽光,不敢見人嗎?有話說話,有事說事,你躲在角落裡偷偷摸摸地給我們寄錢,想求得良心上的安寧,可能嗎?我告訴你,你這輩子安寧不了,我們也不需要。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這號人,你要是像個爺們一樣轉過身來,大聲地說一聲我錯了,對不起,我心裡能好受些。你說呀,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多少年了!」帥子始終背對著她,突然奪門而逃。牛鮮花猝不及防,竟然讓他跑了。
「你給我站住!」牛鮮花一邊喊著一邊猛追。帥子跑得太快了,等牛鮮花追出了郵局,已經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牛鮮花返回營業視窗,跟裡面的女櫃員打聽,剛才那個男人是往哪兒匯的款?女櫃員客氣地說,對不起,她有責任保護客戶的隱私。恰好此時小劉走了過來,見是牛鮮花,她低頭對女櫃員說,這是很熟的老客戶了,告訴她吧。小劉拿起匯款單看了看,說是匯給牛鮮花的,兩萬塊。
第二天那筆錢就寄到了,郵遞員上門遞給牛鮮花一張匯款單,請她出示身份證和印章。牛鮮花說這筆錢她不能收,請郵遞員退回去。郵遞員讓她弄糊塗了,說總得有個退款理由吧。牛鮮花說,如有可能,請郵局方面轉告匯款人,良心債是不能用金錢贖回的。郵遞員莫名其妙地走了。
讓牛鮮花意想不到的是,帥子跑到回來就讀的培智學校,把回來領到了操場上,陪著他玩起玩具來。
回來的老師從沒見過帥子,見有一個陌生人和回來玩,就不放心地給牛鮮花打了電話。牛鮮花一聽,馬上從公司開車奔到了培智學校,見到帥子正和回來在玩電動小飛機。牛鮮花剋制著自己衝動的情緒,沒有打擾他們,坐在操場的角落裡,看著這對沉浸在歡樂中的父子。看著看著牛鮮花忍不住落淚了,她怕讓人家看見,就把頭埋在兩個臂彎裡。等她止住了眼淚,抬頭再看時,帥子已經不見了,空蕩蕩的操場裡只有回來一個人在追逐著電動小飛機到處奔跑。
晚上牛鮮花給回來洗完澡,給他穿上了新衣服。回來照著鏡子不停地笑著,傻乎乎地說:「呵呵,好看,媽媽好。」回來笑著笑著突然冒出一句,「媽媽,今天有個爸爸來看我了,我有爸爸別人就不敢欺負我了。」牛鮮花聽了酸澀地笑了笑,誇讚道:「回來說得對。」回來說:「他說是我的爸爸,還讓我叫他爸爸。」牛鮮花點點頭說:「對,他是你爸爸。」「我真的有爸爸嗎?可是爸爸為什麼又走了?」回來不解地問牛鮮花,牛鮮花望著窗外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這天牛鮮花正在公司裡做業務,接到了一個電話,打來電話的是一個陌生人。在確認了接電話的是牛鮮花後,他粗魯地說:「有一個叫帥紅兵的,你認識吧?」牛鮮花說:「我當然認識。」陌生人在電話裡問牛鮮花:「你想不想見他?」「你是誰?」牛鮮花警覺起來,她怕是個圈套。陌生人說:「不要問我是誰,這不重要,我就問你想不想見他?」牛鮮花斬釘截鐵地說:「不錯,我是想見他。」
那人問牛鮮花為啥想見帥紅兵,見了以後想咋樣?牛鮮花說,他不用知道那麼多,她自有道理。那人磨嘰半天說,他們之間的恩怨他管不著,不過他最關心的是到時能否付給他一千元資訊費。牛鮮花答應了他的要求,在約定地點和他見了面。陌生人告訴了她,帥子現在在華豐大廈八樓開了一家叫宏達的貿易有限公司。付過錢後,牛鮮花問他訊息的來源,那人說這是商業秘密。
牛鮮花去了位於華豐大廈八樓的宏達貿易有限公司,一個叫馬強的小夥子接待了她,很有禮貌地問她找誰,牛鮮花說她找帥總。馬強說他們老總不姓帥,姓師。牛鮮花說,她姓楊,想和師總談一筆生意。馬強說他是師總的副手,有啥合作專案可以先和他談。看來繞不過馬強這堵影壁牆,牛鮮花只好敷衍著答應。
