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瑛因為沒能捉住金靜雪,故而臨機應變,決定改變戰術,先讓金靜雪鬧著去。萬一她真把厲英良鬧回來了,反倒省了自己的事。反正在無法保證安全的情況下,他是絕對不會再去招惹沈之恆。而金靜雪向來看不起日本人,所以根本沒指望橫山瑛,甚至也沒通過司徒威廉傳話,直接查出沈公館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人是米蘭,金靜雪現在正恨著沈之恆,恨屋及烏,對待米蘭也沒有好聲氣:「我是金靜雪,你叫沈之恆來聽電話!」
她的語氣這樣豪橫,然而米蘭在她娘手下活了十五年,也算是見過了大場面的,最不怕的就是悍婦:「他不在家。」
金靜雪又問:「你是誰?」
「我是他的侄女。」
「侄女?好,那你傳話給他,讓他回家之後立刻給我回電,我有急事要和他面談。如果今晚我等不到他的電話,那就別怪我明天親自登門拜訪了。」
「好。」
金靜雪等了片刻,沒有等出下文,這才知道對方快人快語,這是已經答應完了。把話筒往下一扣,她心裡七上八下的——接電話的聲音聽上去還帶著幾分稚氣,縱然不是個小孩子,也絕不會是個大人,她真不知道對方能否把話傳給沈之恆。想到這裡,她重新要通了沈公館的電話:「喂,還是侄女嗎?」
那邊的米蘭挺有耐性:「是我。」
「我是金靜雪。」
「嗯。」
「我告訴你,我找沈之恆是有人命關天的大事,你一定要把話傳給他,否則一旦釀成大禍,這筆賬就要全算在他的頭上。」
「好。」
金靜雪再次結束通話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心裡癢癢的,恨不得再打一次。沈公館的侄女說話實在是太痛快了,讓她簡直懷疑對方是在敷衍自己。
而在電話線的另一端,米蘭回味著「侄女」二字,暗暗感覺挺好玩,彷彿自己改頭換面,在這世間又有了個新身份——沈之恆前天對著僕人介紹她,就說她是他的遠房侄女,僕人喚她,也是一口一個「侄小姐」。
接了電話不久,沈之恆就從外面回來了,然後他霸佔了電話機,一直打電話接電話,忙著派人往戰地服務團送西藥。好容易等他放下了話筒,米蘭剛要開口,然而一轉眼的工夫,他又走了。
於是直等到了傍晚時分,沈之恆回了家,她才趕緊說道:「有個叫金靜雪的女人,給你打電話,讓你回電,說要見你,和你面談人命關天的大事。」
沈之恆從鼻子裡往外「嗯?」了一聲。「嗯」過之後,想起自己還有嘴,於是開口細問:「金靜雪?找我?」
米蘭目光炯炯的審視著他:「是。」
沈之恆上了樓:「晚飯我帶你出去吃——金靜雪怎麼會找到我?難道是為了厲英良?還是司徒威廉?」
米蘭跟上了他:「厲叔叔還活著嗎?」
沈之恆回了頭,有些狐疑:「你是真開了天眼,還是跟蹤過我?」
米蘭搖搖頭:「沒聽懂。」
沈之恆笑了起來,轉身繼續向上走:「不要管他,讓他自生自滅去吧。」
米蘭一轉身,背靠了樓梯扶手,昂頭目送著沈之恆的背影。她懷疑厲英良是被他綁架了,也可能是被他殺了,不好說。她無意為她的厲叔叔求情,怕會惹惱了沈之恆,況且在她心中,厲叔叔這個人,無論死活,都是好事,死了也好,從此沈之恆能落個清靜;活著也行,反正她並不是如何的恨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她現在擁有了好些單薄的裙子,裙襬拂著膝蓋,膝蓋小小的,像只瘦骨嶙峋的鳥。
