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沈之恆動了手。
下方那個送飯送菜的四方狗洞,不足以讓他通過,於是他站在柵欄式的牢門前,雙手各抓住了一根鋼筋,決定直接採取最笨的方法越獄。
他氣運丹田,咬緊牙關,手背漸漸浮凸了青筋,手指關節也緩緩的泛了白。相鄰著的兩根鋼筋一點一點的扭曲變形,擴出了一個可以容他探頭出去的空隙。
然後,他就當真把腦袋伸了出去。
腦袋先探出去了,肩膀和胸膛也隨之擠出去了,他吸氣收腹提臀邁腿,無聲無息的出了牢房。而與此同時,走廊一端的兩名日本兵還在半閉著眼睛犯困發呆。
沈之恆左右看了看,然後走向了那兩名士兵。士兵之一最先發現了他,發現了,卻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連連伸手去推同伴,而等第二名士兵望向他時,他已經走到了二人面前。
兩名士兵後知後覺,慌忙一起端起了步槍,用日語吼著讓他止步。他們吼他們的,沈之恆忙沈之恆的,將最近的一根槍管往自己懷裡一拽,他的力量與速度都超乎尋常,士兵只覺手中一滑,步槍已被沈之恆奪了去。而沈之恆掄起步槍劈頭砸下,先在那士兵的天靈蓋上砸出一聲悶響,隨即步槍橫掃出去,直接敲中了另一士兵的太陽穴。兩名士兵一聲不吭的倒做一堆,並沒有見血,然而頭顱全變了形狀。
雖然沒見血,可沈之恆還是受了誘惑,他知道他們的體內儲存著溫暖鮮甜的血液,只要尖牙輕輕刺破皮膚,鮮血就會湧入口腔,滋潤他的腸胃,匯入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在極度的愉悅之中昏迷失神。
口水順著嘴角留下來,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簡直是靈魂出竅,這出竅的靈魂使盡渾身解數,硬把他的肉身從那兩具屍首前拽了開。背對著屍首向前走了幾步,他眼不見心不煩,神智隨之恢復了些許。開啟了步槍的保險,將子彈也上了膛,他走向了走廊另一端。
那是厲英良等人離去的方向,盡頭一定通著出口。
一手提著步槍,一手用力一擦嘴角的口水,他需要立刻離開此地。垂涎三尺的他太不體面了,太沒有人樣了,他知道自己有多容易退化成一隻嗜血的野獸,也正是因為知道,所以他開始恐慌。大步走到走廊盡頭,他一邊拐彎一邊舉起步槍,對著前方靠牆站崗的日本兵開了火。
一名士兵應聲而倒,他隨即調轉槍口,接連開槍。餘下的三名士兵倒下兩人,僅存的一個活口負了傷,大聲呼喊著向他開了火。他側身躲過了兩槍,然後用最後一粒子彈斃了對方。
電燈光下,前方就是向上的水泥臺階。沈之恆扔了空槍,從屍首懷裡撿起了一支新步槍。新步槍的子彈是滿的,槍口上了刺刀,槍管黏膩,沾了鮮血。他提著步槍衝上臺階,臺階盤旋向上,越是向上,空氣越涼,證明他走對了路,然而冷空氣已經無法給他降溫,他心跳劇烈,肺腑翻騰,像是腸胃將要被胃酸溶解。血腥氣味終究還是刺激了他,他不能再耽擱了,他得趕緊逃。
忽然,他停了下來。
上方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音,和聲音一起逼近的,是清涼的夜風——地牢的大門開了,有大隊的人馬衝下來了!
