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又叫千禧年,農曆叫作庚辰龍年。
這個時候,微信、支付寶還沒有改變人們的生活。
這一年,世界上發生了很多事。
這一年,中國政府首次派出民事警察執行聯合國維和任務。金大中與金正日在平壤會面,簽署了南北共同宣言。
當然,時刻變化的時政和經濟,也伴隨著文藝界的各種清風。
這一年,張藝謀憑藉《我的父親母親》摘得了最佳導演獎,同時也捧紅了謀女郎章子怡,當他領著她走過領獎紅地毯的時候,很多人都驚歎其風神綽約。
這一年,歌手朴樹發行了一張很讚的專輯,王力宏接到了「娃哈哈純淨水」的廣告,謝霆鋒憑藉《謝謝你愛1999》成為亞洲級偶像……天后級人物張惠妹拒絕了一名年輕人寫的歌,理由是歌詞不好表達。
這首歌叫《雙截棍》。
和許多大人物、大事件相比,完全不值得一提的是,一個小人物的命運,也在這一年發生改變。
吳豫永遠也想不到,他的命運會因為一次抓捕行動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他會從一名前途無限的警察,變成一個——囚犯。
2000年的秋天,天氣已經轉涼。
濱海城市的深夜卻依然很熱鬧。
城市最中心的商業區大街背後是一條小小的青石巷子,這條巷子的建築雖然老,卻很僻靜。
僻靜的巷子和熱鬧的商業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條巷子夜晚很少有人走動,老人說,走過這條巷子的時候,一定腳步快些,這巷子治安不好。只有不懷好意的人,才會在晚上出沒。
巷子的房子由於修建比較早,並沒有為業主規劃匹配車位。
因此,住戶會把車停在巷子的兩邊。
於是,這巷子就更顯得狹窄了。
吳豫就坐在其中一臺車上。
他已經在車上等了很久了。
他並沒有開啟燈,他在車裡,盯著巷子的最深處——那裡有一個掛著昏暗路燈的拐角。路燈是帆船的形狀,很有濱海市的城市特點。
遠處商業大街的音樂和歡聲笑語遠遠傳了過來。吳豫細細聽來,那歡聲笑語中不乏熱鬧場所裡的溫馨言語和流水繁華,或許他熟悉的人們正在享受著一個歡樂的聚會之夜,看著球賽,喝著啤酒,聊著姑娘;或許他熟悉的人們正在相擁而笑,互訴衷腸。
可是,這些熱鬧都與他無關。
月光下他的臉,顯得孤獨、剛毅、執著,就像是一尊石刻。
他用力的伸展了他的腿,他的胳膊。他清楚明白自己要做的事,就是盯著這條巷子。
他知道這條巷子的盡頭,一定會發生大事。
他的副駕座椅是斜躺著的,躺著他的上級、濱海國家安全域性偵察科科長鬍夏峰。
胡夏峰躺得久了,此刻坐了起來。他的長相很普通,自帶臉盲屬性,扔進人群裡,可以完全消失掉。
胡夏峰撓頭:「歇歇吧,換我。」
吳豫不冷不熱道:「不。我行。」
胡夏峰鼻子裡哼了聲,道:「犟勁又發了,又逞強是不是?」
吳豫和胡夏峰兩個年輕人,本是警校同學,二人性格差異極大,在學校裡就沒怎麼說過話,分配工作時偏巧分配到了一處,進入單位後,二人被組成搭檔,終於才有了些接觸。
吳豫在辦公室第一次和胡夏峰開口說話時,胡夏峰竟然大驚失色,原來這人和自己是同學——這在學校得有多孤僻啊,連號稱「交際小王子」、無人不熟的胡夏峰,都能忽略這個人的存在!
在工作作風上,兩人也大相徑庭,吳豫像塊硬邦邦的石頭,胡夏峰卻熱情似火,陽光燦爛,靈活跳脫。吳豫做事一根筋,胡夏峰卻長袖善舞得多。
年紀輕輕的胡夏峰,憑藉機智、冷靜、靈活、周密,很快就在年輕人中展露頭角,隱然成為一眾年輕幹警的首領。
但凡諸多年輕幹警搭檔辦案,胡夏峰會先把方案說一通,各種利弊分析一遍,把所有可能性都探討通透,然後胡夏峰會問:「大家還有沒有建議?」
這個時候,吳豫就會冷冷來上一句話:「我上。」
大家面面相覷,有識相的知道胡夏峰和吳豫是同學,不和吳豫一般見識。
遇到不識相的年輕人,立馬就發了火:「峰哥在徵求方案,你他媽以為自己誰啊?」
這些年胡夏峰對吳豫,念著警校香火之情,頗為寬待,這人除了腦子一根筋,倒沒有壞毛病。
但有時候胡夏峰臉上也掛不住,問:「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我問有沒有建議?」
吳豫沉吟了片刻,還是一個石刻般的表情,說:「我上。」
科裡就沒人願意和吳豫搭檔,覺得這人太軸,腦子不靈活,太犟,不知道該怎麼相處。
所以,科長鬍夏峰也就只好把吳豫收編成了自己的搭檔。二人相處了這幾年,彼此脾氣也摸熟,共事起來也產生了默契。胡夏峰認為,吳豫性格是倔強了些,可是他敬業、執著、忠誠、慎獨、甘於默默無聞,這不正好是國家安全乾警的精神寫照嗎?
