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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逃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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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司徒威廉跪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一名日本兵趴在一旁,另一名日本兵被他摟在了懷裡。他埋頭在那日本兵的頸部,肩頭一聳一聳,是使盡了渾身力氣在吮吸吞嚥。忽然抬起頭喘了幾口粗氣,他把懷裡這具屍首一推,將旁邊那名日本兵拽進了懷裡。

被他推開的屍首輕飄飄的,乾癟枯朽得不像新死之人。

片刻之後,懷裡這第二具屍首,也被他丟到了一旁。仰頭向天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他開了口:「啊……疼死了。」

然後他站了起來,搖晃著走向了沈之恆:「你剛才讓我別怕,我當時疼得很,沒有力氣回答,其實這話應該我對你說才對。你別怕,我死不了。」

說這話時,雨勢忽然轉小,雲開了,露出了半彎月亮。黯淡月光之下,司徒威廉向著沈之恆一笑。

沈之恆後退了一步:「你是誰?」

司徒威廉一聳肩膀,彷彿被他問得無奈了,於是微微仰頭,向他張開了嘴。年輕的嘴唇鮮紅柔軟,張到極致之後,有鋒利的骨針緊貼著犬齒降下,骨針尖端牽扯著銀絲,閃爍著寒光。

沈之恆怔怔的看著司徒威廉,忽然大叫一聲,將他狠狠推了開,同時自己也開始倉皇后退。地面泥濘,他一個踉蹌跌坐下去,想要起身,結果又是一跌。在泥水之中掙扎著坐起來,他驚恐萬狀:「你到底是誰?」

司徒威廉俯身向他,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可同時又是沾沾自喜,獻寶一樣托出了自己的秘密:「其實,我就是你的弟弟。」

沈之恆依舊怔怔的瞪著司徒威廉,瞪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容突兀,一閃即逝。隨即抬手捂著眼睛低了頭,他低聲自語:「怎麼可能,我真是瘋了。」

然後他抬起頭環顧四周:「威廉呢?」

司徒威廉一拽他:「我就在這兒呢!你也瞎啦?」

沈之恆望向了他——只看一眼就扭開了頭,彷彿見了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不但不能正視,甚至不能相信:「你不是威廉。」

司徒威廉舉起雙手,做了個話劇中叩問蒼天的姿勢:「哎喲我的沈兄,要瘋你回家再瘋好不好?我們再不逃就要晚啦!要是再被他們抓回去,恐怕就不止你一位要去哈爾濱,我也要給你作伴去了。」

然後他拔腿又跑向了米蘭,米蘭一直委頓在泥水坑裡,他抓住米蘭的手,拽起她要走,然而剛走一步,他回了頭,就見米蘭跪在地上作勢要起——起到一半,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

「你怎麼了?」他彎腰大聲問她。

一邊問,他一邊去摸米蘭的腿,腿沒事,於是他又一路往上摸:「你是不是哪裡疼?你告訴我。」

米蘭沒覺著哪裡疼,就是頭腦一陣陣的發昏,四肢全不聽了使喚。而司徒威廉忽然發出驚呼:「你也中槍了?」

米蘭的鎖骨下方開了個血洞,無疑就是彈孔。司徒威廉急得回頭對著沈之恒大吼,把沈之恆吼了過來。米蘭依然跪著,覺著沈之恆是跑過來了,她又是急又是不安,沈之恆未開口,她反倒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先說了話:「我沒事,也不疼,我是累了,跑不動了。」

沈之恆不假思索,拽起她一轉身,意思是要背上她走,可米蘭搖晃著跪下去,竟是連趴上他後背的力氣都沒有。司徒威廉幫了把手,把米蘭託上了他的脊背。一託之下,司徒威廉又有幾分慶幸,因為米蘭看著修長,其實骨瘦如柴,是個輕飄飄的小姑娘,逃亡路上,她成不了他們的累贅。把米蘭安頓好了,他又問沈之恆:「沈兄,接下來怎麼走——」

沈之恆猛的向旁躲了一下,並且依然是不看他。

彷彿不看他,他就不存在,他方才暴露出的真面目也不存在。

沈之恆揹著米蘭上了路,心裡明一陣暗一陣的,只知道要去逃生。天邊依稀有了清光,正是天將要亮,這讓司徒威廉很緊張,他跟著沈之恆一邊疾行,一邊不時的輕聲發問。沈之恆依稀聽見了他的聲音,然而聽不分明——他不但不能看這個人,甚至也不肯聽這個人。

然而司徒威廉不識相,沈之恆這樣的一言不發,他卻還是要問:「方向對嗎?可別又撞到他們的槍口上。」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到底走的是什麼路線?我怎麼都糊塗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再次開口:「日本兵怎麼都不見了?難道他們這一夜沒找到我們,就放棄了?」

