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鮮花捨出的錢沒有白花,帥子的病情明顯改善。他一直在趙春麗面前唸叨,說這一輩子沒別的遺憾,就是對那一年沒和牛鮮花跳成芭蕾舞《北風那個吹》耿耿於懷,希望能和牛鮮花在知青聚會上跳上一曲。要是能滿足這個心願,就是死也閉眼了。帥子這話讓趙春麗聽了難受,她一再勸牛鮮花說,大家都知道帥子對不起她,但帥子是個率真的人,一個將死的人了。不論他有多大的過錯,就滿足他的願望吧,這也是所有知青的願望。牛鮮花聽了心裡也著實難過,她對帥子的怨氣通過這段時間接觸,也消融了不少,終於點頭答應。趙春麗希望這事兒牛鮮花親口對他說,這樣效果會更好,牛鮮花也答應下來。
帥子的病情好轉得令人吃驚,他除了眼睛看不到外,走路漸漸恢復到正常。帥子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洗澡了,牛鮮花給他擦身。這次帥子沒有拒絕,感激地說:「大王,謝謝了,你真是個愛清潔的人,和牛鮮花一樣。」帥子身上太髒了,牛鮮花只能用力給他擦,累得呼呼直喘。帥子體貼地說:「大王,歇歇吧,看你累的。」牛鮮花沒有聽他的,繼續用力給他擦。「對不起。」被感動的帥子向牛鮮花道起了歉,「那天我誤解了你,我向你道歉。」牛鮮花沒有出聲。「你還挺記仇的是不是?你有完沒完?你那天踹我那幾腳到現在還疼,你下腳夠狠的了,牛蹄子啊!」牛鮮花一聽這話,笑了。「你笑了?告訴你吧,我前妻姓牛。有時候她生氣了,我就故意滿嘴裡說牛,牛蹄子呀,牛魔王呀,牛氣沖天呀,牛皮哄哄呀,牛鼻子插蔥裝象呀,說著說著她就笑了。」
帥子感到一滴水珠落到了臉上,這是牛鮮花流出的眼淚,他認為是累出的汗,隨口說:「辛苦你了,累得你出這麼多汗。」話音剛落,牛鮮花把臉貼到帥子的後背上,無聲地哭了。帥子感覺出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驚詫地說:「你這是怎麼了?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有一個傷心的故事,又說不出來,是嗎?是啊,受傷的心是硬的,像一把錘子,無時無刻地不在敲擊著人的靈魂,讓人寢食難安。哭吧,盡情地哭吧,淚水會把受傷的心泡軟,會化解仇恨的,剩下的就是理解了……」
帥子非常想家,見自己能走了,就想回家看看。他對牛鮮花說:「大王,求你一件事,送我回家看看。」
由帥子指引方向,牛鮮花拉著他的手,把他領到了自己家門前。帥子在門口駐足很久,牛鮮花以為他會進家,最後他卻含著眼淚哽咽地說:「走吧,大王,不要打擾他們了。」
晚上,牛鮮花回到家中後,她再也忍不住了,給帥子打去了電話,帥子聽了非常激動。牛鮮花告訴他,她想開了,答應在知青點聚會上和他跳一曲芭蕾舞《北風那個吹》。帥子千恩萬謝,感謝她讓自己圓了這個夢。牛鮮花說,十幾年了,他們是該好好見個面了。十多年的恩愛她記著,十多年的怨恨就化作一陣風吹去吧。她說已經原諒帥子了,她知道他四處漂泊是身不由己,他心底裡還有她……帥子聽到這兒,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了。
「帥子,我也要感謝你。因為你即便是要離開這個人世了,心裡還有這個家,還有我,有孩子,有父母,這就足夠了,我的等待得到這些回報已經足夠了!但是你要聽我一句話,你一定要好好活著,要頑強地活下去,不許離開我!不許離開這個家!因為我答應和你跳《北風那個吹》,不是結束,而是我們倆的重新開始!帥子,你聽見了嗎?」牛鮮花說這話的時候,也是熱淚直流。
帥子放下電話,摸索著開啟了錄音機,《北風那個吹》的旋律在木屋裡響了起來。興奮不已的帥子磕磕絆絆地在地上舞了起來。他被撞疼了,絆倒了,爬起來繼續舞著……
由趙春麗出面,串聯好了知青點的所有點友,定好了在這個星期天下午兩點準時聚會。地點就定在話劇團小劇場,帥子是話劇團的老演員,又是投資的股東,這點事兒輕易就能搞定。
帥是非和蔣玲的婚事,也讓牛鮮花定在了星期天下午,一切由她操辦。牛鮮花許諾,到時候她要給二老一個天大的驚喜。蔣玲老纏著牛鮮花問,什麼驚喜啊?牛鮮花堅決不告訴她,讓她別問了,到時候就知道了。天機不可洩露。
趙春麗和牛鮮花坐在一起商定點友們聚會的細節,然後再由趙春麗出面跟帥子說。趙春麗由衷地敬重牛鮮花,說這事真的太難為她了,要是換作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樣一個結局,太難堪了,太殘酷了!
