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著沈之恆的體力,很可以這麼直通通的一直火速跑回天津城裡去,並且累不壞他。可是腳步漸漸放緩,他心中感到了不安。小路兩邊的樹木高大茂密,幽深到了漆黑的程度,這讓這條小路看起來別有含義,像是一架獨木橋或者一條單行道,衝上去便是有去無回。
「應該讓厲英良派人到這裡接應你。」他說。
司徒威廉東張西望:「你怕啦?不用怕,厲英良不敢再殺你了,他再敢打你的主意,我就拿他當宵夜吃了。」說到這裡,他主動拉起了沈之恆:「快點兒,放心吧!你能保護我,我也能保護你呀!」
沈之恆追上了他,兩人不出片刻便踏上了那條小路。小路遠看是條模糊的帶子,踏足上去之後,才發現地面崎嶇。司徒威廉跑得深一腳淺一腳,不但自己踉踉蹌蹌,還幾次三番的險些把沈之恆也拽倒。沈之恆不耐煩了:「停下停下,我揹你走。」
「那怎麼好意思?再說我還有力氣。」
「我揹著你走還能快些,要不然沒等進城,你先要摔斷腿了。」
司徒威廉笑嘻嘻的,拉住了沈之恆要說話,可話到嘴邊,他忽然做了個側耳傾聽的姿態:「大哥,這是風聲,還是腳步聲?」
夜風浩浩,在這荒野裡,聲勢顯得更大一些。沈之恆逆著風跑了許久,並沒有什麼異樣感覺,如今聽了司徒威廉這一問,他凝神細聽了片刻,臉色隨即一變。
「追兵追上來了?」他問司徒威廉:「追兵還真追?厲英良到底是怎麼安排的?」
司徒威廉抬手撓了撓腦袋:「我也不——」
「不」字說完,他猛的一歪腦袋,頸側爆開了一團血霧。
沈之恆下意識的伸手去捂他的傷口,可手剛伸到半路,又一粒子彈貼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在司徒威廉那亂蓬蓬的鬢角上留下一道焦痕。這粒子彈讓他回過了神,轉身背對著司徒威廉彎下腰,他背過手要把對方扯到自己後背上,然而第三粒子彈飛了過來——這一槍分明是瞄準了他的腦袋,可他的一低頭讓那子彈射入了司徒威廉的胸膛。司徒威廉順著子彈的力道向後一縱身,張開雙臂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前方有人跳了出來,對著路旁那黑森森的大樹就開了槍,同時又向著沈之恆吼道:「趴下!」
沈之恆聽出了那人是厲英良,可未等他當真趴下,路旁草叢裡竄出了個人,縱身向他一撲,他猝不及防,被那人撲了個大馬趴。耳邊隨即又響起了個熟悉聲音:「沈先生,我來救你了!」
沈之恆掙扎著回過頭去:「米蘭?」
米蘭從他身上翻了下來:「是我,別怕!你和司徒醫生跟我走,我有一輛汽車,就在前面……」
她飛快的說明了汽車地點,然而沈之恆沒聽清,一陣槍聲蓋過了她的話語,也嚇得厲英良抱著腦袋蹲在了地上。槍聲來自他們的後方,來自地牢的方向。在槍聲中,司徒威廉大聲呻吟著坐了起來,一條手臂直直的抬起來指向前方,是他又痛苦又困惑的看到了厲英良。
而厲英良也看到了他。
兩邊的密林此刻算是安全了,厲英良曾經囑咐過狙擊手,這一夜就只需開三槍,以著狙擊手的槍法,三槍就足夠了,即便不能每一槍都正中靶心,三槍裡能打準一槍也就夠了,正如兩個人裡,只要能確保將司徒威廉殺掉就夠了。
他一直埋伏在路邊,方才也親眼目睹了司徒威廉中彈——一槍打在脖子上,一槍不知道是不是打在了腦袋上,另一槍是打在了胸膛上,打得他仰面朝天摔了過去。他親眼看得真真的,可這司徒威廉怎麼還會有本事坐起來?跳到沈之恆身上的那個黑影子又是誰?
