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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命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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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三個熱水袋,他把它們灌好了,放到了沈之恆身旁。沈之恆在廢墟里躺了兩天兩夜,身體冷得像蛇一樣。要不是怕他在浴缸裡會散成一缸碎肉,司徒威廉真想給他泡個熱水澡,讓他趕緊恢復正常體溫。

雖然他是凍不死的。

「沈兄?」他開口喚道。

沈之恆沒有反應。

他搓了搓手,俯身湊到了沈之恆耳邊,又喚:「沈兄?」

沈之恆還是沒有反應。

他舔了舔嘴唇,屏住呼吸伸出雙手,扒開了沈之恆的嘴唇。歪著腦袋睜一眼閉一眼,他設法去看對方的口腔喉嚨,又用指肚向上推了推對方的牙齒。沈之恆的牙齒整齊堅固,司徒威廉冒著指肚受傷的危險,使足了力氣去摁他的犬齒,果然,有骨刺一樣的細小尖牙突破牙齦,緊貼著犬齒背面刺了下來。

他嘻嘻一笑,隨即就見沈之恆睜了眼睛。沈之恆的眼睛大而深邃,冷森森的注視了司徒威廉,他開了口:「別鬧。」

然後他閉了眼睛繼續睡,一覺睡到了中午。

這對他來講,已經算是難得的長眠。司徒威廉躺在床尾,正仰面朝天的舉了一本小說看。忽然聽到了他的動靜,便坐起來問道:「醒了?」

沈之恆打了個哈欠:「我餓了,有沒有東西吃?」

司徒威廉來了精神:「想吃東西可以,我們做個交易——」

沈之恆忽然緊緊的一閉眼,神情痛苦猙獰:「去你媽的!我要餓死了!」

司徒威廉這回不貧嘴了,跳下床連拖鞋都沒穿,直接走去拎起了門旁的帆布挎包,從裡面掏出兩隻暗紅色的大玻璃瓶。

暗紅,是因為裡面盛著血漿。

拔下瓶口的橡膠塞子,他從抽屜裡找出一根麥管插進瓶口,然後雙手捧著瓶子送到了枕旁,沈之恆扭過頭一口銜住麥管,惡狠狠的吮吸起來。一口氣吸光了一瓶血漿,司徒威廉及時續上了第二瓶。等到第二隻玻璃瓶也被他吸空了,他吐出麥管,長長的籲出了一口氣。

眼珠顫抖著翻上去,眼皮忽閃著合下來,他眩暈似的陷在床褥裡,微微張了嘴,輕輕的呼氣吸氣。司徒威廉站在床邊,不敢出聲,也不敢走動,只瞪大了眼睛看他。

十分鐘後,沈之恆像是慢慢回過了神。扭過臉看著司徒威廉,他慢吞吞的開了口,聲音溫柔:「威廉,對不起,嚇著你了。」

司徒威廉轉身把玻璃瓶子放到桌上,從臉盆架上拽下毛巾,走過來擦淨了沈之恆嘴角的血漬:「唉,我救了你,你還吼我。」

「等我好了,一定重謝你,好吧?」

司徒威廉是孩子脾氣,悻悻的走去洗手間,他沖洗了兩隻玻璃瓶,又用香皂洗淨了手上的血點子。及至回到房內時,他已經委屈過了勁兒。興致勃勃的在床邊坐下了,他問沈之恆:「說說,是誰對你下了毒手?」

「你別管這些事,我心裡有數。」

「行,我不管,反正你辦的那些報紙,成天東家長西家短,誰的隱私都敢揭,恨你的人肯定有的是。不過沈兄,你是真命大,躺著不動都能等來個小姑娘幫你跑腿送信。你說大半夜的,她跑那兒幹什麼去了?」

「不知道,下次見面,我問問她。」

「反正她的膽子可真不小,竟然一個人找到我們醫院去了,她眼睛又看不見。」

「她親自去了醫院?」

「是啊。」司徒威廉一捅他:「想起件事,她還說了,不許咱們到她家裡道謝,她這些事都是偷著乾的,萬一讓她媽知道了,她媽就要打她。」

沈之恆這回「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到了下午,司徒威廉出門上班,他上班共有兩項任務,一是歸還汽車,二是到外科診室坐著,有事做事,無事冒充洋毛子醫生,坐在外科門口展覽,讓往來病患看著,顯著本院學貫中西,富有洋味。

司徒威廉一坐坐半天,幾乎將屁股坐扁,然後在傍晚時分,他監守自盜,袖了兩大瓶血漿下班回家。跑來濟慈醫院賣血的窮人天天不斷,醫院簡直收不了那許多,醫院不收他收,旁人問起來,他就說是賣給沈之恆,沈之恆有怪癖,愛拿人血澆花,澆蘭花。

這怪癖是夠嚇人的,一般的人天天在家拿人血澆花,家裡人不管,左鄰右舍都要把他扭送到精神病院去,但沈之恆是名流大亨,人們對這一類人物總是格外的寬容些,好比風流才子理所當然的應該休了家裡的小腳媳婦,然後同時和女學生們談個三四場戀愛。沈大亨高踞於租界內的洋樓公館裡,別說他拿人血澆花,他就是偷著吃了幾個活人,只要巡捕不管,誰又能奈他何?

