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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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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英良走進了建設委員會的大門,一進門院子裡就肅靜了,房內的人隔著上了霜的玻璃窗,隱約瞧出了他氣色不善。李桂生還在庶務科裡胡混,這時就推開門迎了出去:「會長。」

厲英良看都沒看他一眼,只在經過之時向他一勾手指。李桂生快步跟他進了會長辦公室。接過厲英良的大衣掛上衣帽架,他端起茶壺往外走,想要出門灌壺開水沏茶。

然而這時厲英良開了口:「站住。」

他當即端著茶壺打了個立正:「會長有什麼吩咐?」

厲英良在寫字檯後坐下了,後腦勺往椅背上一枕:「你是怎麼辦的事?」

李桂生一怔:「我怎麼啦?」

厲英良臉上沒表情,力氣全運到嘴上了,嘴唇一努一努的往外噴字:「沈之恆沒死!」

李桂生把茶壺放到了寫字檯上,然後垂手站立,正色說道:「會長,我李桂生今天把話放這兒,他要是沒死,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球踢。我不能說我從來沒騙過人,但我敢說我從來沒騙過您。」

厲英良壓低聲音,還是那麼惡狠狠的運著勁兒,像是要把話啐到李桂生的臉上去:「那昨天怎麼有人在法租界看見了他?連橫山都知道了,橫山大清早的把我叫過去,指著我的鼻子質問我是怎麼回事,我他媽的一個字都答不出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現在就給我講講,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桂生嚥了口唾沫,有些慌亂,但是因為底氣足,所以敢還嘴:「會長,我還是那句話,我敢拿我自己的性命發誓,沈之恆沒死我死!」

辦公室寂靜下來,厲英良身體下滑,窩在了椅子裡盤算心事,眼珠子滴溜亂轉,偶爾掃過李桂生。李桂生梗著脖子站得筆直,因為太委屈了,所以不服不忿,竟然有了點頂天立地的勁兒。

良久之後,厲英良又發了話:「我也知道,你犯不著撒這個謊騙我,不過橫山的部下,也確實是看到了活的沈之恆。」

李桂生忽然問道:「替身?」

「有必要嗎?」

「咱們看著是沒必要,可興許姓沈的有另一層身份呢?您想要是沒人給他撐腰,他敢公開的在報紙上罵日本人?興許他上頭的人,就是想要藉著沈之恆的名望,把那幾家報館經營下去,好繼續和日本人做對。」

厲英良皺起眉頭,感覺李桂生說得不對,但若非如此,就不能解釋沈之恆的死而復生。嘟起嘴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末了他把嘴唇收回去,說道:「你現在就派人出去,把沈之恆給我找到。」

李桂生答應了一聲,端起茶壺退了出去,片刻之後送了一壺熱茶進來。厲英良還窩在椅子裡出神,電話鈴響了,他魂遊天外,也沒有要接聽的意思,於是李桂生尋思了一下,伸手抄起了話筒:「厲會長辦公室。」

嗯了幾聲過後,他捂住話筒,對著厲英良小聲道:「是金二小姐,說要立刻和您說話。」

厲英良僵著沒動,直過了半分多鐘,才伸手接了話筒:「喂?二小姐嗎?我英良。」

說完這話,他一扯嘴角,下意識的露了個笑容,此笑容相當之勉強和疲憊,彷彿他笑著笑著就能睡過去:「哦……感謝二小姐的好意,可我不合適吧?我根本不會跳舞,二小姐不如找個男同學一起去,還能談得來……不是不是,不是那個意思,那我怎麼敢。我可以給二小姐做汽車伕,你說個時間,我送你過去,再接你回來……不是不是,真不是那個意思……那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好,好,我知道,穿西裝,明白,再會,晚上見。」

