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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混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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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亂了。

這是個雲遮月的深夜,天上地下,都沒有光明,全憑著偶爾雲開,能夠從雲縫之中透下幾線月光,又被茂密樹冠過濾去了大半。厲英良這回帶的部下都是一等一的忠臣,雖然知道外面向著自己開火的人是日本兵,但沒有厲英良的命令,他們也就都沒有投降的意思。

而厲英良此刻莫名其妙糊里糊塗,已經發不出命令了。

他誰也不管,包括一直保護著他的李桂生,只騰出一隻手抓住了沈之恆的衣袖。他是為了救他而來的,如果救不出來,那他今夜就白忙活了,今夜往後的所有夜裡,也甭想再睡安穩覺了。

沈之恆也看出他是真心要救自己,然而不明白他這又演的是哪一齣戲。厲英良糊塗,他比厲英良還糊塗。從天而降的米蘭這時倒是派上了用場——她攙著司徒威廉摸黑奔跑,司徒威廉晃著大個子,疼得哼哼唧唧。

厲英良起初想要往天津城的方向跑,因為他就是晚上從城裡來到這裡的,可迎頭飛來的子彈讓他不得不調轉了方向。黑木梨花的隊伍顯然也已經進了林子,託了這月黑風高夜的福,日本士兵沒法子立刻掌握他們的行蹤,也不敢盡情的開火射擊。厲英良想要大吼一聲表明身份,可話到嘴邊,又沒敢出聲——表明身份之後,又當如何?黑木梨花敢公然帶兵去殺沈之恆,必是不知從何處得了聖旨。她連橫山瑛都不在乎了,還會捨不得殺了自己這個擋路的中國人嗎?

一切都亂了,而混亂之中的首要任務,就是先活下去。縱然有朝一日真是非死不可了,也不能就這麼黑燈瞎火的死於流彈。

他拽著沈之恆狂奔,狂奔到了半路,沈之恆掙開了他的手,他轉身又把對方抓了住。這回可是把自己這份誠意和好心表了個十成十了,厲英良想,要是這麼著還不能夠打動沈之恆,那就是天要亡他了。

厲英良是跟著李桂生跑的,李桂生這一夜,好懸沒活活累死。

他們始終沒能甩開追兵,追兵似乎沿途到處都有,沒有燈光,追兵自己也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領路的李桂生終於不行了,一頭栽倒在地,無論如何爬不起來,厲英良有心把他拽起來,可自己也是累的死去活來,跑得踉踉蹌蹌。前方隱隱出現了房屋輪廓,可距離他們還有至少一里地。

就在這時,後方的沈之恆忽然把他拎了起來,他掙扎著回了頭,呼哧呼哧的喘出話來:「不,不,別殺我,我是來救你的。」

可沈之恆繼續發力,他就覺得世界猛的一顛倒,自己已經被沈之恒大頭朝下的摜了下去。慌忙抱了腦袋閉了眼睛,他並沒有一頭扎入草叢——他是在下落了一段距離之後,才砸在了一片水泥地上的。

他慘叫了一聲,抱著腦袋的雙手雖然是保護了他的腦殼,可手指關節也差點在水泥地上撞碎,而未等他掙扎著坐起身,上方「嗵嗵」兩聲,又砸下來兩個人,第一個輕巧些,是米蘭,第二個高大沉重,險些壓出他的屎來,是司徒威廉。他哀叫著往出爬,米蘭也慌忙翻身滾下來要往一旁躲,可上方響起風聲,這回掉下來了一具軟塌塌的肉體,正是隻剩了一口悠悠之氣的李桂生。

李桂生壓得司徒威廉和厲英良一起哼出聲來,司徒威廉推開了李桂生,自己爬起來扶牆站了,仰起頭往上望,而一陣風輕輕掠過他的面孔,正是沈之恆無聲無息的爬了下來。

李桂生死蛇似的躺著,厲英良還在痛叫,被沈之恆彎腰一把捂住了嘴。厲英良緊閉雙眼,先是咬牙熬過了手上的劇痛,然後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周圍漆黑,自己像是掉進了個深坑裡。

