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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膽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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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恆陪了米蘭小半天,米蘭小聲問他:「你昨天去報仇了嗎?」

沈之恆盯著米蘭,這小姑娘與眾不同,他一方面感覺她實在只是個黃毛小丫頭,另一方面又感覺她城府頗深,她認為他可信賴,他也認為她可信賴。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他說。」我不是小孩子。」

沈之恆湊到她耳邊,半開玩笑,半做試探:「說了你別怕,我殺了他。」

米蘭坐在黑暗裡,如同坐在長夜中,沈之恆的聲音從天外傳來,所說的一切都和她有著相當遙遠的距離,像是異國或者異世界的事情,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怕。

但她確實是關心的,她轉向了聲音的方向:「你沒有又受傷吧?」

「我倒是沒有,只是半路受了打擾,那人沒死。」

米蘭想了想,然後答道:「算了吧,別殺啦,反正你不是也一樣沒死?」

「那是因為有你救我。」

「有我救你,也有別人救他,一樣的。」

沈之恆笑出了聲:「你說得對。不過,還是要——」

她替他說了:「保密。」

沈之恆伸手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她飛快的做了個側耳姿態,隨後抬起右手,也無聲的一捻中指拇指。

她家裡沒人打響指,方才那個動作,是她聽出來的。打了個失敗的響指之後,她抬手將長髮掖到耳後,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月,她病得只剩了一身瘦骨,頭髮逃過母親的撕扯荼毒,卻顯得豐厚了些許。

下午時候,沈之恆離了醫院。

他藏著一身見不得人的疑點,所以不使用固定的汽車伕,更願意自己開汽車。在醫院門口拉開車門,他環顧四周,有眼睛在暗處盯著他,他知道。

行走江湖,得罪人是免不了的,沒有厲英良,也會有其他仇家。他的對策是以硬碰硬、以毒攻毒。人都是欺軟怕硬的,他想現在的厲英良,應該不敢貿然的再派殺手襲擊自己了。

彎了腰上了汽車,他正要關閉車門,一個氣喘吁吁的小子忽然跑了過來:「沈先生,您好啊!」

沈之恆上下看著他,沒認出他是誰。小子穿得不賴,臉紅紅的,揹著個照相匣子:「您不認識我了?我是海河日報編輯部採訪科的,我叫張友文。」

海河日報報館乃是沈之恆獨資的產業,然而他把一切事務都交給了那邊的總經理,自己平時不大過去,對這個張友文也沒什麼印象。張友文顯然就是過來向他打招呼的,打完了招呼就要往醫院裡去,他一時間起了好奇心,問道:「你是來探病,還是來採訪?」

張友文雙眼放光:「沈先生您不知道嗎?這兩天出了特別嚇人的事兒,我這一趟來,既是探病,也是採訪。」

沈之恆發現這小子說話說不清楚:「什麼嚇人的事兒?」

「天津城裡鬧妖精了,這個妖精夜裡出沒,專門咬人吸血,凡是被他吸了血的人,非死即病。我聽說前天又有人中了招,已經住進這家醫院了,所以趕緊過來採訪採訪。」

沈之恆一皺眉頭:「咬人?吸血?」

張友文正色點頭,又壓低聲音道:「都說鬧的是黃鼠狼精,黃鼠狼不就是愛吸血嗎?」

「黃鼠狼?」

「對呀!黃鼠狼吸的是雞血,可黃鼠狼如果成了精,吸雞血可能不大過癮,就改吸人血了。」

沈之恆衝著他緩緩一點頭:「這個新聞——很有意思。」

張友文告辭離去,衝入醫院大門。沈之恆關了車門,心中十分不安,吸血的妖精當然不是他,可就因為不是他,才讓他心驚。

不是他,又是誰?

心驚過後,是失控般的狂喜,狂到他在汽車裡鎮定了許久,才平靜到能夠控制手腳,發動汽車。

他這些年在生存之餘,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同類。否則他單槍匹馬的一個人,怎麼能夠應對自身越來越多的變化和謎團?