他笑著將話筒放下,電話一結束通話,他的笑容也瞬間消失。重新窩回椅子裡,他冷著臉翕動嘴唇,無聲的罵了一句。

打電話給他的金二小姐,是個他惹不起的女人,當然,是暫時惹不起。

厲英良父母早亡,一個小妹妹也幼年夭折,他幾乎可以算作是孤兒出身,並且還是窮困潦倒的孤兒。他這樣的苦命孩子,照理來講,能活著長大就算成功。而把他抬舉成人、讓他有機會往上走的恩公,正是金二小姐的父親,金師長。

厲英良認識金師長時,還是個裁縫鋪裡的小學徒,成天被師傅和師兄欺凌得死去活來,全憑他忍辱負重,堅決不死,這才熬到了金家二姨太光臨裁縫鋪這一天。二姨太那時候正受寵,三天兩頭的添置新衣,非常照顧裁縫鋪的生意,厲英良身為一個好模樣的小學徒,少不得常要跟著師兄去金宅取料子送衣裳,一來二去,二姨太太便看好了他,認定他是個伶俐的小東西。偏巧那一日他到了金宅,正趕上金師長醉得面紅耳赤。金師長瞧他是個精精神神的小白臉子,便酒氣沖天的發出感慨,認為這孩子在裁縫鋪裡幹雜活,真是有點可惜。

二姨太聽了這話,有口無心的湊了句趣:「那你收他做個乾兒子,提拔提拔他,他不就不可惜了?」

金師長打了個酒嗝,正要回答,忽聽腳邊「咕咚」一聲,他低頭一瞧,只見厲英良跪了下來,衝著自己就磕起了響頭。金師長嚇了一跳,可是已經受了人家的頭,想要反悔也遲了,只好糊里糊塗的收了這乾兒子。而厲英良自此就算是改換門庭,脫離那苦海一般的裁縫鋪,改到金宅當差了。

金宅也不是樂土,金師長家裡一串孩子,大的小的都敢來欺負他,他咬牙忍著,橫豎是忍慣了的,而金家的少爺們再壞也不過是促狹頑劣,不似裁縫鋪裡的那些傢伙心狠手辣。忍到十幾歲,他開始到金師長身邊當差,金師長私底下也會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比如說,和日本人勾結連環、倒賣煙土。這種勾當一旦暴露,金師長就逃不過一頂漢奸的帽子,所以這種差事派給誰都不放心,就只能是交給他的乾兒子厲英良去做。

厲英良很有上進心,能力的高低姑且不提,反正確實是捨得力氣,二話不說就是幹。幹著幹著,他就幹出了自己的一片世界——會長一職,不是他乾爹賜給他的,是他自己從橫山瑛那裡,憑著本事爭取來的。

金師長這些年瞻前顧後,又想要甜頭,又怕當漢奸,猶猶豫豫的,已經耗盡了日本人對他的信任。厲英良也沒有那個耐心再替他幹私活了,做漢奸就做漢奸,厲英良不在乎,為了出人頭地,他不介意再認個東洋乾爹。可惜橫山瑛實在是太年輕了點,要不然,他也可以給橫山磕幾個響頭。

金師長——現在外人都尊他一聲金將軍,雖然人是在熱察一帶帶兵駐紮著,不在他眼前;他如今也不再靠著他老人家吃飯,但父子的情分還在,金二小姐隔三差五就來騷擾他一通,支使奴才似的讓他這樣那樣,他看著乾爹的面子,雖然心裡對她煩得要死,但也發揮長處,「忍了」。

