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恆靠牆坐在暗處,給了他一個側影,他只能看出沈之恆整個人都在哆嗦。米蘭抱著膝蓋蹲在一旁,司徒威廉拖著兩條腿,一步一晃的走到沈之恆面前,也蹲了下來,歪著腦袋仔細端詳他。其實他看起來並不比沈之恆好多少,他的半邊身體都被鮮血浸透了,白襯衫變成了半白半紅,脖子上翻開了一道傷口,是子彈犁出的深溝,紅色的這一半襯衫有些破爛,因為胸口也開了血糊糊的洞。
搖曳的電燈光下,厲英良和李桂生對視了一眼,同時發現了一個問題:司徒威廉怎麼還沒有死?
他們不敢去問,只覺得冷汗一層一層的冒,原來並不是只有日本兵手裡的火焰噴射器可怕,他們眼前的這一對難兄難弟,同樣恐怖如鬼。可隨後更恐怖的來了:沈之恆緩緩扭過頭,望向了他。
他這回是插翅難逃了,而且縱然身後的鐵門大敞四開著,他也沒有膽量去逃。沈之恆站起來了,沈之恆走過來了,他眼睜睜的看著對方從暗處走到了亮處,走到了自己面前來。
他這回終於看清了沈之恆的模樣。
沈之恆的左半張臉已經焦黑,自太陽穴至眼眶更是露出了黑紅骨頭,眼洞深深的不見眼珠,成了個骷髏模樣。火焰噴射器的烈焰有著超乎尋常的高溫,在一瞬間火化了他的皮肉,而他的右半張臉還保持著完好,甚至算是潔淨。左右兩半面孔的對比讓他看起來成了個半魔半人的存在,厲英良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在下一秒,他是會恢復人性,還是立地成魔。
沈之恆開了口:「厲英良。」
他抬手摸上了厲英良的左臉,厲英良的臉小,而他的手大,五指張開之後,更是大上加大,如同一隻大蜘蛛覆上了他的面孔:「你到底在搗什麼鬼?」
厲英良感到了疼痛,沈之恆的手指在緩緩用力,如果用力到了一定的程度,他相信對方會捏碎自己的顴骨和下巴。
「我想救你……」他帶著哭腔開了口:「我說實話,我真的是想救你,我現在哪裡還敢殺你?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我想抓了你,到橫山跟前邀個功,然後悄悄放了你,兩頭都不得罪,可我不知道黑木梨花是發了什麼瘋……我夜裡埋伏在林子裡,就是想接應你一程,讓你知道我對你沒有壞心,哪知道半路出了這些事……我也糊塗了,你看他們明知道我是誰,還對著我下狠手,他們分明是要我也死……」
他說到這裡,咬了舌頭,李桂生壯起膽子湊到了他身邊:「沈、沈先生,我們會長沒騙你,都賴那個日本娘們兒,本來機關長都說了,這個地方歸我們管,可那個娘們兒就來了,帶了十幾輛卡車的人和槍,下了地牢就找你……是她要殺你,不是我們要殺你……我們會長都快讓你嚇出病了,我們都不敢殺你……你要是不信,我和會長一起給你發個毒誓。」
厲英良感覺李桂生比自己說得還明白,便索性閉了嘴,又驚又懼的仰視著沈之恆。人類該有的智慧,沈之恆全都有,並且還要超出凡人,所以厲英良等待著他分析現狀、相信自己。
可是等了片刻之後,他的心又提了起來,因為沈之恆似乎是在不停的出神,他完好的右眼瞳孔中藏著光,那光忽明忽滅,明的時候他看起來的確還是個人,滅的時候他就像沒有眼睛了似的,完好的右眼成了暗淡的擺設。
