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英良撒開人馬,找到了入夜時分,依舊沒有找到沈之恆的屍首。
嘍囉們繼續找,會長則是坐上汽車,前往米公館赴晚宴。汽車駛入英租界,厲英良撥開窗簾向外望,看到路邊停著一輛汽車,那輛汽車他認識,全天津衛獨一輛,是沈之恆的。
眼珠盯著那輛汽車,他心中暗想:「死哪兒去了?」
這個問題將繼續折磨厲英良若干天,而與此同時,在兩條街外,小姑娘米蘭攥著盲杖站在院子裡,也在思考類似的問題:「死哪兒去呢?」
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廿一日,夜。
米將軍得了個兒子,十分歡喜,又想著正房太太膝下無兒,便罕見的回了家,一是向太太通報喜訊,二是想讓正房太太和八姨太太合為一家,八姨太太的兒子認她做娘,將來長大了,也能一樣的孝順她。
他沒存壞心眼兒,然而米太太不是他的知音,怎麼聽怎麼認為他是要將八姨太太帶回家中,和自己分庭抗禮。她守活寡已經守得夠苦了,如今竟然連個正頭太太的身份都不能保住,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於是她和米將軍大鬧一場,米將軍把她捶了個半死,她也將米將軍撓得花瓜一般。花瓜晚上還要宴客,如今破了相,真是氣得要吐血,臨走時撂下狠話,要休了她這個臭娘們兒。米太太趴在地上號哭了一大場,號著號著,忽然想起方才女兒一直躲在房裡裝死,也不出來護一護自己,真是隨了他們米家的性情,是個天生的小白眼狼。
一挺身爬起來,米太太沖去女兒的臥室,將躲在裡面的米蘭揪出來,由著性子亂打了一通,家裡幾個老媽子遠遠看著,嚇得一動不敢動。而米太太發洩出了滿腔惡氣,意猶未盡,又把這女兒一把搡進了院子裡去,只說自己不要她了,她既是心裡向著她爸爸,那就滾到她爸爸那裡,喝她弟弟的滿月酒去吧!
然後她發號施令,讓老媽子把大門關了個死緊,不許她進樓。
米蘭一直沒哭,不是她堅忍過人,是她絕望到底,知道哭沒有用,所以懶怠哭了。
也不哭,也不求饒,她只穿了一身灰嗶嘰洋裝,小腿箍著羊毛襪子,膝蓋還露在外面,一陣寒風就把她吹成了透心涼。她抽抽鼻子,嗅到了雪的氣息。
她除了眼盲,其餘感官全有過人的敏銳。手裡攥著盲杖,她向著院門口邁了步。天無絕人之路,實在活不成,總還死得成。現在她要找個無人的地方躲進去,然後等著雪來。今夜一定會下雪的,有風有雪的一整夜,應該能夠把她凍死了。
天黑透了,門外街上的路燈也壞了好幾盞。她無聲無息的走了出去,凍硬了的漆皮鞋底踏著街道,她聽見大風在兩旁院牆上來回碰撞,還聽見了遠近的車聲人聲。忽然側身靠牆一躲,她筆直的站了好一陣子,才等來了兩個騎著腳踏車的巡捕。
巡捕沒有看見她,頂著風猛蹬腳踏車,從她身邊蹬了過去。她還是不動,直到兩名巡捕在前頭拐了彎了,她才又邁了步。
她是在這一帶長大的,記憶力又是極好,平時再怎麼不出門,對這一帶也還是瞭解。她有她的目的地。
走到街尾拐了彎,繼續走,走到半路有岔路,拐進岔路繼續走,她一路連個磕絆都沒有,並不是有神相助,是老天爺不肯把她往死裡逼,天生就給了她這個本事。最後在岔路盡頭再一拐彎,風聲大了,因為兩邊沒了洋房公館,到了荒涼地方。
席捲平地的風聲,和在斷壁殘垣中打轉的風聲,對於米蘭來講,是很不一樣的。她覓著風聲向前走,走下路基,走向了一片廢墟。廢墟是幢遭了大火的老房子,燒得只剩了幾段殘牆,因為大火還燒死了這房子裡的幾口人,所以夜裡這一帶鬼氣森森,縱然是在炎熱夏夜,也沒有人敢跑到這裡來。
這裡就是她的目的地。她的腳已經凍僵了,漆皮鞋的底子又硬,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隱約覺著自己是走到兩面牆的夾角里了,她伸出盲杖一探,杖尖果然是碰了壁。這是個好地方,可以讓她靠牆坐下喘幾口氣,可是耳朵動了動,她忽然屏住呼吸,僵在了原地。
盲杖抵著殘牆,她花了一分鐘的時間,確定了牆後確實是有呼吸聲,並且是人類的呼吸聲。
她開了口:「誰?」
牆後傳來了回答:「別過來。」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柔和,還挺好聽,只是有氣無力。米蘭沒聽他的話,一邊繞過殘牆走向他,一邊說道:「今夜很冷,你在這裡會凍死的。」
