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嘴硬?」
米蘭這回抬眼注視了他:「她打你和打我是一樣的。可是我已經挨夠打了,我再也不要捱打了!」
沈之恆疑惑的看著她,顯然是沒聽明白。
於是米蘭又說道:「你就是我。」
她認為自己這回算是解釋得很清楚了,然而沈之恆皺著眉頭看她,依舊是一臉的困惑。他大概明白了她的心意,至少,他知道她是想要保護自己。先前又盲又弱的時候,她都要救自己,何況現在她今非昔比。
很奇怪,他從未想到自己會激起一個小女孩的保護欲。
「走吧。」他不再追問了,怕越問越亂。
米蘭跟上了他,兩人往路口走,想坐洋車回家。走到半路,他望著前方問道:「你的傷疼不疼?」
「我不怕疼。」
隨即她扭頭去看沈之恆:「女孩子打架,是不是不好?」
「當然不好。」
「那我要是男孩子就好了。」她對著沈之恆粲然一笑,嘴唇還有乾涸的血跡:「打架其實挺好玩。」
「胡說八道。」
說完這話,沈之恆深吸了一口氣,想要保持頭腦的清醒,他這些天一直飲食不足,方才又捱了頓好打,失血甚多,所以此刻就耳鳴頭暈起來。這讓他有點恐慌,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失了神,又變成個什麼兇殘的怪物,再把路口那群車伕嚼嚼吃了。
沈之恆和米蘭相伴回家,姑且不提,只說司徒威廉奔波一天,好容易在晚上找到了金靜雪,正想和她共進晚餐,孰料晚餐尚未入口,兩人先一起品嚐了一頓拳腳。
他餓著肚子,手足無措的送金靜雪回了家,金靜雪冷著一張花紅柳綠的悽慘面孔,也不許他進門,獨自一人進了公館。金公館的僕人們看她傍晚同男朋友出門,必定會有一整夜的吃喝玩樂,少說也得凌晨回家,故而熄了燈火,各自早早的上床睡覺,只在客廳留了一盞電燈。
僕人們一偷懶,倒是正合了金靜雪的意。她躡手躡腳的上樓往臥室走,想要自己處理一下身上的傷。現在她冷靜下來了,也自悔方才太莽撞,不但和個丫頭片子打架,大大的失了身份,還和沈之恆鬧翻了,失去了談判的機會。
可是這也怪不得自己,她又想,這些天可把她煎熬壞了,她早就憋著一肚子邪火要發洩了。
摸著黑進了臥室,她先關閉了房門,然後伸手去摸電燈開關。指尖觸碰到了開關按鈕,她撥動下去,忽聽臥室深處有人開了口:「二小姐。」
這聲音不是一般的喑啞粗糙,像是吞過了碎玻璃碴子的煙槍喉嚨,與此同時,「噠」的一聲輕響,開關動了,房中吊燈大放光明,將房中情景照了個透徹。
金靜雪呆在原地,以為自己是見了活鬼。
活鬼席地而坐,身上掛著絲絲縷縷的布條子,布條子下面肉隱肉現,掩蓋的倒也是一具人類裸體,順著這一堆布條子往上看,是一張紫裡蒿青的骷髏面孔。
要不是金靜雪現在足夠冷靜,那非扯起喉嚨尖叫不可。倒吸了一口冷氣噎在胸中,她捂著心口,顫悠悠的發出了聲音:「良哥哥?」
她的良哥哥怔怔的盯著她,直到她開口說話了,他才確定了面前這個鼻青臉腫的豬頭真是金靜雪。
金靜雪一時忘了自己這副變了形的容貌,向前直撲到了厲英良面前,含著眼淚上下觀瞧,就見他像個資深的瘋子似的,布條子的前身乃是襯衫長褲,也不知道他怎麼撕的,成了又細又碎的布條子,簡直遮不住肉。再看他的脖子面孔,也遍佈了亂糟糟的抓痕,兩隻大眼睛更是可怕,瞳孔是黑的,眼白是紅的,深深的陷在眼窩裡,眼皮上也有一道一道的傷。
金靜雪看著他,簡直懷疑他是從狗嘴裡逃出來的。這時她也顧不上拿喬了,一把抓住厲英良的手,淚如雨下:「你這些天到哪裡去了?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你可急死我了!」
厲英良木然的直視了她,半晌過後,才嘶嘶的問道:「你怎麼也變成了這副樣子?」