「司徒醫生……」他忍不住了,開口去喚司徒威廉,實在不行,司徒威廉也可以證明他的清白。可是未等司徒威廉回應,沈之恆說了話:「接下來怎麼辦,你有主意了嗎?」
厲英良立刻搖了頭——搖了幾下又停了住:「我想想,我肯定能想出辦法,我不為你還得為我自己呢,是不是?」
沈之恆說道:「厲英良,我又開始恨起你了。要不是你盯上了威廉,我怎麼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我真是恨透你了。」
厲英良的眼中湧出了眼淚:「你別殺我,你聽我說,你別殺我,我還有用,我能想辦法救你出去,你再給我個機會。」
沈之恆猛的打了個冷顫,同時緊緊閉了眼睛,面孔隨之扭曲了一下。厲英良的眼淚順著面頰流了下來:「你是不是特別疼?你忍一下,也許這裡能找到藥,這個地方是存有物資的,我們找一找,找一找。」
沈之恆慢慢的放開了厲英良,轉身走向了米蘭:「你怎麼也來了?」
米蘭依舊抱了膝蓋蹲著:「我租了一輛汽車,跟著厲叔叔來的。」
沈之恆忽然大吼了一聲:「誰許你這麼幹的?」
米蘭低頭看著地面,心中並沒有被這一吼震動,因為她有著足夠充分的理由,和悍不畏死的熱情。她救過他,所以他有一部分生命歸她所有,現在他落入了險境,她又怎能見死不救?她救他是應該的,是他不懂。
心裡越熱,臉上越冷,她像個凝了霜的人偶,一動不動。於是沈之恆回頭問厲英良:「是你把她帶來的?」
厲英良說道:「我根本就不知道她跟著我,我——你這真是委屈死我了。」
司徒威廉這時一屁股坐了下去:「你們先別吵了,休息一下想想辦法。我好渴啊!」
沈之恆對厲英良說道:「去給威廉找水。」
厲英良沒敢反抗,而且也確實知道哪裡有水。這個地下世界可不是蠻荒土洞,牆壁裡埋著種種管道,裡面就有四通八達的自來水管。他和李桂生互相攙扶著去找水龍頭,結果路上還有意外之喜:一部電話機。
電話機的線路竟然還是通的。
為了表示自己的坦白,他先回來向沈之恆報告了水龍頭的方位,順便也說明了電話機的存在。他打算先和橫山公館取得聯絡,問問橫山瑛是否知道黑木梨花的所作所為。要不然也沒別的辦法,現在這個世道,他總不能報警求助。
沈之恆想了想,同意了。
厲英良認為黑木梨花之所以沒有截斷此地的電話線,是因為她不熟悉這裡的情況,是想切斷而不能。如今負責此地電話總機的人,是個老通譯,這通譯精通中日文,平素獨自守著一座小小機房,那機房距離地牢還隔著兩座房屋。厲英良懷疑黑木梨花還沒來得及去發現機房,所以在電話接通之後,他幾乎是搶著先說了話:「我是厲英良,請火速給我接通橫山公館機關長辦公室。」
然而回答他的,是個熟悉的女子聲音:「厲會長?」
厲英良問道:「黑木……課長?」
那邊的黑木梨花說道:「橫山瑛已經撤了我的職,我已經不再是課長了。」
厲英良聽她說話還是那麼和藹爽朗,心內越發狐疑:「那您今夜為何還要帶兵過來突襲我呢?現在這個地方是歸我管理的啊。」
黑木梨花低低的笑了一聲:「我是得到了相川大將的命令。」
厲英良「噢」了一聲,相川大將他是知道的,乃是軍部中的鐵腕人物,黑木梨花什麼時候勾搭上他了?