這天晚上,沈之恆在家中等來了司徒威廉。

司徒威廉是神魂顛倒著來的,因為昨天他終於如願以償,和金二小姐一同出門看了電影,看過電影又一同吃了頓大菜。他太喜歡金靜雪了,無論如何不捨得和她分開,於是他連請帶求的,又和金靜雪在勸業場一帶逛了逛。在百貨公司裡,他為金靜雪買了一隻歐米茄手錶,金靜雪嫌禮太重,不肯收——她自己雖是不甚關心人間疾苦,但她知道司徒威廉只是個小醫院裡的小醫生,而她既沒打算接受他的愛情,也就不願佔他這窮人的便宜。

司徒威廉恨不得下跪磕頭,將手錶強行塞給了金靜雪。沈之恆那一日開給他的支票,這回被他花了個精光,此刻坐在沈之恆面前,他把個帆布挎包往茶几上一放,心中有種空蕩蕩的滿足。

給金靜雪花錢,等於給神佛上供燒香,他可沒敢奢望自己能夠心想事成,他只是願意她身邊能有一樣小東西,是和自己有關係的。

沈之恆沒有去取帆布挎包裡的血漿瓶子,而是將一份晚報扔到了他懷裡。他莫名其妙,開啟晚報看了看,看到了一條大新聞。坐正身體將新聞讀了一遍,他抬頭對著沈之恆「撲哧」一笑:「你家的報紙,開始公然的胡說八道了?」

沈之恆翹起二郎腿,雙手十指交叉搭在腹部:「這是最新的新聞,不是胡說八道。」

司徒威廉嗤之以鼻:「怎麼會有吸血妖怪——」他忽然臉色一變:「莫非是你?怎麼可能?難道我還沒有把你餵飽嗎?」

沈之恆端坐不動:「我有那麼大的胃口嗎?就算有,我又有必要這樣窮形盡相嗎?」

司徒威廉探身向他,壓低聲音問道:「那,會不會是你一直找的那個兄弟?」

「不清楚,需要調查。」

「萬一真是怎麼辦?」

「那正中我的下懷。畢竟他是純種的,我是半路出家的。他應該比我懂得多。」

「可他媽和你家有血海深仇啊!」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家裡的人也早死絕了,就算有仇,事到如今也該煙消雲散了。況且那都是上一輩的爛事,和我這一輩無關。我很開明,不會搞母債子還那一套。」

「可你開明他不開明怎麼辦?你家上一輩的人把他媽害成那樣,他要是一直記仇,從天而降又咬了你一口呢?」

「那不是更好?我再糟也不過就是這樣子了,他總不會把我咬成山精樹怪。萬一他對我以毒攻毒,讓我恢復了人類之身,就更好了。」說到這裡,他對著司徒威廉一笑:「我會立刻收手,在租界裡做養老的寓公,舒舒服服的等著老死。」

司徒威廉不以為然的往後一靠:「你也太樂觀了吧?萬一他是個敗家子兒和麻煩精,認親之後就纏上你,纏你一生一世怎麼辦?」

沈之恆笑了起來:「敗家子,麻煩精,纏上我,你這說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司徒威廉往沙發裡一窩,是個不服氣的樣子。沈之恆不和他扯淡,換了話題:「你妹妹是不是參加了什麼唱詩班?」

司徒威廉一點頭:「是啊,都參加好幾年了。」

「那你幫我個忙。」

沈之恆把一樁任務派給了司徒威廉。

到了晚些時候,司徒威廉告辭離去。他一走,燈火通明的沈公館就寂靜了下來,如同一座輝煌的墳墓。沈之恆坐在吊燈下,慢慢去喝那兩瓶血漿。血漿冰涼,對他來講,是甜蜜的美味。身體慢慢向後仰靠過去,他在眩暈中閉了眼睛,這一刻,他昏沉滿足,飄飄欲仙。

對鮮血的渴望,已經壓過了他的食慾和性慾。

食色,性也。很可惜,這句話對他不再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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