「你別管我,我沒事。你到底是怎麼了?你現在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麼?要不要去醫院?」
厲英良搖了搖頭:「我不餓,只是渴。」
「那我讓人送茶上來。」
厲英良慢慢的抬手一指牆壁上的浴室門:「不必,我喝過自來水了。」
金靜雪徹底忘了自己那一身傷痛,目光轉向厲英良抬起的那隻手,她驚呼了一聲,把那隻手捧了住:「你這又是怎麼了?誰給你上了刑?」
厲英良遲鈍的轉動眼珠,也去看自己的手——手是骯髒的爪子,然而並不尖利,因為大部分指甲都已脫落,沒脫落的,也碎裂了。
這很正常,因為他就是憑著這兩隻手硬扒硬挖,逃出來的。
「我被人綁架了。」他啞著嗓子說道:「沈之恆。」
金靜雪咬牙切齒,一捶地板:「我就知道!」
金靜雪想把厲英良收拾出個人樣來,可她向來沒伺候過任何人,對著這麼一小堆襤褸骯髒的厲英良,她不知從何下手。
厲英良並沒有劫後餘生的狂喜,單是失魂落魄的發呆,一邊發呆,一邊下意識的往後挪,最後就挪到了牆角落裡去。金靜雪和他相識這麼多年了,從沒見過他這種又麻木又可憐的模樣,而他既是可憐了,她無依無靠,就不能不堅強起來了。
她不但肉體堅強,能夠獨立起身走去浴室放熱水,而且精神也堅強,親手給厲英良洗了個澡。厲英良那一身布條子都是她慢慢摘下來的,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見識男子的裸體,人都要羞死了,可她同時也知道,現在不是自己害羞的時候,而且是羞也白羞。
厲英良像是傻了,由著她擺佈。金靜雪將大毛巾浸熱水,將他草草的擦洗了一通,然後找出一條絲綢睡袍給他穿了上,幸而她是健康高挑的身材,厲英良又瘦得形銷骨立,她的睡袍也能包裹住他。
讓厲英良出去上床躺了,金靜雪進了浴室關閉房門,也沐浴更衣。這時她那面貌青腫得更厲害了,和厲英良放在一起,正是各有千秋。但她這自小漂亮慣了的人,像那紈絝少爺不惜錢似的,偶爾醜上幾天,也不在意。
用條大毛巾把腦袋包住了,她想讓丫頭送些熱飲料上來,哪知厲英良見她伸手要開門,竟是連滾帶爬的翻下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你幹什麼?」
「我想讓你喝一杯熱可可,你看起來太虛弱了。」
厲英良將她的手從房門把手上拽了下來:「不行,現在他們都要殺我,不能暴露我的行蹤。」
「誰?沈之恆?你放心,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衝到我家裡來殺人,除非他是不想活了。」
厲英良看著她,神情呆滯的看了好一陣子,才又開了口:「他敢的。」
金靜雪懷疑厲英良是被沈之恆折磨瘋了,但是為了安撫他,她扶著厲英良往床邊走:「那我不叫人了,你要是害怕,我們明天離開天津回家去。」
「不行,我不能露面。」
「那你就安安心心的住在我這裡,我這些天也不出門了,在家裡守著你。」
厲英良忽然停了腳步,轉過臉來看她:「你這裡的僕人靠得住嗎?他們會不會出賣我?」
「不會的不會的,我明天給她們放假,只留小桃她們兩個在這裡,小桃她們是我從家裡帶來天津的,絕對可靠,你放心吧!」
金靜雪費了無數的口舌,總算把厲英良哄回了床上,事到如今,她也顧不得自己那千金小姐的身份了,自己那香噴噴的床褥,也都讓給了厲英良來睡。厲英良躺下歸躺下,然而雙目炯炯的睜著,完全沒有睡意。金靜雪抱著膝蓋坐在一旁,也不敢再追問他什麼,只怕他精神崩潰,會當場發瘋。
厲英良不敢睡。
他對時間失去了判斷,他感覺自己是被沈之恆囚禁了一百年。
