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瑛低聲說了話:「英良君,他還算是人嗎?」
厲英良愣了一下,橫山瑛從未這麼親切的稱呼過他,這讓他受寵若驚:「這個……英良也不能確定。」
「如果不是人,那他是什麼?魔鬼?妖怪?邪祟?」
厲英良實在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吞吞吐吐:「妖魔鬼怪……也要經商投資……開報館辦公司嗎?」
「他的家族在哪裡?家裡還有別人嗎?」
「這個還不清楚,他四年前才遷來了天津長住,之前似乎是在歐洲混了幾年,有人說他是在歐洲學習藝術,也有人說他是在歐洲做生意。」
橫山瑛垂眼望下去,就見軍醫正在清洗沈之恆的身體。沈之恆赤裸裸的仰臥在床上,身體瘦削頎長,具備一切男性人類應有的器官。沒了鮮血的遮掩,他現出了周身七長八短的傷口,膝蓋上有一處甚至深可見骨。
「他的傷很重。」橫山瑛又說。
厲英良立刻附和了一聲。
「他好像沒有痛覺。」
「他這種人,殺都殺不死,大概也不怕疼。」
「他的力量也很大,速度也很快。」
「是,他相當的危險。」
橫山瑛抬手摸了下巴:「普通人裡,身體素質最好的青年,接受最嚴格的訓練,也不會有他的水平。如果他是我們的人,或者,我們也有像他一樣的人,就好了。只要稍加學習,他就會成為最優秀的特工。」
厲英良感覺橫山瑛的話風不對,連忙扭頭望向了他:「機關長,他年齡不詳,我認為他很可能已經不是青年人,他的頭腦和思想已經頑固了。」
橫山瑛點了點頭。
凌晨時分,橫山瑛和厲英良撤退休息,換黑木梨花前來看守。黑木梨花趴在格柵上,對著沈之恆看了半天。她的頭腦是靈活的,無需特意的說服,她已經承認自己今夜是網羅住了一隻吸血鬼——她認為沈之恆就是一隻吸血鬼,然而橫山瑛並不認同,橫山瑛之所以不認同,也不是因為他本人有什麼高見,他純粹只是看不起女人,而黑木梨花就正是個女人。黑木梨花剛一開口,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已經把她徹底的否定了。
到了中午,厲英良替換了黑木梨花。
厲英良睡了幾個小時,然後洗漱更衣,吃飽喝足,精神恢復了亢奮。而他剛到來,沈之恆也醒了。
沈之恆很久都沒有睡過這樣的長覺了。
他連個夢都沒做,單只是睡,睡得關關節節都鬆弛了開,睡成了一條長蛇。如今醒了,他仰面朝天的睜開眼睛,先是看到了上方的格柵,隨後又看到了格柵上趴著的人。那人揹著燈光,四腳著地,像個蛤蟆似的,正低頭直視著他,是厲英良。
他和厲英良對視了一會兒,同時把前塵舊事全記起來了——他暴露了自己的秘密,暴露了自己那不可見人的真面目。他這些年來苦苦維持的所有假象一朝崩潰,而上頭那個蛤蟆似的東西就是罪魁。
暴怒讓他一躍而起,劇痛又讓他跌回了床上。他呻吟了一聲,順便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只有一條毯子蔽體。
厲英良忽然問道:「你也疼呀?」
他怒吼了一聲:「疼!」
厲英良被他震得一哆嗦,哆嗦過後,他忽然意識到了對方的失態——在此之前,沈之恆可從來沒有像困獸一樣吼叫過。
「還逃嗎?」他又問。
厲英良意識到的,沈之恆自己也意識到了,所以拉起毯子蓋住了頭,他在暗中做了個深呼吸,想要鎮定下來。
蓋了十秒鐘,他又一掀毯子露了腦袋:「給我一身衣服。」
「這裡不冷,凍不著你。」
「我不是冷,我是覺得我這個樣子不雅。」沈之恆望著厲英良:「難道你願意面對這樣的我?」
「願意啊。」
「我又不是女人。」
「你何止不是女人,你根本就不是人!」厲英良一拍格柵,臉上有笑,眼中有光,激動得咬牙切齒:「站起來,走兩圈,爪子伸出來,尾巴露出來!」他啪啪的拍著格柵,想要給自己加些節奏:「這回人證物證俱全,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你還裝什麼人?你趁早實話實說,對大家都有好處!你一定要耍花招,也可以,沒關係,我就把你關在這裡,關到你老實為止,反正我厲某人對你是奉陪到底!」
厲英良這突如其來的憤怒讓沈之恆頗感困惑,他想自己越獄失敗,厲英良本人又不曾受了什麼傷害,這筆帳無論怎麼算,厲英良都應該是得意的。然而此刻的厲英良氣得咻咻直喘,一點得意的顏色都沒有,倒像是受了什麼打擊。
厲英良不回家,就在這裡住下了。
第一天,沈之恆長久的躺著,裸露出來的手臂上,刀傷幾乎是在眼看著癒合。