那人顯然是慌張了,又說了一聲「別過來」,可見米蘭已然過來了,他輕輕的嘆了一聲:「既然你不聽話,那我就對不住了。」
米蘭停在了他面前,俯身深吸了一口氣:「你受傷了?」
沒有回答,只有一陣腥風掠過她的鼻端,是沈之恆抬起一隻凝著幹血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不見?」
她睜著兩隻清炯炯的大眼睛,一點頭。
然後她聽到了第二聲嘆息,頭顱破碎、肢體扭曲的沈之恆放下手,這一聲嘆得又輕鬆又失望,一顆眼珠滾出眼眶掛在臉上,隨著他的嘆息晃了幾晃。不必殺人滅口了,很輕鬆,可是不殺人滅口就沒有東西吃,所以又有點失望。用尚且完好的一隻眼睛望向米蘭,他發現這是個娃娃臉的小姑娘,披散著一頭凌亂長髮,荏弱蒼白,有非常靈秀的眉眼。
「你是誰家的孩子,大半夜的,怎麼跑到了這裡來?」他問。
米蘭蹲了下來,由那一陣腥風做出了判斷:「你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有人在追殺我,我不能去醫院,你若是有心幫忙,可否給我的朋友打個電話?我的朋友有辦法救我。」
米蘭冷著一張要上霜似的小臉,愣住了。
作為親生母親口中的小白眼狼兼掃把星,她根本「活著都多餘」,誰會把性命交到她手裡?她哪裡負過事關生死的重擔?忽然有這麼個人求她救命,她幾乎有點受寵若驚。而一瞬間的驚訝過後,她決定拿出一點高風亮節來——自己先不死了,先救他,等救完他了,自己再死。
向著沈之恆的方向,她一點頭:「好的。」
「濟慈醫院你知道嗎?」
「不知道。」
「一般的電話簿子上都有濟慈醫院的號碼,你打過去,找一位名叫司徒威廉的醫生,讓他來找我,不要驚動別人。」
「好的。」
「要保密,如果有人在威廉之前找到我,我就沒命了。」
米蘭繼續點頭:「好的。」
她不假思索,一口一個「好的」,搞得沈之恆也有點摸不清她的路數:「你是誰家的孩子啊?」
「我……我姓米。」
「這一帶姓米的可不多,難道你是米將軍家的大小姐?」
「你認識我父親?」
沈之恆向她笑了一下:「怪不得,虎父無犬女。可是這大半夜的,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
米蘭沉默了片刻,差一點就要實話實說,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那些事不值一提。於是,她最後沒頭沒腦的答了一句:「我沒事的。」
「真沒事,就快回家吧。」
「那你呢?你就一直躺在這裡嗎?」
「我腿斷了,走不成路。不過你放心,我也沒事的。」
米蘭放下盲杖,抬手從領口開始解紐扣,脫了上身的小外套。小外套薄薄的,她把它展開來蓋在了沈之恆身上。沈之恆看著她,就見她露出了裡面的毛線背心和絨布襯衫,亂髮隨風披了她滿臉滿肩,她直著一雙清凌凌的大眼睛,鼻翼小而峻整,薄嘴唇抿成直線,是又幼稚又冷酷的相貌。小外套剛蓋上,就被風吹了起來,又被她一把摁住。
「我回家了,明天一定給你的朋友打電話。」她對著沈之恆的臉說話:「你不要凍死啊!」
她正色說話,彷彿沈之恆想不凍死就能不凍死。沈之恆沒見過這樣的孩子,有點感動,也有點想笑:「好,我答應你,等你救我,一定不死。」
米蘭抓過他的手,把他那手壓在了身上的小外套上,然後抓起盲杖,站起身往外走。沈之恆轉動一隻眼珠,追著她看,就見大風捲起了她滿頭的亂髮,她在廢墟之中高高低低的走,偶爾甚至敢從高處蹦跳下去。沈之恆見過許多靈活的瞎子,可靈活到她這程度的,真是前所未有。
「米大小姐。」他咀嚼著這四個字,覺得那遠去的小影子有點意思。他從昨夜爬到這裡之後,因為太冷太餓,就再也沒能動過——也沒法動,無論是誰瞧見了現在的他,怕是都要當場為他操辦後事、請他入土為安。他若敢有異議,被人當成邪祟就地火化了,也是有可能的。
米蘭上了道路,越走越興奮,並且完全不想死了,起碼,暫時是完全不想死了。