沈之恆的耳朵隔絕了他的聲音,他問天問地,始終只是自言自語。而距離他們兩裡地遠,厲英良正在預謀著放火燒山。

厲英良穿著襯衫,被餐刀扎傷的右臂剪了袖子,胡亂纏了幾層繃帶。面無表情的迎著朝霞光芒,他指揮日本兵從火車上往下搬汽油桶。

他和黑木梨花搜尋了半夜,雖然沒有收穫,但也能夠確定沈之恆應該沒有逃遠。昨夜的大雨下成那樣,他還帶著兩個拖油瓶,怎麼逃?就算他會飛,大雨也會把他拍下來。

昨夜是老天爺幫忙,可現在天晴了,他們找起來容易,沈之恆逃起來也容易,所以那個大海撈針式的找法就行不通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建立大包圍圈,然後放火燒林,把沈之恆逼出來。

把他逼出來,然後把他送去哈爾濱,讓他死在那裡。

他對沈之恆依舊存有仰慕之情,可昨夜他對沈之恆開了槍,沈之恆也對他動了刀,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關係——說不清道不明的一點關係——就在這刀來槍往之中夭折了。接下來沈之恆一定又要找他報仇,而他若是想活下去,就必須先下手為強。

而且,對橫山瑛也得有個交代。

汽油桶搬下了一大半,應該夠用了,火車停了一夜,為了避免造成交通堵塞,如今不得不緩緩開動,駛向前方。日本兵推倒汽油桶,讓汽油汩汩流出。黑木梨花走到了厲英良身邊,兩人都是無話可說。

遠方傳來了轟隆巨響,大地隨之震顫,厲英良回頭望去,就見朝陽光芒之中駛出一列閃亮快車,正是超特急亞細亞號。流線型藍色車頭牽引著一長列褐色客車,以著一百公里的時速飛馳而過,厲英良目送著這一列轟轟烈烈的豪華列車,目光隨著它望向了極遠之處。很奇異的,他生出了一種平靜而絕望的心情,彷彿送葬一般。

忽然,他抬袖子一擦眼睛,感覺自己好像看見了兩個人影。那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撲向了超特級亞細亞號——撲上去,然後就隨著亞細亞號一起消失了。

回頭望向黑木梨花,他顫聲問道:「你看見了嗎?」

黑木梨花變臉失色:「你也看見了?」

晨風忽然轉向,一股黑煙撲向了他們,厲英良逆著黑煙望去,發現是那林火熊熊燃燒起來了!

而且火借風勢,席捲向鐵路來了!

厲英良留下了大部分計程車兵撲火,然後憑著兩條腿,和黑木梨花跑到了最近的小火車站,想要打電話給奉天鐵道總局,讓總局下令攔停亞細亞號。

小火車站確實裝有電話,但是線路不長,只能聯絡前後兩處小站。厲英良到了這時,精神崩潰,完全沒了主意,並且一陣一陣的翻白眼,彷彿要昏。黑木梨花對於他是失望透頂,也懶怠搭理他,直接自己做主下令,讓各站採取接力賽的方式,把訊息一站一站的傳遞出去,一旦傳到裝有無線電臺的大站了,就通過電臺,直接向奉天發電報。

攔停亞細亞號的原因,因為涉及機密,她只能含糊說明,所以她的訊息雖是一站一站的傳出去了,並且確實是通過電波,趕在亞細亞號之前到達了奉天鐵道總局,但總局聽了這種語焉不詳的無理要求,就像她現在懶怠搭理厲英良一樣,總局也直接拒絕了她。

她心急如焚,又一站接一站的去聯絡了橫山公館,而在等待迴音的期間裡,她站在小站門口眺望遠方,先是見天邊霞光如火,後來又感覺這如火的程度未免太高了點,火中竟然還配了幾柱沖天的黑煙。

「啊!」她睜圓了眼睛:「火燒大了?」

這場大火燃燒的基礎,是日本兵奉命潑下的大桶汽油,基礎既是如此之好,又有晨風助興,自然就燒了個鋪天蓋地,留下來撲火的日本兵只逃出了個零頭,其餘諸位全被當場火化。而大火猶不滿足,順著鐵路乘興而走,又燒燬了三里多地的軌道。

在大火順著枕木蔓延之時,超特急亞細亞號已經緩緩駛入了奉天火車站。橫山公館終於還是幫上了黑木梨花的忙,亞細亞號剛一停車,幾隊軍警就已經等候在了車門外。亞細亞號在奉天火車站只停五分鐘,軍警只能在五分鐘內搜查全車,不能拖延,因為車上不乏外國政要和超級富豪,關係著滿洲國的國際形象,即便是橫山公館,也不能在這列火車上為所欲為。