無論是對這個世界,還是對於自己本人,她現在都是相當的滿意。
沈之恆換了身西裝,下樓帶米蘭出門吃晚餐,也沒往遠走,溜達過了兩條街,他帶她進了一家番菜館。今天一整天,市面上都是人心惶恐,但再怎麼惶恐,飯還是要吃的。沈之恆面前擺著一杯水,耐心的等著米蘭吃飽。米蘭現在還很會品嚐美食,吃了這樣吃那樣,沈之恆倒是希望她有個好胃口,因為她即便是拼了命的吃,也未必能吃多少年了。
等她吃飽喝足了,也就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沈之恆會了賬,領著她往外走。這半晚不晚的時候,餐館最是熱鬧,門口客人進進出出,沈之恆出門之時被人攔了去路,抬頭一瞧,金靜雪。
金靜雪沉著一張粉雕玉琢的面孔,本是正氣昂昂的要往餐館裡走,旁邊跟著個一路小跑的狗腿子青年,正是笑嘻嘻的司徒威廉。雙方走了個頂頭碰,金靜雪先看清了沈之恆,當即開了口:「沈先生,真是巧啊!我正想要找你呢!」
米蘭一下子就認出了她的聲音,而金靜雪的目光橫掃,也掃到了她的臉上去。出於經驗,金靜雪認為米蘭看起來尚未成人,不大像是沈之恆這種人會青睞的女郎,故而又問:「你是侄女?」
米蘭答道:「嗯」。
金靜雪當即轉向沈之恆,冷笑了一聲:「那麼,我白天打到貴府上的兩個電話,想必你家侄小姐,也一定已經轉告給你了。」
沈之恆向旁挪了挪,推到了門旁的陰影處:「是的。只是不知道金二小姐急著見我,是有何貴幹?」
金靜雪跟著他挪了幾步,開門見山:「自然是為了厲英良的事情,他失蹤了這麼久,是不是你把他綁去了?」
沈之恆一揚眉毛,一臉愕然:「金二小姐這是從哪裡聽來的荒唐話?在下只是一介商人,厲會長不找我的麻煩,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怎麼還可能去綁架厲會長?我又不是土匪。」
「你少裝模作樣!如果這事和你完全沒有關係,我也不來問你,我既然敢來找你,自然就是有證據。現在我也不想和你打嘴皮子官司,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要多少錢才肯放人?我們痛快做事,你開個價吧!如果你還有顧慮,我可以以我金家的名譽保證,將來他絕不會再去糾纏你,他若敢不聽我的話,我爸爸也饒不了他。」
沈之恆呵呵笑了起來:「金二小姐,你不要和我開玩笑了。厲會長失蹤的事情,我也知道,說句老實話,我懷疑他可能真是一位愛國志士,現在既是失蹤了,那麼極有可能是完成任務,逃去安全的地方了。金二小姐不必太擔心,也許過不了多久,他還會再回來的。」
沈之恆是輕鬆愉快的連說帶笑,卻不知道金靜雪這些天惦念厲英良,已經惦念得五內如焚;而憑著她所得的資訊,她思來想去,怎麼想怎麼認為沈之恆嫌疑最大。沈之恆此刻若是大發雷霆的否認,她可能還會疑惑,認為自己興許是分析錯了,可沈之恆一直這麼和藹可親笑眯眯,像看好戲似的看著她,她就感覺自己是受了公開的挑釁。
對待朋友,她總是那麼的活潑開朗,可對待敵人,她就沒那麼好的脾氣了。掄起手裡的小漆皮包,她一皮包砸向了沈之恆的臉。
沈之恆萬沒想到這等千金大小姐竟會在街上打人,想要躲閃,為時已晚,愣怔怔的捱了一下子,偏那皮包堅硬,一個尖角正中了他的眼睛,他當即抬手捂眼低下了頭。而金靜雪自知暴露了潑婦嘴臉,名媛形象已經毀於一旦,索性不圖聲譽,只要痛快,舉起皮包接二連三砸向了沈之恆的腦袋。沈之恆這時候倒是反應過來了,然而被紳士身份束縛著,無論如何不能還手。單手捂著眼睛,他想要頂著攻勢強行突圍,司徒威廉意意思思的伸了手,也想要阻攔金靜雪,可是又不大敢——他真是太愛她了,愛到深處,不由得就轉成了怕。
