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他收回目光,喃喃的道:「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你跟我混能混出什麼好結果來?你又不是窮人家的丫頭,圖著跟我吃口飽飯。你要什麼有什麼,為什麼非要和我好?」
「就因為我不是窮人家的丫頭,我要什麼有什麼,所以才能夠想和誰好、就和誰好呀!」
厲英良扶著沙發站了起來,頭也不回的往上走:「明天我就把你賣了,讓你知道我是誰!」
金靜雪以為他是羞澀到了極處,變作了羞惱,便也不在乎,只說:「好呀!別把我賣給日本鬼子就成,我嫌他們太矬!」
兩人就此分開,到了翌日上午,兩人在餐廳內相見,金靜雪一派自然,見桌上是丫頭們新從外面買回來的早餐,還挺高興:「總算有點新鮮東西吃了。」
厲英良鼓著腮幫子低頭大嚼,不理她,等到吃飽了,才向她開了口:「我今天走。」
金靜雪登時抬了頭,睜圓了眼睛看他。
厲英良說道:「是我昨天和橫山約定的,你不用擔心。等我把我的問題解決了,再回來找你。」
金靜雪勉強笑了一下:「不用說這些好話來哄我,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你對我負責。你想娶我,我還未必想嫁呢。」
「不是哄你。」他對著桌面說道:「我從來沒哄過你。」
金靜雪也垂下長睫毛,對著面前的咖啡杯笑了一下:「你懶得哄嘛。」
厲英良說道:「總之你等我,等我回來找你。」
金靜雪掃了他一眼,覺得他那語氣裡,有種異樣的鄭重,便也有了幾分動心:「那我就信你一次。」隨後她抬頭又補充道:「你可別以為我是以此訛上了你,你要是這樣想,可真是蔑視了我。」
中午時分,一輛汽車晃悠悠的從金公館門口經過,帶著厲英良駛出了英租界。
汽車把他送到了日租界內的一處普通院落裡,院內迎接他的人,是李桂生。
李桂生在日本人的大牢裡蹲了這許多天,天天都預備著吃槍子兒,萬沒想到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如今見了厲英良,他又驚又喜,幾乎哭出來。厲英良沒工夫和他煽情,忙著去給司徒威廉打電話,細細的囑咐了司徒威廉一番。
他籌劃了一場好戲,大戲的第一幕,是司徒威廉扮演一名欠了高利貸的窮小子,被追債的堵在家裡,走投無路,只好向他的好朋友沈之恆求援,讓沈之恆立刻給他送錢過來救命。這一幕的時間背景是正午時分,光天化日,公寓前後都是人,沈之恆除非是不想做人了,否則就絕不敢在這個場合裡大開殺戒。
以著沈之恆的智慧,他在見識到了公寓內的伏兵之後,就會束手就擒,等待合適時機再反抗。但厲英良不會給他時機,會直接把他送到大牢裡——當然,陪他一起坐牢的人,是司徒威廉。
然後,有了沈之恆與司徒威廉這二位戰利品,他將功補過,就可以重回橫山公館了。戰利品足以證明他的清白和忠誠,即便軍部還有人說三道四,那麼橫山瑛也會庇護他——橫山瑛若想擺脫用人失察的罪名,就必須庇護他。
到此為止,他都會得到橫山瑛的幫助。而橫山瑛對計劃的瞭解,也就到這一步為止了。
接下來便是第二幕:大牢內的司徒威廉很快就會找到逃離的機會——憑著他自己,當然是找不到的,但厲英良會幫他找。只要在這期間,他能安撫住沈之恆,別讓這傢伙在大牢裡大開殺戒就行。
司徒威廉對計劃的瞭解,是到這裡為止。
在第三幕裡,他會讓他們真的逃,等他們逃到半路鬆懈下來了,自有埋伏在高處的狙擊手開槍,取他二人的狗命。
以著狙擊手的本事,滿可以百米之外打穿人的心臟。不過沈之恆不是人,那條狗命可能不那麼好取,沒關係,殺不了沈之恆,那就只殺一個司徒威廉。他會在前路等待,只要是等來了活的沈之恆,那他就擺出菩薩面孔救走沈之恆,並且送佛送到西,一路把他護送到一艘英國客輪上去,讓他南下避難。沈之恆或許不會因此感激他,但也不會因此再追殺他——他這樣認為。
厲英良蟄伏了兩天,這兩天裡,李桂生四處活動,把得力干將們重新召集了起來。到了第三天清晨,這院子驟然冷清下來,正是厲英良帶著他的得力干將們出發去了。
而就在他出發之時,司徒威廉坐在了沈之恆面前,剛剛結束了一番談話。
他把他所知道的厲氏計劃,統統的告訴了沈之恆。
沈之恆是被他從被窩裡硬拽出來的,尚未梳洗,頭髮立了一半趴了一半,擰著眉頭要發起床氣。司徒威廉怕他一氣之下跑了,於是把米蘭也叫了過來,讓她看守著他。
自己在沈之恆對面坐了,他心平氣和的長篇大論了一場,末了說道:「就是這樣,今天中午就是動手的時候。」
沈之恆坐正了身體,冷著一張面孔問道:「既然這件事對你有如此之多的好處,你為什麼還要提前全告訴我?難道你還妄想著我會配合你,乖乖過去束手就擒麼?」
「我又不是為了好處才答應厲英良的。我是為了你。」
「為了我?」沈之恆微微向前探了探身:「願聞其詳。」
「你得罪了橫山公館,日本人不會放過你的,除非你離開天津,日本人一天不走,你就一天不回來。」
「所以我索性主動送上門去,省得他們費事?」
「這和他們沒有關係,我是想讓你幫我這個忙。厲英良說了,只要我願意同他合作,他就會把靜雪讓給我。」
沈之恆回頭和米蘭對視一眼,然後說道:「真是奇怪,像你這樣天真無邪的人,竟然能瞞了我三年。」
「我覺得厲英良沒有騙我,他是真的不愛靜雪,一點都不愛。他也真的不敢再和你為敵了,你不知道他提起你的時候,有多麼怕。我看得出來,他就是想回去當漢奸,他說他要是沒被你綁架的話,現在可能已經升官了。」
沈之恆微微一笑:「那你和他合作一場,能得到一個金靜雪,也能在我面前賣個好;我呢?我有什麼好處?」
司徒威廉認真的思索了一下:「你得不到什麼好處,只能受一場虛驚。厲英良倒是打算在我們逃跑的時候,助我們一臂之力,順便和你講和。」
「那我太吃虧了。」
「權當是幫我的忙,我不白用你。長兄如父,以後我拿你當爹那麼孝敬,好不好?」然後他對著米蘭拱了拱手:「我對你有救命之恩,我不用你報恩了,你把靜雪打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也不和你算賬了,只要你現在幫我說幾句好話,勸他幫我一次就行。」
米蘭把頭一扭:「我才不要他去冒險。」
「你個臭丫頭——」
沈之恆一抬手:「好了,不要吵了。這個忙我幫你,但是你也要記住你的話。」
司徒威廉登時站起身來,向他鞠了一躬:「謝謝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