五分鐘後,軍警一無所獲,列隊下車。

軍警離去的四個小時之後,一列貨運火車載著木料,緩緩經過奉天火車站,直奔了天津。

貨車裡面,藏著沈之恆一行人。

沈之恆在林子裡並非亂走。

當時他脫了襯衫撕扯成條,把米蘭牢牢綁在了自己的後背上,然後匍匐在地,靜靜等待,一直等到了亞細亞號如期而來。他了解它的結構,所以未等它駛到眼前,便起身開始了衝刺。而當他一躍而起撲向亞細亞號時,它的車頭剛剛掠過,他正好跳上了車頭與後方車廂的連線處。

車頭後方的第一節車廂,是行李車。

亞細亞號的客車車廂全部是安裝了雙層車窗的全封閉車廂,唯有行李車簡陋一些,可以容他撬門潛入。司徒威廉一直緊跟著他,而他在行李車的角落裡坐下時,他很識相的和他保持了一點距離,也坐下了。

他們一路還是無話,等到亞細亞號臨近奉天之時,沈之恆撬開了幾隻大皮箱,從裡面挑選潔淨的衣褲換了上,又找了件女人的短上衣給米蘭,為的是遮住她鎖骨下方的槍眼。米蘭的槍傷,他也看不出是重還是不重,她一直沒叫過疼,單是昏昏沉沉的窩在他的懷裡,他也不知道她流了多少血,看衣衫是看不出的,鮮血早被雨水沖刷盡了。

司徒威廉也找了件夾克套了上,其實他也正在害疼,可米蘭那樣堅強,眼下情形又是這樣的危險,沈之恆還不給他好臉色,所以他審時度勢,決定忍耐一下。

在亞細亞號駛入奉天地界之前,沈之恆揹著米蘭跳了車。

司徒威廉依然緊跟著他。沈之恆跳車,他也跳車,沈之恆趴在枕木之下的草叢裡等待,他也趴著等待,後來沈之恆扒上了一輛運載木材的貨運火車,他也上了去。貨車車廂是露天的,木柴上面只蓋了一層雨布。他們蜷縮在角落裡,司徒威廉向沈之恆伸出了雙手:「你把她給我抱著,你休息一會兒吧。」

沈之恆垂眼看著懷中的米蘭,終於給了司徒威廉一點回應:「有錢嗎?」

司徒威廉掏褲兜,掏出了皺巴巴的一團溼鈔票,面額還不小:「有。」

「這車是往天津去的,等晚上到了站,你挑最近的一趟火車,買三張三等車票。」

「去哪裡?」

「南京也行,上海也行。」

「走那麼遠?咱們到北平躲躲不行嗎?」

「不行。我這回是徹底和日本人撕破了臉皮,還驚動了關東軍。橫山公館我不怕,可他們的軍部在平津一帶勢力太大,我現在不是他們的對手。而且我可以躲,米蘭不能躲,米蘭需要進醫院接受治療。」

司徒威廉聽了這話,這才恍然大悟,知曉了利害,但是瞟了米蘭一眼,他猶猶豫豫的又問道:「可是她呢?她能堅持到南京上海嗎?」

沈之恆搖搖頭:「不知道,但是沒辦法,只能這麼幹。她現在一露面,就會被日本人抓去做人質來威脅我。日本人若找不到我,自然不會放了她;日本人若是找到了我,她沒用了,更不會有好下場。」

司徒威廉低頭把鈔票展開,換了話題:「好像買二等票也夠。要不要買二等票?三等車廂人太多了,還總是臭烘烘的。」

沈之恆沒理他。他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嘿」的笑了一聲:「我也臭烘烘的。」

無論是橫山瑛還是黑木梨花,都沒想到沈之恆這個吸血鬼是如此的神出鬼沒,竟敢和來自關東的木材一起回了天津,並公然的手持三張三等車票,上了開往南京的火車。

三等車廂,正如司徒威廉所述,人太多了,並且臭烘烘,檢票的都擠不進來,索性不檢。沈之恆在角落裡席地而坐,懷裡摟著縮成了一團的米蘭。米蘭面頰通紅,身體滾熱,正是無知無覺的發起了高燒。沈之恆摟著這麼一小團生命,像個父親摟著新生的小女兒,心中木然的沒有情緒,就單是這麼摟著她。

骯髒的褲腳拂過他的膝蓋,他順著褲腳向上看,看到了司徒威廉那張白皙的臉。司徒威廉靠著板壁站著,低頭向他一笑,笑容挺爛漫,沒心沒肺的。

他扭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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