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過後,那衛兵跑了出來,直通通的對著司徒威廉說出了一聲「請進」。
司徒威廉跟著衛兵往裡走,順便瞻仰了橫山公館的建築,結果感覺這地方比濟慈醫院體面不了多少。空氣中隱隱流動著新鮮的血腥氣,讓他越發有了餓意,就在他將要流出口水之時,樓後忽然駛出了一輛卡車,血腥氣隨著卡車撲面而來,讓他不由自主的做了個深呼吸。
卡車後鬥潦草的蓋著帆布,帆布下面起起伏伏,司徒威廉一眼就看了出來——這卡車裝載的,乃是一車的屍體。
「在這兒當官也不錯。」他心曠神怡的想:「起碼伙食好。」
在二樓的機關長辦公室裡,司徒威廉見到了橫山瑛。這回他不講英文了,改說了中國話:「是厲英良託我來的,他說——」
橫山瑛一嗓子把衛兵吼了出去,隨即問司徒威廉:「你說什麼?」
司徒威廉答道:「厲英良,就是你們的厲英良,他託我來的。他說他不是什麼間諜,他是被沈之恆綁架了,前些天剛逃出來——」
橫山瑛一抬手:「等等,你又是誰?」
「我是沈之恆的好朋友啊!那回你們押著沈之恆去哈爾濱,我還被厲英良抓去當了一路人質呢!」
橫山瑛聽到這裡,簡直快要精神錯亂:「那你怎麼會為厲英良做事?」
「噢,是這樣的,他給我錢。」
橫山瑛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哦……那他為什麼不自己來見我?」
「他說他現在不敢露面。他還說了,那些什麼檔案不是他拿給沈之恆的,是沈之恆偷去的。沈之恆是故意要栽贓陷害他。想要借刀殺人,讓你們把他宰了。」
「那他不怕我逼著你帶路,找上他的門去?」
「那可太好了,他讓我來,就是想讓你過去瞧他一眼。他說現在他只信得過你,別人誰也信不過。他甚至都不敢給你打電話,他說你們這兒的電話都有竊聽器。」
「他在哪裡?」
「在我女朋友家裡。」
「你的女朋友,又是誰?」
司徒威廉昂起頭,兩隻眼睛放了光彩:「就是金靜雪金二小姐。你知道吧?」
橫山瑛把嘴閉了上,在心中無聲的反問:「難道她愛的不是厲英良?」
無聲的反問過後,橫山瑛心中翻起了重重波瀾,對於司徒威廉這一番話,是既有點相信,又不敢全信。
「金靜雪,住在什麼地方?」
「就在英租界。」
橫山瑛的心裡打起了鼓。日本士兵是不能進入英租界的,可讓他單槍匹馬的去見厲英良,他也有點膽怯,萬一厲英良真是個愛國人士,這一次是要誘他去死呢?
「好。」他思來想去,最後告訴司徒威廉:「我會在近期去見他。」
司徒威廉沒有告辭,仰著腦袋做了個苦思模樣,最後一拍腦袋:「糟糕,差點漏了最重要的幾句話。那個,厲英良還說了,為了表示誠意,他想出了個辦法,能幫你抓住沈之恆。」
橫山瑛嚇得腿肚子幾乎轉筋:「他又有了什麼新主意?上一次我聽了他的話,結果險些全軍覆沒。」
「那你自己去問他好啦,我就是個傳話的。天要黑了,我得走了。」
橫山瑛看司徒威廉還帶著幾分吊兒郎當的稚氣,又盤問了他幾句,也沒問出什麼內容來,便讓人送他出去,回頭又找來了黑木梨花,讓她負責派人跟蹤司徒威廉,倒要看看這小子的背後,是否真有一個厲英良。
然而他沒想到,黑木梨花竟然對他的命令提出了質疑。
「機關長。」她正色說道:「我認為我們應該向前看,不要再糾纏著沈之恆不放了。」
橫山瑛一愣:「你是在批評我?」
「不敢。只是,我想,我們還是沒有勝算能夠制服沈之恆,如果這一次再失敗,那麼整個橫山公館都要被人視為精神病集團了。據我所知,現在軍部已經有人在批評您,認為您上一次是發了瘋,其實並沒有什麼吸血鬼存在,都是您一個人設計出來的鬧劇。」
「胡說八道!是不是鬧劇,你很清楚!」
「是的,我很清楚,可是那又有什麼用處呢?沈之恆現在顯然無意繼續報復我們,我們又何必再招惹他?我們當下的工作,應該是穩定局面,儘快組建新的政府。如果可以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和沈之恆建立新的關係,他有名望,有身份,如果他肯支援新政府,那將是一場最好的宣傳。」
橫山瑛聽她侃侃而談,心裡恨得要吐血——她當然有閒心說這種話,橫豎她不是沈之恆的仇人,她也沒有因為沈之恆擔驚受怕、被人嘲笑。可他不一樣,他只有抓到了沈之恆,把沈之恆的秘密公之於眾,才能洗刷掉他的恥辱,才能證明他不是一名怯懦的瘋子。
還能把厲英良召回來,證明他也沒有用人失察,他的忠誠部下絕非內奸。
橫山瑛不信黑木梨花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所以她方才那一番侃侃而談,全是故意的要氣他。可惜黑木梨花不是他的老婆,否則他現在就要請她嚐嚐自己的老拳了。
橫山瑛強忍怒火,讓黑木梨花退了出去。
他生出了一點直覺:這女人並非善類,背地裡一定沒閒著,也許已經排兵佈陣,要將自己擠出去,把這個機關改成黑木公館。所以他也得趕緊行動起來,要在短時間內做出些成績,把黑木梨花的風頭壓下去。
橫山機關長帶著兩名便衣保鏢,前往了英租界金公館。
他要賭一次,就賭司徒威廉所言非虛,賭厲英良依舊忠誠於他。
他是乘著夜色而來的,租界內已經恢復了燈火通明的舊觀,只是街上難民還多得很,堵著道路,也堵住了他的汽車。後來他索性下了汽車,帶著保鏢一路步行,走到了金公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