司徒威廉其實早就不想在濟慈醫院混日子了,不為別的,只因為太無聊,有浪費光陰之嫌,可是為了餵飽他那位沈兄,他還不便辭職。他和他的沈兄相識三年有餘,時間不很長,但是兩人一見如故,感情很深。他們初次相見也是在一個夜裡,他下了夜班要離開醫院,結果在醫院門口遇到了昏迷的沈之恆。他把沈之恆攙進醫院,正想看看他是犯了什麼急病,哪知一轉眼的工夫,這位昏頭昏腦的老兄就衝進院子裡,把看門的大狼狗給咬了。

當時的沈之恆喝了一肚子狗血,鎮定下來,回頭看著司徒威廉,他等著司徒威廉狂呼亂叫,然而司徒威廉一聲沒吭,只說:「牙口不錯啊!」

又說:「你得陪我們狗錢,這狗是醫院養的。」

二人就此相識,從靈魂的層面來看,他二人堪稱是志不同道不合,然而相處得竟然很好——不是假好,是真好。

至於這位沈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司徒威廉認識了他三年,研究了他兩年半,至今還是沒有搞清他的物種。如果不太較真的話,威廉認為,這位老兄應該屬於妖魔鬼怪一流。

沈之恆在司徒威廉家裡躺了一個月。

在第三十天的夜裡,司徒威廉拆了沈之恆身上的繃帶和夾板,他赤身裸體的躺在床上,骨骼完整,關節靈活,膚色均勻,沒有疤痕,只是瘦得厲害,四肢顯得奇長,並且周身腥得厲害,像是剛從血海里爬上來的。

在司徒家的浴缸裡洗了個熱水澡,他出水之後,坐到了浴缸旁的木凳子上,低了頭讓司徒威廉給他剃頭。司徒威廉一手拿著剪刀,一手握著木梳,剃得細緻,一邊剃一邊喃喃的說話:「血漿是二十一瓶,你一共喝了五十多瓶,就算六十吧,二六十二,一共一千二,我還伺候了你一個月,為你打了一個月的地鋪,今天還給你剪了頭髮,所以你明天得給我兩千。」

沈之恆說道:「沒出息,算來算去,才兩千?」然後他忽然想起了個新問題:「這些天你拿回來那麼多血,醫院那邊會不會起疑心?」

司徒威廉登時笑了:「我有我的辦法,你甭管。剛才你說兩千太少,那你再給我添點兒,讓也我長長出息?」

「明天給你開支票。」

「開多少啊?」

「不一定,看心情。」

司徒威廉用剪刀一磕沈之恆的腦袋:「反正我知道,你虧待不了我。你等著,我給你剪個漂漂亮亮的新發型。」

沈之恆抬了頭,有點警惕:「什麼新發型?你給我剪短了就成,別拿我的腦袋鬧著玩。」

「就剪我這個髮型,怎麼樣?」

「爆米花腦袋?我不幹。」

「你不懂,我這個髮型絕對是今年巴黎最新的款式,我這是沒梳好,打點發蠟就不像爆米花了。」

「不行不行,我明天是要出去見人的。」

「哼!」司徒威廉「嚓」的一合剪子:「由不得你。」

司徒威廉如願以償,將沈之恆兩鬢剃得發青,使其沐浴了巴黎吹來的摩登西風。

然後將一瓶血漿塞進帆布挎包裡,他要把沈之恆秘密的送回沈公館去。走到門口一回頭,他沒瞧見沈之恆,連忙拎著挎包回到浴室,就見沈之恆對著玻璃鏡子,正在往頭上塗生髮油。

「沈兄,你不至於吧?」他哭笑不得:「大半夜的,誰看你啊?」

沈之恆將頭髮偏分開來,向後梳去。沒了碎髮的遮掩,他徹底露出了瘦削麵孔,大眼睛陷在黑壓壓的濃眉下,他鼻樑高挺,嘴唇纖薄,下巴都尖了。抬手正了正領帶結,他對著鏡子嘆了口氣,轉身面對了司徒威廉:「我這種人,最怕的就是出紕漏。尤其是這一次,更不能讓人看出我是死裡逃生。」

「看出來又怎麼樣?反正你又沒真死。」

「死裡逃生終究是件狼狽的事情,我最好是體面到底。」

說完這話,他扯了扯西裝下襬,轉身走出狹窄浴室,經過司徒威廉時,他見這青年還在拎著口袋發呆,便低聲說道:「跟上,送我回家。」

司徒威廉回過神來,連忙追著他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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