沈之恆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搖晃著轉身靠了牆壁。憑著餘下的一點理智,也憑著生存多年的一點經驗,他卸下刺刀握了住,然後彎腰輕輕放下了步槍,又脫了腳上的皮鞋。
無聲無息的衝向上方,在衝過了盤旋的兩層樓梯之後,他和列隊跑步下來的日本兵迎頭相遇。打頭的日本兵見了他,只發出了一聲驚呼,就被沈之恆一刀抹了脖子。
狹窄昏暗的螺旋樓梯上,立刻大亂。
沈之恆要速戰速決的殺出一條血路,然而蜂擁而下的日本兵也不是吃素的。近戰肉搏之中,士兵的步槍全都沒了用武之地,有那動作快的,也火速卸下刺刀扔了步槍,要打一場白刃戰,可同伴的屍首栽過來阻礙了他的動作。他推開屍體正要揮刀,沈之恆已經和他擦身而過,順便回手一刀扎透了他的脖子。
然後他手一鬆,是沈之恆把砍鈍了的舊刀留給了他,接管了他剛卸下來的新刀。
地牢之外,站著橫山瑛和厲英良。
橫山瑛讓沈之恆今夜「好好考慮」,他自己也並沒有回家高臥,當地牢內隱隱傳出槍聲時,他正在和厲英良開小會。
厲英良一直提防著沈之恆越獄,早在地牢門外安排了士兵值班,所以地牢內一有異動,他立刻就和橫山瑛衝了過來,而牢門開啟,荷槍實彈計程車兵也立刻就衝了下去。此刻他和橫山瑛並肩而立,他是緊張的攥了拳頭,橫山瑛則是微微的皺了眉頭——下去的那支小隊若不是沈之恆的對手,自然是後果可怕;可沈之恆若是被那支小隊重新押回牢房了,又會讓人感覺失望。和厲英良的想法正好相反,橫山瑛認為沈之恆最好是個奇人異士,甚至不是人也可以,否則橫山公館這樣大張旗鼓的把他誘捕了來,屬於殺雞用了宰牛刀,未免有些可笑。
兩人各懷心思的凝視著地牢大門,這凝視並未持久,因為地牢之內很快就傳出了慘叫聲音。
那是此起彼伏的慘叫,淒厲攝人,彷彿源於地獄。血腥氣息像一朵潮熱沉重的雲,從黑洞洞的大門之內飄逸出來。橫山瑛變臉失色,厲英良則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對勁,機關長,他是不是要殺出來了?」
橫山瑛任他抓著,緩緩舉起了一隻手。
後方待命的機槍班小跑上前,架起輕機槍瞄準了地牢大門。與此同時,地牢大門內,出現了一個血色人形。人形的面貌模糊不清,血珠子順著他的髮梢滴滴答答,他拖著兩條腿向外走,一步一個血腳印。
厲英良猛然抓緊了橫山瑛的手臂,幾乎是尖叫出聲:「沈之恆!」
橫山瑛一揮手,兩架機關槍同時噴出火舌,打得沈之恆隨之向後一仰,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橫山公館的牆壁極其堅硬,跳彈傷人不是玩的,所以沈之恆一消失,輕機槍也立刻停了火。橫山瑛扭頭看了厲英良一眼,厲英良圓睜二目,還抓著他,於是他安撫似的,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沒事了。」
這是橫山瑛第一次對厲英良百分之百的滿意,厲英良沒有胡說八道,橫山公館也不會蒙羞,他們當真是抓回來了一個——一個——
橫山瑛不知如何描述沈之恆,即便沈之恆當真只是個人,那麼也是人中的超人,不枉橫山瑛為他勞師動眾一場。把今夜值班的黑木梨花叫了過來,橫山瑛讓她負責守衛工作,自己則是集合了一隊士兵,要親自下地牢。黑木梨花欲言又止,彷彿是想要阻攔,但終究還是沒有說話,厲英良則是緊跟了橫山瑛——他為沈之恆費了這許多心血,如今終於到了真相大白的時刻,他寧可冒險,也不捨得缺席。
然而剛一邁進地牢大門,厲英良就有點後悔了。
空氣是潮的熱的,地面是溼的滑的,臺階又是陡峭狹窄,他們簡直無法摸黑下樓。橫山瑛讓士兵開啟了手電筒,光束滑過牆壁樓梯,是八個字的景象: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橫山瑛面不改色,將攔路的屍首一具具踢開。屍首不是咽喉割裂,就是頭顱粉碎,灰白腦漿迸濺在樓梯一側的牆壁上,混合了鮮血緩緩向下流淌。
樓梯上沒有沈之恆,下了樓梯進了走廊,橫山瑛還是沒有找到沈之恆。
地牢是橫山公館自設的秘密牢房,規模不大,格局簡單,下了樓梯順著走廊一路走下去,拐幾個彎就能走到底,沒有岔路。橫山瑛單手握槍,每走一步都加著小心。這座地牢裡向來不缺少血火與亡魂,可即便如此,它也從未像今夜這樣恐怖過。
並且是過分的寂靜。
厲英良一邊跟著橫山瑛前行,一邊暗暗計算著沿途屍首的數量。樓梯上的屍首除暫且不計,他在第一段走廊內看到了四具,拐彎之後,前方走廊盡頭又躺了一具。走著走著,他忽然和橫山瑛一起停了下來,因為意識到身邊就是關押過沈之恆的牢房。
橫山瑛撼了撼那變了形的鋼筋,和厲英良對視了一眼。厲英良面色慘白,雙眼泛紅,像是太興奮,也像是太恐懼。