牛鮮花感慨地說:「這十幾年就像一齣戲。開始我總覺得自己在戲外,其實呢,自己也在戲裡。我看著帥子在給我演戲,看著看著自己就進去了,推不掉逃不脫。我一輩子在舞臺上跑龍套,沒想到生活中自己成了主角了。」
趙春麗聽了這話也是有感而發:「牛姐,其實回過頭來看咱們走過的路,哪個不是在劇裡呢?我們都是演員,也都是觀眾。」她把話拉到了正事兒上,「我和大龐他們議論了一下,想把這件事做大。」「怎麼個做大法?」牛鮮花問道。「大家都有一種衝動,都想走上舞臺,找回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牛鮮花很贊成這個想法,說是個好主意。趙春麗見牛鮮花同意,就詳細地說起來,大家想把當年參加公社會演的節目全都拿出來,和他倆共享那段難忘的歲月。
帥子得知自己的夢想馬上就要實現,亢奮得不得了。他不知道怎麼感激這段時間「大王」對他的照顧。到了星期天,他興奮地說:「大王,今天中午我要親自下廚,為你做頓午飯。你就坐在這兒,一動不要動,我來好好伺候伺候你!咱們吃完這頓飯,就該分手啦,以後我再也不需要你照顧了。」牛鮮花聽了這話,心裡不由得一沉,她反覆琢磨帥子這話的意思。
帥子進了廚房,開始摸索著做飯。等菜下鍋的時候,帥子喊「大王」來幫忙,他摸不到油鹽醬醋放在哪兒。帥子手忙腳亂地炒著菜,牛鮮花站在旁邊把油鹽醬醋一一遞到他手上。突然,鍋裡燒開的油迸濺了出來,濺在了牛鮮花手上,疼得她「哎呀」叫出了聲。帥子趕緊摸索著用肥皂水給她洗,他眼睛看不見,手下重了,不小心把牛鮮花手上燙出的水皰洗破了。他又找藥找紗布,把牛鮮花的傷口包紮好,這才接著做飯。
帥子一邊炒著菜一邊回憶起牛鮮花來:「別看我以前在家裡從來不做飯,真要做起來,麵食我不行,要論炒菜,我老婆也比不了我。知道為什麼嗎?告訴你個秘密,大凡嘴饞的人,都會一兩手燒菜的絕技。為什麼?嘴饞的人舌頭特別好使,出去到大飯店吃了好菜,用舌頭就能判斷出菜裡的調料是什麼,怎麼烹製的。你看我這道菜,叫蛋塌。看我是怎麼做的,把雞蛋放進作料,攪好了,不能煎過火了,放進海蠣子,文火燜一會兒。你就吃吧,吃不出你的鼻涕泡算我沒手藝!」
飯做好了,帥子又摸索出一瓶紅酒,給牛鮮花和自己斟滿了兩杯酒說:「喝酒前我要和你說點兒事,請你無論如何幫忙。」說著他拿出了信和三筆錢,「這一筆錢請你送到民權北四街九十九號,送給一個叫牛鮮花的。這筆錢是喪葬費,你幫著將來把我送走。別忘了,長袖海軍衫別給我脫了。這一筆是給你的酬勞,我不欠別人的錢,別人也不欠我的。還有,這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牛鮮花。」牛鮮花收好了錢和信。
「來,把這杯酒乾了。」帥子招呼道。帥子的話讓牛鮮花聽了心酸至極,她端起了酒杯,眼淚止不住又嘩嘩流了下來。她輕輕地放下了酒杯,捂著嘴轉身跑出屋子……
在回家的路上,牛鮮花看著帥子給她寫的遺書:鮮花,今天我們見面後。我就決定離開這個世界,我不能拖累你,這十幾年我已經把你累倒了,把你的心傷透了。這些年我一直努力著,想盡一切方式去償還欠你的這筆債,可是我還不起。鮮花,我欠你的實在是太多了,越是想還心情越加沉重,我想只有我離開這個世界了,我才能長舒一口氣,才能徹底輕鬆……
馬強從話劇團那裡得知帥子要在話劇團小劇場和知青們聚會的確切訊息,馬上報告了劉青,劉青立即坐飛機從廣州趕了回來。見到馬強,第一句話就問:「師總病好些了?」馬強感動地說:「為了救師總,那個叫牛鮮花的女人關了自己的公司,花重金給他買進口特效藥。一針就是一兩萬元,天天扎,花老錢了,能不見強嗎?」劉青聽了內疚地喃喃道:「我沒做到啊,還是人家牛鮮花……」
趙春麗真能張羅,她包了一輛大客車,拉來了包括牛鮮花父母、牛鮮花表哥吳國慶還有郝支書在內的月亮灣鄉里鄉親們。在路上郝支記還不放心,叮囑大家說:「大夥都聽好了,這次和城裡的老知青們聯歡,咱們的節目一定要出彩兒,把這幾年月亮灣的精神面貌反映出來。」郝月鳳跟著她爹得瑟,拿出一張節目單,跟眾人說:「都別笑啊,這回的晚會還是我做主持,這是趙春麗給我開的節目單。為了這個聚會,我正兒八經地練了好幾天呢!」