第二天,沈之恆向厲英良要水,厲英良不給。
第三天,沈之恆餓了,起初厲英良沒看出他的飢餓,後來發現他在床上輾轉反側,這才感到了不對勁。
「哎!」他蹲在了格柵上,低頭問道:「怎麼了?」
沈之恆裹著毯子蜷成了一團:「我要見橫山瑛。」
「你少他媽的耍花招,有話就對我說!」
「我餓了。」
「餓了就給我老實點,我問什麼你答什麼。只要你肯乖乖的和我合作,我就給你扔個活人下去。」
「你還是先給我一身衣服吧。我又不會用一套衣服越獄,你怕什麼?」
「你他媽的又不是人,還穿什麼衣服!」
「你天天趴在上面看我,你好意思我還不好意思。」
厲英良冷笑一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對了。你不是大亨嗎?你不是名流嗎?你不是有錢有勢不把我往眼裡放嗎?好,我羞辱的就是你這個大亨、你這個名流!有錢有勢又怎麼樣?照樣得光著屁股給我蹲著!」
沈之恆披著毯子坐了起來:「好好好,你已經成功了,你已經羞辱我了。勞你給我一套衣服好不好?再這麼光下去我就要羞死了。」
「求我。」
沈之恆抬腿坐到了床裡,床位於角落,挨著兩面牆,他靠著犄角盤腿坐了,仰起臉望向了厲英良:「厲會長,求你給我衣服。」
「我要是就不給呢?」
沈之恆看著厲英良,看了好一會兒,末了說道:「你太幼稚了。」
厲英良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麼一句,而這句話堵得他半晌無話——沈之恆沒說錯,他也發現自己的所言所行是挺幼稚,如果橫山瑛知道他一點正事沒幹,光顧著對沈之恆報私仇打嘴仗,他想自己怕是要捱罵。
「記住你的話。」他指了指沈之恆:「我給你衣服,你和我合作。」
沈之恆向他一點頭。
厲英良花自己的錢,讓李桂生上街買了一件襯衫和一條褲子回來。
李桂生挑大號的買,結果還真買對了,襯衫正合沈之恆的尺寸,褲子稍微的短了一點。沈之恆穿戴整齊,在床邊坐了下來,抬頭對厲英良說道:「來吧,你想問什麼,我回答你。」
厲英良方才一直蹲在格柵上,蹲得雙腿痠麻,一屁股坐了下去,揉著小腿俯視著沈之恆,他忽然發現這不是個問訊的局面,他不能總是在沈之恆的頭頂上蹲著或者坐著,趴著當然是更不像話。他得和沈之恆面對面——前提是要保證安全。
厲英良讓日本兵圍住水牢,舉槍瞄準了沈之恆,又開啟天窗,派人下去給沈之恆上了鐐銬,最後從格柵上方垂下一條鐵鎖鏈,他讓人用鎖鏈將沈之恆攔腰纏了幾道,沈之恆受了鎖鏈的牽扯,即便想要造反,也休想行動自如。
沈之恆任人擺佈,完全沒有反抗的意思。厲英良順著小鐵梯爬了下去,李桂生隨即又往下吊了一把木頭椅子。
厲英良搬過椅子,隔著一段距離,在沈之恆面前坐下了。二郎腿一翹,腦袋一歪,他擺出了睥睨之姿,冷眼觀看前方的沈之恆。沈之恆的短髮垂下,亂糟糟的遮了半側額頭,鼻樑結著血痂,嘴唇暴著幹皮,他像是承受不住了厲英良那油頭與皮鞋的光芒,微微的眯了眼睛,眼角現出了淺淺的細紋。眼神倒是很真誠,巴巴的看著厲英良,等著他發問。
厲英良第一次見識如此不體面的沈先生,按理來說,應該痛快淋漓的爆笑一場,以抒胸中憤懣之氣。可是一想到沈先生不是人,他又感覺自己的勝利毫無意義,不但無法爆笑,反而更加憤懣。
他忙忙碌碌的和沈之恆鬥了一大場,鬥得滿肚子刀光劍影愛恨情仇,最後告訴他沈之恆其實不是他心目中高階上等的人物,其實只是個咬人吸血的妖怪——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騙局嗎?這不是在拿他當傻瓜耍嗎?
厲英良都要恨死了,可不知道究竟要恨誰才好,所以只能去恨沈之恆。定定的盯著沈之恆,他的眼睛漸漸泛了紅,是他憋氣窩火到了一定的程度,自己把自己逼得要哭。
而沈之恆還在那麼眼巴巴的看著他,一派鎮定,一臉純良。
厲英良深吸了一口氣,開了口:「看什麼呢?」
沈之恆微微一笑:「真的是沒想到,我會栽到你的手裡。」
「你當然沒想到。你看不起我,不信我比你厲害。」
沈之恆似笑非笑的低了頭,用細長手指撥弄鐐銬:「我也沒有那麼的看不起你。」
「無所謂,看得起又不能當飯吃,我不在乎。說吧,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沈之恆拖了長聲,沉吟著答道:「我想,我應該算是一個病人。」
「什麼病?」
「我不知道,大概是一種傳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