黑木梨花又道:「我也是連夜得到了急令,相川大將讓我立刻處決沈之恆。」
「為什麼?機關長知道這件事嗎?」
「橫山瑛已經不幸的仙去了。」黑木梨花在電話裡嘆息:「他今日中午在軍械處檢查槍支時,一支手槍走了火,唉,真是令人悲傷啊!」
厲英良一聽這話,心裡全明白了——橫山公館今天發生了內訌,而他的頂頭上司兼人生導師兼指路明燈橫山機關長,失敗了。
對於厲英良來講,這實在是太突然太殘酷的當頭一棒,以至於他攥著話筒,半晌說不出話來。而黑木梨花又道:「沈之恆一直在和大日本帝國做對,現在,在新政府建立前夕,我們有必要殺雞儆猴,讓那些中國人看看,和日本人為敵的下場。況且,雖然我不像橫山瑛那樣瘋狂,把沈之恆視為神秘的魔鬼,但是你和我都知道,沈之恆還是死了的好。他活著,太危險了。」
「是,是,是很危險。可是我呢?我對不對得起大日本帝國,別人不知道,你黑木課長應該是知道的,我雖然一直是在機關長手底下辦事,可我也沒招惹過你,你要殺沈之恆,不該連我也一起殺啊!」
黑木梨花非常贊同他的話,相當誠懇的嘆息:「厲會長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可是厲會長,你自己也犯了瀆職之罪,我懷疑你是故意要放沈之恆逃走,否則你為什麼會——」
「不不不不不,冤枉冤枉,我是碰巧遇上你們的,結果還沒摸清情況,就被這個沈之恆給抓去了。我也是受害者啊!」他壓低了聲音:「現在我和他們在地牢裡走散了,我這個電話是偷偷打出去的。黑木課長,你我能否打個商量,我設上一記,把沈之恆誘騙出去,到時候你把他殺了,放我一條活命。現在機關長沒了,而我手裡還有一點小小的力量,往後我願忠於黑木課長您——哦不,黑木機關長您,您有什麼差事,交給我就成。」
黑木梨花思索了一下,答道:「好。」
厲英良下意識的一鞠躬:「好,好,英良這就去安排,感謝黑木機關長的寬容與恩情。」
然後輕輕的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直起身,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慢慢的轉向沈之恆,他不敢看他的面容,只能垂眼盯著對方的領口:「電話,你也聽到了吧?」
沈之恆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連當走狗的資格都失去了,是不是?」
厲英良仰面朝天,閉了眼睛,心裡恨極了,恨橫山瑛沒本事,死在一個日本娘們兒手裡,恨黑木梨花不講人情,對自己棄如敝履,要恨的人太多了,簡直數不勝數,數不勝數就不數了,他只剩了恨,還有絕望。
米蘭輕聲問道:「她不是同意厲叔叔的話了嗎?」
厲英良苦笑一聲,心想這真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黑木梨花是同意了,同意得那麼幹脆,也不問問他有什麼計策,也不約定個聯絡的時間和方法,這樣的同意,是徹底的敷衍,比不同意還要無情。黑木梨花不相信他的誠意,也不相信他的本領,什麼都不相信,還同他費什麼話?所以索性給他一個「好」字,儘快結束通話電話就是了。
李桂生隱約聽見了通話內容,沒聽太清,但是此刻也猜出了七八分內容。向著厲英良走了兩步,他那眼中倒還燃燒著一點亮光:「那個……我說句話啊,日本娘們兒雖然是要對咱們趕盡殺絕了,可是那邊有大鐵門堵著,他們一時半會兒也進不來,那咱們就另找出路唄!這兒的圖紙我看過,不敢說全記住了,至少是記住了大部分,咱們再找個通風口爬出去不就得了?」
在場眾人一起望向了他。
李桂生認認真真的考慮著,倒是沒注意眾人的目光:「可能是不大好找,但是咱們可以慢慢找,反正這裡有水喝,人要是有水喝,一時半會就死不了。」
說到這裡,他望向了沈之恆:「反正我和會長是餓不死,你……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你要是敢吃了會長,那我就不給你們領路了,殺了我我也不領路了,大不了悶這兒一起死。」
沈之恆沒說話,司徒威廉先開了口:「好兄弟,別想著吃了,快找路吧,我要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