下午,厲英良走後門離了建設委員會,橫穿衚衕進入了一座小院兒。小院兒挺乾淨,裡面統共只有四五間屋子,這就是他的家。

他光棍一條,家裡沒什麼活計,做的又是機密事情,所以沒有僱傭僕役,一旦需要人手了,就從委員會里叫幾個人過來幫忙。燒熱水擦了把臉,梳了梳頭,他又換了一身新西裝,盡義務似的把自己收拾了個溜光水滑。最後將一條紫綢子手帕往胸前小口袋裡一掖,他走到鏡子前照了照,照的時候不動感情,完全沒有自我欣賞的雅興。晚上他要陪金二小姐去參加舞會,所以就必須穿成這個樣子,就好比如果他晚上要去參軍,也必須要換制服打綁腿一樣,無非都是按照規矩行事。再有一點,就是人靠衣裳馬靠鞍,他一到那燈紅酒綠的熱鬧場合就有點抬不起頭,要是再不衣冠楚楚的披掛上陣,那更沒臉見人了。金二小姐那嘴像刀子似的,定然也饒不了他。

把自己打扮得無懈可擊了,厲英良出門,橫穿衚衕,回到委員會,繼續橫穿院子,在委員會大門外上了汽車,直奔金公館。

金公館外靜悄悄。

汽車停在大門外,厲英良沒有下去的意思,然而門房裡的聽差見了他,開口就請他進門,說是二小姐發話了,請良少爺到客廳裡等。厲英良聽了「良少爺」三個字,當即從鼻孔裡撥出兩道涼氣,簡直感覺受了嘲諷——他算什麼少爺?誰真拿他當少爺尊重了?

跳下汽車進了門,他邁開大步往裡走,一鼓作氣衝進了客廳。客廳裡只站著個大丫頭,他對著丫頭定了定神,試圖放出幾分好臉色,然而不甚成功:「二小姐呢?」

丫頭答道:「二小姐在樓上呢。」

「那你讓她下來。」

丫頭陪了個笑:「二小姐還在梳洗,說讓您多等一會兒,在這兒等也行,上樓等也行。」

厲英良「嗯」了一聲,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方才傳來的這句話也招了他的恨——她專愛裝模作樣的刁難他,彷彿有癮。上樓等?他才不中她的計,當真上樓去了,她必定又要甩出一筐的閒言碎語來敲打他,捎帶著還要支使他給她挑衣服選鞋襪,反正就是認定了他拿她沒辦法,她怎麼揉搓他,他都得受著。除此之外,她還要隔三差五的露一露大白腿和腳丫子刺激他,好像他厲某人一輩子沒見過女人,必會被她迷得心旌搖盪。

厲英良不大考慮男女之事,光忙著力爭上游了,沒功夫考慮。偶爾想一想,也是本著務實的態度,想要攀個高枝,娶個闊小姐。可饒是如此,他也完全不肯考慮金二小姐。金二小姐從小就愛欺負他,他一看見她就生氣。

在客廳裡枯坐了一個多小時,他終於把金二小姐等下來了。

金二小姐的芳名叫做靜雪,年方二十,生得花容雪膚,堪稱是財貌雙全。她踩著高跟鞋一進客廳,厲英良就站起來了,順便掃了她一眼,沒掃清楚,只看見她肩上圍了一大圈雪白皮毛,雪白皮毛中探出同樣雪白的修長脖子,肩膀鎖骨都露著,肌膚撲了蜜粉,香噴噴的放光。

「二小姐。」厲英良向她一鞠躬:「好幾個禮拜沒見,我還以為你回家去了。」

金靜雪「噗嗤」一笑:「良哥哥,你現在的舉動都有點日本味兒了,見了人先鞠躬。」

厲英良垂頭對著地面:「二小姐,我也不過是討生活而已,你行行好,就請別再拿話刺我了。」

金靜雪一蹙柳葉眉:「喲,生氣啦?這小心眼兒又是跟誰學的?不會還是日本人吧?」

厲英良「哼」的笑了一聲:「你真幽默。」然後他率先邁步走出了客廳:「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金靜雪說道:「慢著!」

