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福列先和胖子握了手,然後胖子又轉向了沈之恆。沈之恆一手夾著半支雪茄,一手握著胖子的手搖了搖。厲英良認出了那胖子乃是大華航運公司的總經理,也依稀聽見了沈之恆的聲音——他喚了那胖子一聲「吳經理」,然後就是一串不可辨清的寒暄。
厲英良的眼睛認得沈之恆的面貌,耳朵也認得沈之恆的聲音。他的聲音渾厚低沉,有點特色,是男人裡的好嗓子。而那沈之恆握著吳經理的手,一邊說笑一邊抬起了頭,毫無預兆的,他望向了人群中的厲英良。
厲英良還在看著他發呆,有心想躲,為時已晚。沈之恆比先前瘦了一圈,氣色偏於晦暗。含笑望著厲英良,他緩緩的一眨眼。可是未等厲英良看清他的眼神,他已經鬆開吳經理,扭頭和旁人交談去了。談了沒有幾句,這一小群人又轉身出了大廳,上了二樓。
厲英良一直沒動,腦海中有兩個字,隨著他的心臟一起跳動,一聲一聲的迴盪:「替身,替身,替身……」
唯有替身二字能夠解釋當下的一切,否則他剛才豈不是見了鬼?
厲英良不信鬼神之說,所以不相信自己是見了鬼。既然不是見鬼,而李桂生又絕不會廢物到連自己殺沒殺死人都不知道,那麼就只能說明一點:這個沈之恆是假的!
厲英良需要近距離的瞧一瞧這個假貨,找出他的破綻來,否則今晚他將無法入睡。京華飯店三層樓全被包下了,哪一層都是衣香鬢影燈紅酒綠,他將金靜雪拋去了九霄雲外,自己一層樓一層樓的來回上下,然而始終不見沈之恆那一群人的蹤影。
他出了一身的汗,正是心焦時,旁邊舞廳裡「嗚」的奏起了音樂,聲浪一起,讓他的心焦加了倍。抬手扯了扯領帶結,他慌不擇路,在二樓走廊裡一拐彎,拐進了洗手間裡。房門一關,他耳畔清淨了些,閉著眼睛長出了一口氣,他定了定神。
來都來了,他順便撒了泡尿。擰開鍍金大水龍頭,他洗手,照鏡子,用溼手拍了拍臉,又張嘴活動活動下顎。幸而照了鏡子,要不然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緊張得咬牙切齒、面目猙獰。他本來就已經夠不得人心了,再猙獰,那還有個瞧?
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他發揚蠻牛的精神,決定踏破鐵鞋,今晚非找著沈之恆不可。拉開門大踏步的走出去,他一抬頭,看見了沈之恆的背影。
一瞧就是沈之恆的背影,今晚這裡舉行的是舞會,一般的賓客都是西裝打扮,穿長袍的人少之又少。背對著厲英良,沈之恆一邊抽雪茄,一邊望著前方的大跳舞廳出神。
厲英良躡手躡腳的走向了他,皮鞋底子陷入厚地毯,一點聲音也沒有。距離越是近,他越覺得這人真像沈之恆,這人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夾著雪茄,這個姿態也是沈之恆常有的。沈之恆究竟是個什麼大人物,竟然會暗暗藏了這麼一個絕像的替身?
他身不由己,越走越近,就在他自己也感覺近得不像話時,沈之恆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後向後翩然一轉,面對了他。
沈之恆比他高了半個頭,對他是天然的居高臨下。嘴裡含著一口煙,他先七竅生煙似的把煙呼了出去,然後才開了口,語氣相當的和藹:「厲會長。」
厲英良在雪茄煙霧中咳嗽了一聲,然後向後退了一步——沈之恆轉得毫無預兆,而他再不後退,就要和沈之恆貼上了。
在臉上調出了個笑容,他回答道:「沈先生。」
緊接著他補了一句:「我們好久沒見了,得有一個多月了吧?」
沈之恆直視著他的眼睛:「我病了。」
「喲。」他做了個驚訝表情:「什麼病?嚴重嗎?」
沈之恆輕輕喟嘆了一聲:「很嚴重,差點死了。」
然後他吸了一口雪茄,又看著厲英良鄭重一點頭,像是要強調方才那話的真實性。
煙霧之後,他的瞳孔幽暗,以雙眼為中心,有淡淡的黑氣擴散開來。他確實是有病容,一張臉瘦得窄窄的,然而嘴唇的血色卻很足,紅彤彤的,此刻正對著厲英良的眼睛一張一合,不是說話,就是吸雪茄。
厲英良感覺他的嘴唇有些刺目,於是向上去看他的眼睛:「不知沈先生住的是哪家醫院,醫生的醫術好像是很高明啊!」
「不是醫生醫術高明。」沈之恆還是那麼的和藹:「是我命大。」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可以請沈先生出來吃頓便飯,就當是慶祝沈先生恢復健康。」
沈之恆一點頭:「好啊。」
他從來沒同厲英良說過這麼多話,更別提答應厲英良的請客。厲英良愣了愣,不知怎的,寒毛直豎,出了一後背的冷汗。頓了兩秒鐘之後,他才表示出了歡喜,表示得不大自然,有點痛心疾首的勁兒:「太好了!我對沈先生仰慕已久,早就想和您交個朋友,只是一直沒機會。這回沈先生這麼給面子,我真的是特別特別的高興——明晚如何?」
沈之恆仰頭想了想,隨即答道:「明天我有事,後天吧。」
「好,好,那就是後天。」厲英良有點失控,雙手合十「啪」的一拍:「後天晚上,我提前派人給您送帖子。」