更要命的是,那越來越近的密集槍聲又是來自何方隊伍?
蹲在樹上的狙擊手也是殺人的老行家了,現在開完三槍,想必已經自行撤退。現在他手裡只有一把手槍,在他後方的密林裡,還埋伏著十多個特務,可十多個特務一起開火,怕是也抵不上那神秘火力的十分之一。
他匍匐下去,下意識的想爬回路邊逃之夭夭,可轉念一想,又不能逃——他現在逃了,那麼將來怎麼對沈之恆交待?雖然沈之恆和美女沒有一分錢的關係,但他今天必須完成這一場英雄救美,必須向沈之恆完完全全的表明態度,必須得讓沈之恆欠他一個人情。以沈之恆那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勁頭,只要自己救了他一次,他就不應該再追殺自己了。
空中的子彈快要連成了網,偏偏道路另一端也有了回應,也許是沿途的的日本軍營聽到了槍聲,或者是收到了什麼訊號。厲英良趴在地上,對著沈之恆拼命招手:「過來!跟我走!」
沈之恆也被上方流彈壓得抬不起頭,看著厲英良的手勢,他只覺莫名其妙,而這時有人從林子裡衝了出來,這人搖搖晃晃四腳著地,走獸似的抓住厲英良一隻腳,連滾帶爬的就往後拖,沈之恆看清了那人,發現那人竟是李桂生。李桂生五官扭曲,張大嘴巴瘋狂的喘,像是累到了極致,有心無力的拖拽厲英良,而厲英良回頭望去,也是一驚:「你怎麼來了?」
李桂生是穿林子跑過來的,雖然他是抄了一點捷徑,但就憑他以凡人之軀一路狂奔,速度只比沈之恆等人慢了幾分鐘,便足以見得他是豁出性命瘋跑過來的。此刻他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就覺得滿口血腥氣,胸膛都要炸裂,話也講不出,只能對著厲英良作口型。天這樣黑,厲英良看不清他的口型,心裡七上八下,又急著去救沈之恆,索性扭過頭繼續對著沈之恆招手:「過來啊!」
沈之恆一手抓了米蘭,一手抓了司徒威廉,帶著他們往厲英良那邊爬去,而李桂生實在是急了,向前一撲趴到了厲英良身邊,拼命吼出了聲音:「黑木梨花!」
厲英良「啊?」了一聲。
李桂生擠出了第二句話:「要殺他!」
然後他指向了近在咫尺的沈之恆。厲英良越發驚訝:「這和黑木梨花有什麼關係?」
「他們剛走,黑木梨花就來了!她說她是奉了什麼相川大將的命令,帶了一大隊人,要殺他!我攔不住,她進了地牢,發現他跑了,就開始追。我是趁亂才跑出來的!」
厲英良急了:「那咱們的人呢?」
「他們也不知道該聽誰的,現在都留在那裡幹看著呢!」
厲英良當場罵了一聲「他媽的」,隨即對著沈之恆說道:「我他媽的是想救你。」
沈之恆聽到這裡,差不多也聽明白了,這似乎是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起碼在厲英良的身後,是猛的冒出了個黑木梨花,打了厲英良一個措手不及。不過厲英良這人一貫詭計多端,沈之恆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相信他。腳步聲和槍聲都越來越近了,並且還是兩面夾攻,厲英良沒有時間斟酌對策,更不敢跳出來去和黑木梨花對峙,情急之下,索性對著沈之恆嚷道:「你跟上我,我們快逃!」
然後他貓著腰站起來,轉身先衝進了林子裡。沈之恆猶豫了一下,雙手分別拉起米蘭和司徒威廉,也衝下小路,追上了厲英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