厲英良一回頭:「還有什麼事?」

金靜雪向他伸出了一隻手:「鞋跟高,你扶我。」

厲英良的目光向下一轉,這才看見金靜雪穿了一雙金光閃閃的跳舞鞋子,鞋跟高且細,只適合穿著它在彈簧地板上小規模的轉圈子,多走一步路都是受罪。

於是他像服侍西太后一樣,一言不發的伸手把金靜雪攙了出去。及至上了汽車,他又被她的香水氣味燻出了幾個噴嚏。這噴嚏來得猝不及防,他一時來不及掏手帕,結果將唾沫星子噴到了金靜雪的肩膀上。在收到了她的幾個白眼之後,他用手帕堵了嘴,扭頭望向了窗外,氣得眼睛都紅了。

委員會的丁秘書開汽車,把厲英良和金靜雪送去了京華飯店。厲英良起初以為是金靜雪的狐朋狗友請客,及至在飯店門口下汽車了,他才發現今晚竟是個大場面,路旁汽車停得見頭不見尾,其中好些汽車掛的還是各國領事館的牌子。舉目一望飯店的大玻璃門,門內燈火通明,他竟然發現了米將軍。

精神登時一振,他像瞧見了獵物一般,人一興奮,好像連金靜雪都不那麼討厭了。挽著金靜雪進了大門,兩人分頭到男女儲衣室脫大衣帽子,金靜雪在女儲衣室裡順便又照了照鏡子,理了理頭髮,末了轉身出了來,她發現厲英良早已等候在了前方,這樣金碧輝煌的繁華所在,往來賓客都是喜笑顏開的,唯有他孤零零的獨站著,是專心致志的乾等,沒有姿態,也沒有表情。

於是她呼喚了他一聲:「良哥哥!」

他如夢初醒的一扭頭,然後給了她一個假笑。金靜雪走到他面前,昂著頭展示自己這一身銀杏色的新長裙:「良哥哥,我這條裙子怎麼樣?」

厲英良掃了她一眼,還是沒掃清楚,就覺得她亮閃閃的——露出的胸脯後背肩膀是亮閃閃,銀杏色長裙受了珠寶的點綴,也是亮閃閃。

「好。」他回答。

「就一個好?」

他忽然有點不耐煩,反抗的方式是正了正臉色,以著篤定語氣答道:「是的,就一個好。」

金靜雪白了他一眼,伸食指向著他的胸膛一戳接一戳:「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對我陽奉陰違,嘴裡說好,心裡不定怎麼罵我呢!但是呢,我臉皮厚,不怕罵,你越對我皮笑肉不笑,我越要讓你陪我跳一晚上的舞。」

厲英良後退了一步:「那不行,不行不行,二小姐你饒了我,我跳舞是真不行。」

「不行沒關係呀,我教你。你踩我一腳,我就掐你一下。掐你一晚上,包你能學會。」

厲英良向著她苦笑,一邊笑一邊又哀求似的搖了搖頭。苦笑雖苦,但終究是個真笑,看著比那假笑順眼了許多。於是金靜雪決定饒他一回,一伸手挽了他,帶著他進了一樓大廳。

金靜雪常駐天津,沒別的事業,唯一的工作就是玩,玩得朋友遍天下,一進大廳就被一群男女簇擁住了。厲英良趁機溜出了人群,想要去找米將軍打個招呼。又因為米將軍是出了名的熱愛異性,所以他伸長了脖子,專往女人堆裡張望。正是翹首四顧的時候,大廳門口起了一陣騷動,是又有貴客駕到,厲英良聞聲回頭,然後就僵在了原地。

他感覺自己是看見了沈之恆。

大廳門口進來了一小群人,這一小群人簇擁著中間的兩位,一位金髮碧眼,西裝革履,是法租界工部局的法董福列,另一位瘦高頎長,穿墨藍色暗條紋嗶嘰長袍,烏黑短髮打了足量髮蠟,足以反射燈光——不是沈之恆,又是誰?

厲英良無比的信任李桂生,但他也無比信任自己的眼睛。況且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已經向著那二人迎了上去:「福列先生,沈先生!歡迎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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