石虎子也來了,他還領著自己那幫民工來充陣勢。和眾人見面的時候,石虎子感慨地對大家說:「十多年了,我真想看看當年他倆沒演成的這個節目。」
牛鮮花準時領著全家到了,和父母、鄉親、故友打完招呼敘完舊。趙春麗把她拉到了一旁,小聲說:「帥子早早就到了,正在上妝呢,你快去吧。」牛鮮花奔進劇團化裝室。就見帥子坐在當年他用過的化裝臺前,讓化裝師給他化裝。牛鮮花默默地走到自己曾用過的化裝臺,自己化起裝來。
帥子感覺到有人進來了,輕聲問道:「是鮮花吧?」牛鮮花沒有做聲,帥子不再問了。牛鮮花化完裝,走到帥子的身後,親手把喜兒戴的大辮子頭套為帥子戴上。帥子客氣地道了聲謝。
劇場的鈴聲響了!郝月鳳走到了舞臺中央,用一口土話大聲地喊道:「各位來賓,父老鄉親,知青朋友們,下午好!時光如梭,轉眼就是十好幾年過去了。今天,月亮灣的父老鄉親和老知青們會聚一堂,回首往事,有太多的感慨,太多的回憶。今天咱們相聚了,說呀,笑呀,哭呀,鬧呀。回憶是甜蜜的,回憶把眼前一副副有些陌生的面容變得熟悉了,就像一幅蒙塵的畫,一經擦拭,一下子變得清晰了……」
臺上的柱子叔瞪大了眼睛說:「這丫蛋兒,怎麼一進城就藝術起來了?」郝支書不好意思地說:「她哪有那兩下子,都是趙春麗措的詞兒,她在背書。」
這時劉青到了,她怕和大家見面,故意來得很晚,等大家都坐好了看演出時,她進來。劉青悄悄地坐在靠門口的最後排,沒人發現她。
當年女聲小合唱組合,唯獨缺劉青一人。這幾個人登臺開唱起來:「大紅棗兒甜又香,送給親人嘗一嘗……」歌聲雖不動聽,人也面目大改,但此情此景開啟了人們對當年記憶的閘門。大家都沉浸在對過去的回憶中,有甜,有酸,有痛,百種滋味交織於心,感慨不已……
在《北風那個吹》的序曲中,大幕緩緩拉開了。壓軸戲就要開始了,「喜兒」和「楊白勞」各站在邊幕一側。
牛鮮花像當年那樣,又緊張起來,哆哆嗦嗦地對趙春麗說:「春麗,我……我又不行了!」趙春麗安慰她說:「別緊張,別緊張,你和當年不一樣,你都有多少年的舞臺經驗了,不該緊張。」「不行,我得趕緊上趟廁所。」牛鮮花轉身就要走。這時帥子從另一側邊幕上臺了,翩翩起舞。他雖然多年沒有跳了,練功也放下了,但畢竟有多年的功底,乍一看,還有那麼點兒味道。臺下頓時響起了一片掌聲。
這時趙春麗怎麼可能放牛鮮花走,她猛地用力一推,把牛鮮花推上了前臺,牛鮮花無奈,也隨著樂曲舞將起來。大家看著兩人的舞蹈,知情人眼眶淺的,都哭了起來。
蔣玲眼尖,很快看出點兒門道了,小聲地對老伴說:「老帥,我怎麼看著那個喜兒像帥子?」石虎子在旁邊插嘴道:「什麼是像呀,就是帥子!」蔣玲一聽驚叫道:「帥子,我的兒子!」老兩口站起來就要往臺上跑。石虎子趕緊把二人拽住了說:「別打擾他們,讓他們倆盡情地跳完再說吧。」老兩口望著臺上的喜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劉青知道,這十幾年帥子和牛鮮花再也沒有合練過,但在她眼裡,看出了兩人夫妻間的默契,夫妻的鐘愛,夫妻的體貼。牛鮮花在帥子心目中的位置是她無法替代的,劉青流下了辛酸而又苦澀的淚水,悄悄起身走了,猶如她悄悄地來。
「楊白勞」和「喜兒」在臺上忘情地跳著,「人家的閨女有花兒戴,你爹我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我給我喜兒紮起來……」牛鮮花多少年沒有跳舞了,猛地一抬腿,誰知抻著了,大腿像火燒一樣劇烈疼痛,她痛叫了一聲,倒在了臺上。
帥子聞聲趕緊摸索著伸手去攙扶,帥子握著牛鮮花的手,摸到了她手上纏著他給她扎的繃帶。一時間帥子什麼都明白了,他動情地哽咽道:「鮮花!」猛地把她抱進懷裡,牛鮮花也緊緊地抱住他,再也不鬆開。
全場先是一愣,繼而響起了一片掌聲!
大片大片的雪花從舞臺上方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了相擁在一起的兩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