飢渴還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絕望,以及恐懼,以及不甘心,以及他的手錶停了,他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種種的痛苦交織混雜,把一瞬間拉長成為一整天,甚至一整月、一整年。
周遭是絕對的寂靜,他可以聽見自己血流聲,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可以聽見自己的關節摩擦聲。這些聲音漸漸變得面目可疑,不像是從他體內發出來的,並且讓房間變得擠擠挨挨,似乎站滿了無形的鬼魅。他怕極了,他以頭搶地,嘶聲長嚎,房間如此的封閉,他長嚎過後會感覺窒息,憋得死去活來,自己滿頭滿臉的亂抓亂撓,把衣服撕扯成碎條子,指甲縫裡都是他自己的血肉皮屑。
他等著沈之恆再來,等得死去活來,像是在火獄裡等待。他甚至想把自己奉獻給沈之恆,讓他殺了自己吃了自己,只要在臨死之前能放他出去,讓他痛快的喘幾口氣。沈之恆,沈之恆,他默唸他的名字,對他的感情已經不是恨與怕能概括,他單是期盼著他來,來殺他來放他都無所謂了,他只要他來。
後來,他在馬桶後頭的牆根底下,發現了一處排水孔。
那個時候,他的腦筋已經無力轉動了,只知道排水孔連通著外界,所以嚮往的盯著它不肯動。盯了許久,他忽然發現排水孔周圍的牆壁常年受汙水浸泡,水泥牆皮已經酥了。
他開始去摳牆皮,十指齊上,又摳又挖。水泥牆皮之後是一層紅磚,他痴痴的繼續摳挖,用拳頭去擊用胳膊肘去撞,完全不感覺疼。紅磚牆是薄薄的一層,被他挖了通,紅磚之後是一層板子,朽了的木板。
他慢慢的伸出手去,推了木板一下。
「啪」的一聲,木板倒下,沒有陽光透進來,也沒有涼風吹進來,牆後還是一片潮悶的黑暗,他把整條手臂伸了過去,摸到了幾根枯骨似的木條。
這個時候,他開始激動得顫抖起來。將洞口擴大了些許,他開始鑽,身體從洞中硬擠過去,血肉刮在了磚茬上,然而他還是沒感覺疼。
牆壁另一側的黑暗空間,堆著些黴爛了的木板木條,格局類似他的囚室,藉著囚室透過來的黯淡燈光,他甚至還能看到這間屋子也有一扇鐵門。
一扇半開半閉的鐵門。
他出了門,摸索到了一架向上的鐵梯,爬著梯子上了去,他發現自己是進了一座空倉庫裡。空倉庫大門緊鎖,但是有著高高的小玻璃窗——這就攔不住他了。
他重獲自由的時候,天剛剛黑透。
他先前恐慌,現在更恐慌。先前的恐慌是抽象的,巨大的;現在的恐慌是具體的,詳細的。他怕沈之恆,也怕日本人。大批的機密檔案從他手中流出,即便他不失蹤,日本人那樣多疑,也可能會將他當個間諜處決。這種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清楚的,他儘可以實話實說,而日本人也儘可以完全不信。家是回不得了,朋友也見不得,他因此想起了金靜雪。
金靜雪不會出賣他。他討厭她,他也相信她。
他這時已經疲憊至極,然而像那將死之人迴光返照一般,竟也抄著僻靜小路,走到了金公館。金公館今夜是特別的黑暗安靜,正能讓他翻著後牆跳進院子,再順著排水管子爬上二樓、潛入臥室。
然後他猛灌了一肚子自來水,再然後,他見到了牛頭馬面的金靜雪。
金靜雪對他是這樣的好,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可他現在顧不上道謝,他太怕了,他要怕死了!
凌晨時分,金靜雪正靠著床頭半睡半醒,厲英良猛地坐了起來,嚇了她一大跳:「怎麼了?哪裡疼了嗎?」
厲英良搖了搖頭。
他現在還顧不上疼,他是剛做了個噩夢。
他夢見沈之恆今夜去看他,發現他逃了,於是尋著蛛絲馬跡,找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