落座以後,牛鮮花假戲真做地說,她做過市場調查,知道他們公司的本部在廣州,還是挺講信譽的,口碑不錯,現在把市場拓展到這裡來了。馬強說,這是一家子公司,剛開業不久,主打海鮮。牛鮮花說她手裡有一批海鮮,量挺大的,不知他們師總有沒有胃口。馬強一聽是筆大生意,哪敢擅自做主。牛鮮花趁機說,既然他不能拍板,就請師總親自跟她談吧。
馬強撓了撓後腦勺說,真不巧,師總剛剛離開,要坐列車到省城談生意。還有一個小時就發車了。牛鮮花見馬強不像是在說假話,沮喪地問師總啥時回來。馬強說他在省城辦完事後,直接飛廣州,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牛鮮花站起身說,看來這筆買賣沒法談了。她不顧馬強的一再挽留,扭頭就走。
牛鮮花開車直奔火車站,在路上她打手機交代小唐,說有筆緊急的生意要到省城去談,得馬上就走,讓她這兩天替她照顧好孩子。
牛鮮花緊趕慢趕,終於趕上了這趟去省城的列車。上了車,她串起了車廂到處尋找帥子。帥子果真在這趟列車上,但陰差陽錯的是,牛鮮花找他時,他起身去了廁所,結果失之交臂。
尋不著帥子的牛鮮花,疲憊地坐在硬座椅子上睡著了。這時列車開始廣播了,播音員說:「各位旅客,現在是旅客點播歌曲的時間,有一位旅客點播了芭蕾舞劇《白毛女》的主題歌《北風那個吹》,獻給漸漸遠去永生難忘的知青歲月,請欣賞。」樂曲播出後,心有靈犀的牛鮮花一下子醒了,她聽著這熟悉的旋律站了起來,她知道,帥子肯定在這列火車上。她徑直去了廣播室,問剛才點歌的是哪個車廂的乘客。播音員說不知道。
上完廁所的帥子,回到座位上想打盹。他剛合上眼,廣播又響了:「各位旅客,方才一曲《北風那個吹》喚起了更多知青的懷舊情愫。又有一位旅客再三請求,還是點了《北風那個吹》,希望這首懷舊的歌曲能引起大家對那個年代的回憶……」
帥子頓時睡意盡消,覺得牛鮮花好像在這列火車上。他站了起來,也挨個兒串起了車廂找牛鮮花。當他走到第四節車廂時,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忙扶住座椅,好一陣子才恢復正常,可是頭卻隱隱作痛。找不到帥子的牛鮮花失望地趴在茶几上睡著了,帥子從她身邊輕手輕腳地慢慢走過……
凌晨,列車到了省城。旅客們開始下車,牛鮮花走在最後,當她找票時,發現放在挎包裡的錢包和車票被掏了。牛鮮花趕緊去找乘務員和乘警,告訴他們她的錢包和車票被人掏了。牛鮮花跟著乘警去了車站派出所。值班民警說,他們很同情她的遭遇,可誰能證明她的包被掏了呢?牛鮮花說等她發現自己被盜,車上的人都下光了,沒有人給她證明。值班民警為難地說,這可不好辦了,要是這樣她就出不了站,必須得補票。牛鮮花著了急,一時手足無措。
正在僵持,一個小夥子闖了進來問誰叫牛鮮花,牛鮮花一聽來了救星,忙說她就是。小夥子說有人知道她錢包丟了,託他來送錢補票。牛鮮花追問是誰讓他送錢的,那人長得啥模樣。小夥子不耐煩地說,花人錢財,替人消災,他是受僱於人,其他的就別問了。說著把錢放下,扭頭就走。
牛鮮花出了火車站,茫然地望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和繁亂的站前廣場。她不知道帥子在此的任何行蹤,這讓她上哪兒找去。她躊躇了半天,只得再坐火車返回。
牛鮮花讓小唐去調查宏達貿易有限公司的事,很快有了眉目。小唐興沖沖奔回公司,向牛鮮花彙報:「這家公司總部在廣州,原來隸屬於廣州一個很有實力的集團,最近才獨立出來。這是他們在外埠設立的第一家分公司,主打產品是海珍品。董事長叫劉青,是個女的。你說姓帥的那個人,不知是幹什麼的。分公司老總姓師。」牛鮮花一下子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了,她安排小唐繼續往深處查,一定要隨時瞭解這個公司的經營動向,他們進什麼貨?從哪裡進的貨?他們的關係網路有哪些?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這可是件難辦的事兒。小唐婉轉地說,有這個必要嗎?意思還是算了吧。牛鮮花聽出了小唐的話味兒,她肯定地說:「有這個必要,太有這個必要了。我有一個預感,他們將是咱們公司的主要競爭對手。」