就在這時,米蘭忽然從黑暗處向前一鑽,自下而上鑽到了沈之恆胸前,揚手對著金靜雪就是一記耳光。
沈之恆有好些年沒聽過這麼響亮的巴掌了。
好傢伙,小爆竹似的,彷彿米蘭是一掌拍出了個雷。金靜雪應聲斜飛出了一米多遠,落地之後才哭叫出聲。司徒威廉也愣了,後知後覺的趕過去扶起了金靜雪,見她半邊臉上已經浮凸出了隱隱的五指紅印,連忙問道:「達令,你覺得怎麼樣?要不要我先送你去醫院?」
金靜雪不愧為將門之後,有血戰到底的勇氣,她讓米蘭抽得脖子都歪了,然而毫無怯意,一把推開司徒威廉,她罵了一句「廢物」,然後含著滿口的鮮血,又撲向了米蘭。
米蘭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發呆——她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大的力氣。這把子嚇人的好力氣,她原來是沒有的!
忽然察覺到了面前的疾風,她怔怔的抬頭,動作卻遠遠快過思想,細長手臂伸出去,她一把抓住了金靜雪的捲髮。沈之恆見了她這乾脆利落的動作,以為她還要打,慌忙上前攥住了她的胳膊,又不敢使勁攥,她那胳膊太細了,他怕自己一不留神,再攥斷了她的嫩骨頭。而司徒威廉在後頭看得清楚,見他勸架勸得這樣輕描淡寫,分明是要縱容米蘭繼續撒野,登時也急了。
沈之恆這樣的人,給他一拳一掌都是無用的,和撓他癢癢差不多,於是司徒威廉衝上去抓住他的衣領,惡狠狠地向後一搡。
沈之恆身後就是那番菜館的磚牆,在後背靠牆之後,一隻蒼白大手罩住他的面孔,又抓了他的腦袋也向後一撞。撞擊聲是如此的沉悶,遠比不上米蘭那記耳光石破天驚,然而紅磚牆壁上簌簌掉下了磚屑,如果這是凡人的腦殼,那麼後腦勺現在應該已經碎了。
沈之恆幾乎呆住了——他萬沒想到司徒威廉敢打自己。
與此同時,司徒威廉認為自己已經像搬一件大行李一樣搬開了沈之恆,便轉身要去分開米蘭和金靜雪。現在他更愛金靜雪了,因為金靜雪越鬥越勇,竟然和米蘭打了個不分上下,堪稱是一位女中豪傑。可未等他揪住米蘭,腦後忽然響起了一聲暴喝:「反了你了!」
下一秒,他眼前的世界顛了個個兒,再下一秒,他原地起飛,正是被沈之恆舉起來扔到了大街當中,差一點就被過路汽車碾成了餅。一挺身爬了起來,未等他反撲,沈之恆已至,一腳又把他踹趴下了。
他挺身再起,怒髮衝冠,一場混戰,就此開始。
二十分鐘之後,一隊巡捕趕到。
報警之人是番菜館的經理,而在巡捕到來之時,這條街都堵瓷實了,還有什麼熱鬧賽得過沈先生和金小姐的武鬥?而沈先生的侄女和金小姐的跟班,也都是了不起的人才,侄女能把金小姐揍得哇哇直叫,跟班也能摁倒沈先生猛捶。侄女的洋裝短裙翻卷上去,露出了裡面的絲綢短褲,跟班滿頭捲髮也爆炸開來,腦袋好似一顆大爆米花。華人捕頭看著大爆米花,嚇了一跳——他還以為這場混戰裡頭有洋人呢。
捕頭五分逮捕、五分恭請的把這四個人帶回了捕房。請他們隔著一張大桌子相對坐了,捕頭自己坐在首席搓手:「啊,這個,沈先生,金小姐,你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有什麼矛盾不能坐下來談,非要在大街上打架呢?擾亂了公共秩序姑且不論,單是對於你們的顏面,也很有損傷呀!」