沈之恆看他像是恢復了神智,這才鬆開了手:「這是地牢,我們就是從這個洞裡逃出來的。」

厲英良顫巍巍的「啊」了一聲,舉目四望,一點燈光也沒看到,便伸手去摸李桂生:「桂生,你來沒來過這裡?」

他一把摸到了司徒威廉的手臂,司徒威廉忍著疼痛,氣沖沖的掄開了他的手:「厲英良你這個騙子!你在搞什麼鬼?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厲英良痛哼了一聲,因為一個細瘦尖硬的胳膊肘狠狠一抵他的肩膀,是米蘭像個蜘蛛精似的邁動修長手腳,從他身上爬了過去。一隻冰涼的小手捂住了司徒威廉那牢騷不斷的嘴,她那個細而乾燥的小嗓子發了聲:「他們來了。」

她的聲音說不上是稚嫩還是蒼老,又輕又尖銳的扎人耳膜,令人悚然。厲英良來不及去想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短暫的沉默過後,他用氣流一般的輕聲問道:「他們是不是看見咱們跑回來了?」

米蘭「噓」了一聲,而上方遠遠的響起了呼喊聲音,厲英良後衣領一緊,是沈之恆猛然站起來,把他和司徒威廉一起拖向了一旁。李桂生見狀,也艱難的追著他們爬去,米蘭看著他——看了能有兩三秒鐘,然後伸手幫忙拽動了他。

李桂生剛剛爬出不到一米遠,他的後方落下了一大片光斑,是地面上有日本兵發現了這個地洞,正開了手電筒向下照射。這地洞幽深,上面的人雖然能夠看得到底,然而並沒有膽量貿然下洞,況且洞壁光溜溜,沒處抓沒處蹬的,除非腰上繫了繩子,讓同伴將自己吊下來,否則有膽量也沒法下。

日本兵只知道自己所追捕的物件,是個極端危險的人物,到底有多危險,上頭長官語焉不詳。所以為了安全起見,他們掏出了兩枚手雷。

手雷是檸檬式的小手雷,一起冒著煙墜落下來,光斑隨即消失,是上方的人也跑開隱蔽了起來。一聲巨響過後,洞口騰出了淡淡的煙塵,士兵湊過去再一瞧,發現這處地洞已經被大塊的水泥和瓦礫堵住了。

這樣也好,無論裡面的人是死是活,至少不能再從這條通道逃出去了。

日本兵繼續向前衝,而在地下深處,厲英良搖晃著站了起來,並且還攙扶起了李桂生。

李桂生距離手雷最近,這時候耳朵已經被那巨響震得聾了,四面漆黑一片,所以他的眼睛也暫時算是瞎了。厲英良對他嚷了幾句,他聽不見,於是扯過了他的手,在他掌心上寫字,他呆呆的,還是沒反應。沈之恆這時說道:「我能從這裡走到牢房裡去。可是然後呢?然後怎麼辦?你們到底在搗什麼鬼?」

厲英良只能聽到他的質問,米蘭和司徒威廉卻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他不止是看了厲英良,目光也掃向了司徒威廉。「你們」之中,大概只排除了米蘭在外,雖然米蘭出現得也很詭異。

司徒威廉被沈之恆看得有點委屈,也想去質問厲英良,可厲英良這時一拍大腿,「哎呀」了一聲:「前門!」

然後他扭頭就要跑,跑了兩步之後,一頭撞到牆上,險些當場活活撞死。有人把他攙扶了起來,他在疼痛與眩暈中嚷道:「他們會從前門進來,把我們堵在這裡!」

此言一齣,攙扶起他的人——沈之恆——扯起他開始小跑。

沈之恆的腦袋裡轟轟作響,感覺自己一輩子都沒這麼亂過。

他帶著厲英良在前面跑,身後緊跟著米蘭,米蘭不怕黑,耳力比眼力更強,不但跟得上沈之恆,還能一手牽扯著後方東倒西歪的司徒威廉。她對司徒威廉既是如此關愛,司徒威廉便也將這份愛心傳遞了下去——他給了李桂生一隻手,李桂生現在幾乎是感官盡失,全憑著他那隻手的牽引來掙扎著奔跑。

跑著跑著,他們眼前漸漸有了光明,前方天花板上的電燈泡也密集起來。厲英良喘著粗氣,實在是說不出話來,只能抬手往前指去,這裡的道路他也認得了,前面就是關押沈之恆和司徒威廉的牢房,而經過牢房繼續向前,再拐兩個彎就是通往地面的臺階。

「拐……」他靠著沈之恆,兩條腿軟得站不住:「前面……右拐……」

可沈之恆不但沒有聽他的話前行右拐,反而還帶著他猛然後退了幾步,撞得米蘭一個趔趄。厲英良正要發問,前方拐角處走出了兩名日本兵。士兵端著步槍,本是躡手躡腳的在走,忽然看到了厲英良和沈之恆,他們不假思索,一摟扳機就開了火。