沈之恆點頭一笑:「好哇!我們後天見。」
話到這裡,有個捲毛青年從跳舞廳裡跑了出來,隔著老遠就高聲大氣的喊「沈兄」,沈之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對著厲英良說道:「那,我先失陪了。」
厲英良連忙向前一伸手:「好,您請便。」
沈之恆轉身走向了司徒威廉,抬手攬住了他的肩膀,要帶著他走回那大跳舞廳:「戰果如何?」
司徒威廉本沒有資格參加此地的舞會,他是為了一個目標,求沈之恆把自己帶進來的。而他的目標,正是今晚大出風頭的金二小姐靜雪。自從去年偶然認識了金靜雪之後,活潑美麗的金二小姐就成了司徒威廉心中的女神。厲英良認為金靜雪十分煩人,如果金師長今晚死了,那他明早就能和她一刀兩斷。但鑑於厲英良是個奇人,故而他的評價也不能算數。在一般青年的眼中,金靜雪的美與闊就不必提了,更可愛的是她性情爽朗,愛說愛笑,簡直帶了幾分俠氣,真不愧是位新時代的摩登佳人。
司徒威廉今晚存了一點小希望,最低是能夠遠遠的見金靜雪一面,最高是和金靜雪共舞一曲。此刻和沈之恆並肩同行,他汗津津的紅著臉,小聲說道:「我剛和靜雪說了好幾句話,她特別和氣,知道我是個醫生,還誇我厲害。」
沈之恆側過臉看他:「靜雪?」
「她名字就是靜雪,我叫她名字怎麼了?我又沒說什麼過分的話。」
沈之恆一挑眉毛:「我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呀。」
司徒威廉羞得面紅耳赤——他這人難得害羞,唯獨一提金靜雪就臉紅:「沈兄,你別拿我開玩笑了好不好?過了今晚,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她了。」
沈之恆停了腳步:「那你倒是再去找找人家,請人家出來吃吃飯,看看電影呀!難道你一輩子都只打算和她偶遇不成?」
「那她會不會拒絕我?」
「不知道,你去碰碰運氣好了。」
「我怕給她留下壞印象。要不沈兄,你陪我去,你替我說。她要拒絕也是拒絕咱們兩個,要不然我緊張。」
「我去倒是可以,可她要是同意了,你們吃飯看電影時要不要加我一個?」
「別鬧了,我知道你沒這個閒心,我們加你你也不會去的。」
「我們?」
「你看你又挑我的字眼!」
沈之恆拍拍他的後背:「好,我陪你去。我先和金小姐隨便談談閒話,談談哪家館子好,最近有什麼新片子,然後你就插話進來,問她有沒有興趣和你去下館子或者看電影,至於人家肯不肯,我就管不了了,如何?」
司徒威廉樂出一口白牙齒,一邊樂一邊抬手滿腦袋耙了耙,把要翹起來的捲髮壓了下去。
沈之恆當真去見了金靜雪。
說起來,他看著也是個年輕人,然而不知怎的,和在場的所有年輕人都不是一路,也許是因為在場的年輕人都是公子少爺,而他平時打交道的朋友,都是公子少爺們的父親。
他向來不近女色,難得會和小姐攀談,金靜雪有點莫名其妙,也有點受寵若驚。兩人斯斯文文的談了一陣閒話,司徒威廉豎著耳朵坐在一旁,相當機警的抓住了好機會,向金靜雪發出了邀請。
金靜雪沒深想,隨口答應下來。沈之恆又坐了片刻,然後起身離去。金靜雪正犯糊塗,肩膀上忽然伸出一個腦袋:「你認識沈之恆?」
她一扭頭,瞧見了厲英良,厲英良手扶膝蓋,撅著屁股站在她身後,只把個腦袋探了過來。金靜雪看著他,眨巴眨巴大眼睛,然後問道:「你跑到哪裡去了?我怎麼一直沒找到你?」
隨即抬手扭住了他的耳朵,她嗔道:「這可是你自投羅網,怪不得我!」
厲英良感覺自己是落入了魔掌。
他連著跳了七八支舞,跳得不好,金靜雪狠狠掐他,越掐他腳步越亂。最後他急了,推開金靜雪轉身就走,一直走到了飯店大門口,想要吹吹冷風透透氣。飯店門口有汽車絡繹開走,是有賓客開始離場。他站在門前臺階上看汽車,想著這些汽車裡頭,也有等待自己的一輛。真沒想到會有今天,能有汽車,能有權力,能耍威風。
汽車太多了,排著隊慢慢的向街口開,他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一邊吸菸一邊去打量每一輛汽車,隊伍末尾是一輛烏黑鋥亮的新汽車,後排車窗半掩著窗簾,燈光之下,他忽然發現窗簾之後露出半張面孔,正是沈之恆。
沈之恆一直在看著他,已經不知看了多久。此刻迎著他的目光,沈之恆向他緩緩擺手,做了個告別的姿態。
汽車駛離京華飯店,先送司徒威廉回家。
司徒威廉坐在沈之恆身邊,精神是極度的興奮,一路不停的哼小曲吹口哨。又告訴沈之恆道:「沈兄,我今夜一定要是失眠了。」
沈之恆頭靠著車窗,漫不經心:「那就明天困了再睡。」
「我該怎麼感謝你啊?」
「大恩不言謝。」
「沈兄你對我真好。」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你的嘛。」
司徒威廉忽然靠近了他細看:「你怎麼懶洋洋的?是不是餓了?」
沈之恆轉動目光看了他:「我在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