橫山瑛沒說話,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和厲英良一樣,也是太興奮,也是太恐懼。
讓兩名士兵端槍開路,他帶著小隊走過這一段走廊,又拐了彎。
然後他看到了沈之恆。
沈之恆,也就是他們先前所見的血色人形,正懷抱著一具屍體跪在地上。深深的俯下了身,他埋頭在那屍首的頸側,正在大口大口的吮吸。
橫山瑛和厲英良,以及士兵們,一起屏住了呼吸。
地牢安靜到了極致,沈之恆那咕咚咕咚的吞嚥聲音顯得無比清晰,幾乎震動人心。而他不抬頭,對面的人也不敢動。
長久的吮吸和痛飲過後,沈之恆忽然緩緩昂起了頭。
以橫山瑛為首,這邊的眾人一起倒吸了一口冷氣。然而在他們做好了戰鬥準備之後,沈之恆保持著那個昂首跪坐的姿態,卻又不動了。
一盞電燈懸掛在他正上方,昏黃燈光籠罩了他,短髮血淋淋的凌亂,他上半張臉血跡斑斑,下半張臉則乾脆是徹底的赤紅。微微張了嘴喘息著,他一雙眼睛半睜半閉,顯出了清晰的雙眼皮痕跡,和同樣浸了血的、沉重的睫毛。
雙手緩緩鬆開,屍首順著他的大腿滾落到地。所有人都看出了他此刻的失神與眩暈,厲英良輕聲開了口:「機關長,就是現在,抓住他。」
橫山瑛舉槍瞄準了沈之恆,同時帶頭邁步走向了他,可未等他們走到近前,沈之恆的眼珠忽然轉動了。
他望向了橫山瑛,又望向了厲英良,然後,他搖晃著站了起來。
他先前跪坐著,沒人看出他的異樣,如今他站起來了,眾人才發現他腹部插著一把刺刀。那把刺刀幾乎要扎透了他,他卻彷彿是無知無覺。
厲英良先前所懷疑的,如今都被證實了。他在巨大的恐懼中哆嗦起來:「機關長,他是不死的……我沒有撒謊,你看他真的是不死的……」
橫山瑛開了槍。
子彈打穿了沈之恆的胸膛,讓他向後猛的一晃。晃過之後站穩了,他看著橫山瑛,如夢方醒似的,睜開了眼睛。
厲英良打了個冷戰,依舊是出於直覺,他猛的衝向橫山瑛,抱著他就地一滾。鮮血飛濺到了他的臉上,是沈之恆在一瞬間衝了過來,抓住了橫山瑛正後方計程車兵。周圍眾人嚇得發了狂,掄起槍托拼命的去砸沈之恆,而沈之恆手中計程車兵歪著脖子,頸動脈已被咬開,鮮血直噴到了天花板上。
橫山瑛扶牆爬了起來,爬起來之後又彎下腰去,瘋了一般的找手槍。幸而就在這時,黑木梨花來到。
黑木梨花早就覺得橫山瑛的行動有些貿然,所以自作主張的趕來支援。而她的方法也真是高明——以著捕捉猛獸的方法,她命人張開一面鋼絲大網,將沈之恆以及沈之恆懷中計程車兵,一起網了住。
沈之恆這一次眩暈了很久。
是非常美妙的眩暈,他無憂無慮的昏沉著,肺腑熨帖,肢體舒展。尚未冷卻的鮮血包裹著他,他像是漂浮在了一個溫暖的黑暗世界裡。
從人到非人,在長達上百年的漫長轉變之中,他第一次得到了飽足——徹底的飽足。
像早產的嬰兒迴歸了母體,他蜷縮著身體側臥了,心滿意足的,飄飄欲仙的,進入沉睡狀態。
厲英良,橫山瑛,黑木梨花,以及所有活著計程車兵,圍著沈之恆站立,長久的不發一聲。
這一回他們面對的抵抗者,既不是冥頑不化,也不是視死如歸,以至於他們的凜凜凶氣自動消散,甚至想要後退再後退,一直退到祖先神靈的光輝之後。鋼絲網下的沈之恆竟然有著恬靜的睡相,而他懷中抱著計程車兵屍體也閉著眼睛,兩人正在相親相愛的浴血而眠。
最後,還是厲英良最先說了話:「機關長,趁著他還沒醒,我們是不是應該儘早的……處置他?」
橫山瑛告訴黑木梨花:「去叫軍醫。」
橫山公館機構嚴密,人員齊全,可以關起門來自成一統。
在軍醫到來之前,士兵們全副武裝,冒著極大的危險,開啟了鋼絲網。他們從沈之恆懷中輕輕拉扯出了同伴屍體,然後用精鋼鐐銬鎖住了沈之恆的手腳。
沈之恆換了新牢房,新牢房是一座尚未啟用的水牢,乍一看上去,是個四四方方的乾池子,池底和四壁都用水泥抹平,上頭蓋了一層鋼筋焊成的格柵,格柵堅固,四邊幾乎與水泥地面融合一體,只在一角開了個帶鎖的天窗。
水牢挺深,牢內的人縱是舉了手向上跳,也決觸碰不到格柵,而格柵的格子眼也不大,衛兵儘可以安全的在上面來回的走。
通過天窗上下出入,不是個容易事,士兵們先將一張小木床送了下去,再把沈之恆放到小木床上。小心翼翼的完成了這兩樣任務,士兵們順梯子爬上地面,換了兩名軍醫下牢。
軍醫給沈之恆注射了雙倍量的鎮定劑。
觀察片刻之後,他們認為鎮定劑當真起了作用,這才分工協作,用剪刀剪開了他的血衣,拔出了他腹部的刺刀,又用鑷子從他體內夾出了幾枚子彈。
厲英良和橫山瑛站在水牢岸邊圍觀,軍醫拔出刺刀時,鮮血隨之湧出,兩人一起生出了一種微妙的噁心,因為不知道那湧出的鮮血,究竟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