捕頭此言不虛,沈先生滿頭是血,金小姐鼻青臉腫,侄女與跟班也好不到哪裡去,四人的顏面,所受損傷著實不小。沈之恆從褲兜裡摸出一條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然後對著捕頭一點頭:「很抱歉,讓您見笑了。」
司徒威廉也開了腔:「捕頭教訓得是。」
捕頭最怕的是這幾個人不給自己面子,會在捕房裡繼續大鬧,自己若是關了他們,會得罪人;不關,又不像話。如今他聽沈之恆語氣和藹,疑似洋人的青年也乖乖的,一顆心立刻放下了大半,也跟著和顏悅色起來:「但不知你們幾位究竟是鬧了什麼大矛盾?若是需要調節,那本捕頭可以做這個調人。」
沈之恆向著捕頭說道:「其實並沒有大事,不過是一點小誤會,只因為我當時喝了酒,有點醉,這幾個小的又都是年輕氣盛,所以一言不合就動起了手。如今我的酒醒了,他們也冷靜下來了,無需捕頭勸誡,我們自己心裡都羞愧得很。」
金靜雪瞥了捕頭一眼,嫌他級別太低,懶怠理他,米蘭垂著頭,也不言語,唯有司徒威廉還知道順著沈之恆的話往下講:「是,我們不打了。」
捕頭暗暗的鬆了一口氣,心想看來這四位還知道要臉,他們既然還肯要臉,那自己也就省事了。
捕頭將這四人從捕房裡釋放了出去。
四人上了大街,沈之恆這時已經徹底恢復了理智,便向著金靜雪說道:「金二小姐,我確實不知道厲英良的下落,你實在是誤會了我。現在我替我的侄女向你道歉,醫藥費我也會派人送到府上去,還請金二小姐原諒她是個小孩子,下手沒有輕重。」
話到這裡,他說完了。金靜雪等著他叫米蘭過來向自己賠禮道歉,然而等了又等,沈之恆只是無語,這就讓金靜雪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只不過是在說幾句不值錢的漂亮話罷了。
她活到這麼大,第一次挨這種暴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不過現在既然是佔不到便宜,那她就決定先回家去,一邊緩過這一口氣,一邊繼續想辦法尋找厲英良。等把厲英良救出來了,她再回頭找沈之恆報仇——沈之恆活不了,他的狗侄女也別想逃!
司徒威廉這時上前一步,低聲說道:「靜雪,我送你去醫院吧。」
金靜雪冷笑了一聲:「真看出你是個醫生了,就只惦記著送我去醫院。不過不必,我並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女人,我和男子漢一樣,也是願打服輸。你也請放心,他家的侄女還不至於打出我的內傷來。」
「那……那我送你回家?」
金靜雪這回點了頭。
司徒威廉狠瞪了沈之恆一眼,然後護送金靜雪轉身走了。
沈之恆單手攥著手帕,堵著一側鼻孔。目送那二人走遠之後,他回頭去看米蘭。米蘭那滿頭長髮亂得無法無天,面孔還算潔淨,只是脖子和手臂上鮮紅的腫起了幾道,是被金靜雪撓去了幾條皮肉。
沈之恆將米蘭打量了一通,然後低頭看了看手帕,手帕上有新鮮的鼻血,於是他重新又把鼻孔堵了住:「你哪來那麼大的脾氣,竟然先動手打人?」
米蘭答道:「我以為她打傷了你。」
「我又不怕受傷。」
「那你也會疼。」
「疼有什麼關係?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厲害了,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