沈之恆帶著厲英良側身一躲,背後緊靠了牆壁。厲英良當即拔出手槍還了一槍,拼了性命大聲吼道:「我是厲英良!」

然後他受了沈之恆的猛然一拽,跌跌撞撞的橫挪兩步,躲進了一處拐角牆後,同時就聽那兩名日本兵咚咚咚的跑了回去。厲英良喘息著轉向沈之恆:「你放心,我肯定保你活著出去。」

沈之恆不說話,就那麼歪著腦袋盯著他看,像要窺出他的什麼深層秘密來。厲英良和他對視了片刻,忍不住問道:「你還是不相信我?」

沈之恆將食指豎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厲英良連忙閉了嘴,同時就聽地牢的入口處傳來了響動,像是一連串輕柔的步伐,正在敏捷的逼近。旁邊的米蘭無端顫抖起來,發出了小女孩似的細聲:「我們走吧。」

厲英良不知道她在對誰說話,就聽她要哭似的又重複了一遍:「我們走吧。」

沈之恆扭頭望向米蘭:「你是聽到什麼了嗎?」

米蘭放開司徒威廉,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我聽到了……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有點怕。」

沈之恆沒想到米蘭竟然還有怕的時候,不由得起了好奇。把厲英良和米蘭一起推到一旁,他走到拐角處,向外露出了半隻眼睛。

第一秒,他看見了幾名怪模怪樣的日本兵,一個個穿得嚴密,頭臉全裹了住,還帶著護目鏡。

第二秒,他看到了日本兵手裡的奇怪武器,他沒看清楚,但本能的,他感到了危險。

第三秒,他下意識的縮回頭,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日本兵手中的火焰噴射器噴出了幾米長的烈焰,火舌邊緣掃過了他的眼睛,讓他驟然爆發出了一聲慘叫。

誰也沒想到他竟然也會如此失態的慘叫,米蘭見他捂著半張臉轉了過來,慌忙上千扯下了他的手:「沈先生,你——」

話到這裡,她和其餘的所有人一起倒吸了一口冷氣。

沈之恆有小半張臉,已經化為焦炭。

米蘭只看了沈之恆一眼——沒時間了,就只夠她看一眼的。

她不認識路,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烈火能把他在一瞬間燒成這樣,出於本能,她拉了他的手,轉身推開眼前擋路的所有人,撒腿就跑。她身後隨即響起了槍聲,是厲英良伸手向外胡亂開了兩槍,然後炙熱空氣讓他也抱頭而逃。那兩槍暫時阻擋了日本兵的步伐,而一直沉默的李桂生這時歇過了一口氣,開口說了話:「拐彎,拐彎,那邊有閘門。」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閘門是什麼,但一起聽話的拐了彎,這回跑過了一段燈火通明的走廊,他們看到了兩扇大開著的鐵門。

鐵門頂天立地,厚重如牆,緊貼著水泥牆壁,乍一看會讓人將它忽略。這地牢並不只是一處秘密監獄那麼簡單,它在本質上是一處堅不可摧的地下工事,唯一的問題是尚未完工。李桂生為了給司徒威廉繪製逃生路線,專門研究過這座地牢的圖紙,為了保險起見,還按照圖紙走過幾條主要走廊,他記得這門似乎是由電機控制,可以自動開閉,可是環顧四周牆壁,他並沒有找到電機開關。

彷彿心有靈犀一般,他和厲英良合力推動了一扇鐵門,而司徒威廉推動了另一扇。走廊裡響起了軋軋之聲,虧得李桂生本來就是年輕結實的壯小夥子,現在又恢復了一點精神,否則單憑一個厲英良,推這鐵門如同蚍蜉撼樹一般,非把日本兵放進來不可——在他們將鐵門關閉的最後一秒,幾名日本兵已經小跑著從走廊盡頭拐彎過來了。

鐵門上既有精密門鎖,也可以使用最簡單的門閂,門閂靠牆放著,是根手臂粗的鋼筋。李桂生和司徒威廉手忙腳亂,把門閂架了上去,然後一起後退了幾步,呆呆的望著鐵門喘氣,彷彿肉體還活著,但是靈魂累死了。

外面長久的安靜,米蘭忽然說道:「他們走了。」

厲英良當即鬆了一口氣,他很信米蘭的話,米蘭看著就像個通靈的人,況且眼盲的人,耳力素來是超群的。扭頭望向她,他的心一哆嗦,因為不可避免的看到了她旁邊的沈之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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