她是一無所有的人,可終究還是年少,還有熱血。沒有人來拯救她,那換她去拯救別人也好。總之來到人間走一遭,她想做出點什麼,還想留下點什麼。廢墟里那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不知道,沒來得及問,也管不得了。哪怕他根本不是人、是妖怪,她也願意救。
橫豎她也一直活得像個孤魂野鬼,人間的規矩道理,既是不曾保護過她,她也就不必遵守它們。身後傳來了汽車聲音,對她那過分靈敏的耳朵來講,堪稱巨響。她下意識的又往路邊躲去,哪知道汽車竟是在她身邊停了,車門一開,有人探身出來問道:「小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街上走?迷路了?」
聲音很陌生,低沉嘶啞,缺失溫度與感情。米蘭自知跑不過汽車,索性停下來,轉向了那個人:「我正要回家去。」
「你家在哪裡?我送你一程。」說著,那人的聲音頓了頓,隨即湊近了些:「小姑娘,眼睛不方便?」
她沒從對方的聲音中聽出惡意,於是一點頭。
一隻手攥住了她的腕子,然後那聲音又響了起來:「請上來吧,我不是壞人。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家。」
米蘭身不由己,順著他的力道抬腿上了汽車。攥著她那腕子的手鬆了開,從她面前伸過去關了車門。平時沒什麼人善待她,所以她待旁人也冷漠,如今忽然遇到了個好人,她思來想去的,感覺自己也應該多說幾句話,說什麼呢?她忽然想了起來:「謝謝您。前面拐彎再開過一條街,有一座米公館,就是我家了。」
那聲音提高了調門:「你是米將軍家裡的人?」
米蘭有些遲疑:「他……他是我爸爸。」
那聲音忽的又湊到了她跟前:「你是米大小姐?」
她下意識的向旁躲了躲:「是。」
那聲音立刻又退了回去:「不好意思,我是太驚訝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米大小姐。敝姓厲,厲英良,和令尊也算是……朋友吧。」
米蘭暗暗叫苦,越是想保密,越是遇上了熟人,平時她老老實實的坐在家裡,也沒見得有這麼多人認得她是米大小姐,她生平第一次半夜跑了出來,結果發現自己竟是名滿天下。向著厲英良的方向一點頭,她喃喃道:「厲叔叔好。」
厲英良上下打量著她,看她蓬著頭髮拖著鼻涕,鼻尖凍得通紅,尤其是身上只有那麼單薄的兩層衣裳,膝蓋乾脆全露著肉。她這個模樣太慘了,慘得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他原來有個小妹妹,家裡窮,小妹妹肚子疼沒錢治,疼得在土炕上滾來滾去,一直滾到了死,臨死時就是這麼蓬頭垢面涕淚橫流,胳膊腕子也像米大小姐這樣細細瘦瘦。小妹妹是個大眼睛尖下頦的長相,如果長到了十幾歲,模樣大概也是米大小姐這一款。
他到底也不知道小妹妹是因為什麼病而死的,千古謎案,無從追索。於是對著米蘭,他開了口:「大小姐,怎麼半夜一個人在街上走?」
「我……媽媽打我,我急了,就跑出來了。」
他柔聲問:「令堂為什麼打你?是你做錯了什麼嗎?」
「我沒有犯錯,是媽媽自己生氣,因為爸爸給小弟弟辦滿月酒。」
厲英良點了點頭,想起了今晚宴會上米將軍那張花瓜似的面孔。這小姑娘的話,和米將軍的花瓜正能對得上,可見是真話。
「以後不要這樣亂跑了。外面危險,要是遇見壞人,把你拐走賣了怎麼辦?就算沒遇上壞人,天氣這麼冷,也要把你凍出病的。」
米蘭點了點頭:「謝謝叔叔,我知道了。」
厲英良其實比較希望她叫自己一聲哥哥,不過人家乃是米大小姐,不可輕慢;而且她是瞎不是傻,自己哄著她叫哥哥,萬一這事被她說出去了,倒顯得他動機不純。其實他哪裡是那種人?他這人一心做大事,私生活都清白死了。
午夜時分,厲英良把米蘭送回了米公館。
米太太在把女兒推出去之後,就借酒消愁,醉了個昏天黑地,此時睡得連呼嚕都打起來了。厲英良本以為自己把米大小姐送了回來,算是立了一功,米家定會感激自己,哪知道米公館開了大門,只出來了個哆哆嗦嗦的老媽子,將米蘭領了回去。厲英良沒想到米大小姐這麼不值錢,驚訝之餘,無話可說,只得上了汽車,打道回府。
這一夜,厲英良第一次見到了米蘭,米蘭第一次遇到了沈之恆。他們因緣際會,由此相識。
正是一場毫無預兆的緣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