牛鮮花剛交辦完這事兒,蔣玲就打來電話說程老師病重了,現在已經住進了醫院。牛鮮花放下電話,直奔醫院。到了那兒,醫生告訴牛鮮花程子修的心臟病很重,隨時都有可能猝死。「能不能手術?」牛鮮花急切地問。醫生閉了一下眼睛說:「他的身體很弱,已經經不起這個折騰了,只能採取保守治療。」牛鮮花問,他還能活多長時間?醫生模稜兩可地說,這就不好說了。如果不出意外,一年兩年都不好說,十年八年也是可能的。如果有意外,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牛鮮花走到病房前停住了腳步,從門縫往裡瞧去,只見蔣玲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正笨手笨腳地給程子修削蘋果。程子修看了笑著說:「真笨,我削給你看。」他接過來,動手麻利地削著。牛鮮花看到這一幕,心裡一酸,眼淚流了下來。她忙擦去眼淚,強作歡顏地走進了病房,笑著說:「看你們這對老鴛鴦,真羨慕人。」程子修見她來了,著急地說:「鮮花,你這麼忙,怎麼來了?我沒有事兒,住兩天我就回去。」牛鮮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說:「出不出院您說了不算,得聽大夫的。」程子修還是念念不忘他的老本行,絮絮叨叨地說:「鮮花,你現在生意做大了,把相聲扔了真可惜。你說過,有機會開個茶館,我和你媽去撂地說相聲唱大鼓。」牛鮮花連忙說:「一定,一定,等您病好利索了,咱們就辦這件事。」程子修說:「我可是等不及了,就想和你說幾段相聲。人呀,不說不笑,成天吃龍肝鳳膽也沒意思。」說罷他連連搖頭。
牛鮮花鬨他道:「這樣吧,三八節快到了,我和醫院商量一下,咱們爺兒三個舉辦個笑的晚會,都過過癮怎麼樣?」「這個主意太好了。」程子修一聽興奮得不得了,連聲說:「就這麼辦。」「您打算說個什麼段子?我回去好好準備準備。」牛鮮花本想討討他高興就得了,誰知程子修真拿這當回事兒了,他想了想說:「我想說段《白事會》。」牛鮮花搖頭說:「不說那個,不吉利,說個《大福壽全》吧。」程子修固執地堅持說:「吃開口飯的沒那麼多忌諱。人總是要有一死的,死也是一件熱鬧的事。我是想要人知道,人死了也是可以逗出笑來的,祖師爺創造了相聲,也能把笑聲帶到陰曹地府呢。」牛鮮花輕輕地拍了拍程子修的手背,安撫他說:「那好,就依您。」
到了三八節那一天,他倆真的在病房裡開了一個笑的晚會。兩人給病友們合說《白事會》。這是個近似於黑色幽默的相聲,把大夥逗得哈哈大笑,程子修一改病容,顯得容光煥發。誰知這竟然是他去世前的迴光返照。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正在辦公室裡聽小唐跟她講,她瞭解到宏達公司的師總一直沒在公司露面,聽說病了,這段時間在廣州的家裡養病。
正說著,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牛鮮花接了電話。是蔣玲打來的,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牛鮮花,程子修去世了。牛鮮花一聽心頭一緊,眼前立即變得模糊起來,她哽咽著說:「媽,您別哭,我馬上過去!」
牛鮮花放下電話,立即急三火四地奔向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