而吳豫雖然嘴上不說,其實也對胡夏峰敬佩得很,胡夏峰遇事不亂,思維縝密,冷靜沉著,又能出入各種場合,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應付各種變化,這不正是國安幹警「能人所不能」的職業素養嗎?
二人這幾年配合無間,已然成了親密戰友。吳豫在年輕人當中,得了一個外號,叫「石頭」,意思誰都懂,就是他對工作固執。
不過固執歸固執,吳豫卻不是不服從指揮,他的執行力比科裡任何人都強,他誰都不服,就服胡夏峰,只要是胡夏峰的命令,吳豫絕對是衝在第一個。
用上級領導的話來說:磁鐵分南北,性格剛好互補嘛!
胡夏峰伸了個懶腰,他二人已經在這狹小的車上,蹲守了一夜。他藉著夜色,偷偷看了一眼吳豫,這傢伙眉目之間有一股堅忍之氣。吳豫若是堅持一件事,可以蟄伏許多年,不顯山露水,不動聲色——別人不瞭解,認為他只是固執,只是犟,可是胡夏峰瞭解他,吳豫最不怕的,就是忍耐。
胡夏峰知道,能忍耐的人,才能勝任隱姓埋名的潛伏工作。
忍耐,是一種多麼強大的力量。
在與犯罪份子的長期鬥爭中,往往拼的就是忍耐。
「給。」吳豫遞給胡夏峰一包煙。
吳豫居然去給胡夏峰買菸,這可真是破天荒。
胡夏峰一聞,還是自己慣常抽的口味:「嚯喲,石頭居然也變靈活了。」
胡夏峰眉頭一皺道:「剛剛買的?」
吳豫道:「出發的時候,你桌上順的。」
「嗯?我就說……」
吳豫倒也不客氣,把煙盒開啟,自己就先拿了一根。
胡夏峰抽出煙,吳豫打燃火,湊了過來。
「王北儷說了,今天最後一根。」吳豫道。
胡夏峰笑道:「你也管起我來了?」
吳豫道:「不,王北儷不想吸你的二手菸。」
王北儷是和胡夏峰、吳豫同一個辦公室的女幹警,也是從警校畢業,算起來,是胡夏峰和吳豫的師妹。這姑娘長得非常漂亮,個子高高,身材清瘦,顯得很有精神,一雙眼睛如湖水寧靜,如月色般溫柔。這個姑娘柔中帶著剛,有著警校女生的乾脆、幹練,又細心如塵。她面容姣好,很有女星範,來報到上班的第一天,就驚住了辦公室的所有人。
包括吳豫。
王北儷不喜歡煙味兒。
胡夏峰煙癮很大。
胡夏峰長長吸了一口煙,把頭向後靠向座椅。他轉過頭,和吳豫對望了一眼,現在他們二人很有默契,二人想的都是,這案子今天到底能不能收網?
吳豫問:「你這麼有信心犯罪嫌疑人張池會出現?」
胡夏峰沉吟了半晌:「根據可靠情報,犯罪嫌疑人張池會在這個巷子附近,和‘下線’接頭。」
吳豫不說話了,他本來話就不多,更何況他對胡夏峰的判斷,一直都很認可。
他們整個偵察科,盯這個案件已經很久了,目標叫作張池,中國籍男子,多次向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外科研機構,出賣我國家科研秘密,形成了一個販賣小團伙,涉嫌觸犯刑法相關罪名,為境外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國家秘密、情報罪。經過專業的偵察,胡夏峰他們已經摸清了張池的活動特點、體貌特徵,這名犯罪嫌疑人尚有同夥,且有內鬼在國防科技工業單位裡與之裡應外合。在固定了張池團伙的犯罪證據之後,胡夏峰又收到重要訊息,張池在國防科技工業單位的內鬼要和他見面接頭,傳遞一份竊取出來的重要資料。
時間就在今晚!
盜竊錙銖,為人不齒,更何況為圖金錢,靈魂淪喪,竊國尤為可惡。打擊這種販賣國家秘密資料的犯罪個人與團伙,實在刻不容緩……
今天是個絕好的收網機會。對講機那頭,王北儷的聲音傳了過來:「魚已經出洞。」
魚已經游出來了。
胡夏峰和吳豫精神為之一振。
今天晚上的收網行動,胡夏峰部署了六組人手,分別在不同的點位,對目標實施跟蹤和盯梢。
王北儷和錢雨是一組,王北儷不喜歡聞煙味,而錢雨是科裡唯一不抽菸的男士。
錢雨正聽著耳機裡任賢齊的歌曲,嘴裡哼著《對面的女孩看過來》。2000年的時候,其貌不揚的任賢齊,突然奇蹟般的火遍了兩岸三地。
錢雨用的耳機叫walkman,是索尼公司當年生產的一種播放器,裡面播放的介質,是磁帶。
王北儷和錢雨盯著的這棟豪華的房子,主人叫於柏浪,是濱海市重點涉密科技工業單位——14院的一名設計師。14院隸屬於國家某重要部位,承擔航天方面的前沿高科研究。
經過偵察獲悉,於柏浪因為晉升受挫,心生怨念,便被朋友張池三下五除二的拉下了水,他將科研院裡的資料偷出,交給張池,由張池在網路上聯絡一名外國中介,倒賣給一家境外同樣搞航天研究的外國科研機構,獲取大量贓資。而今天正是他再一次和張池接頭交易的日子。
於柏浪從房子裡出來的時候,錢雨緊張的拔掉了耳機,他啟動了汽車,隨時準備跟上去,王北儷則第一時間用對講機,通知了其餘的各個哨點。
於柏浪開著車,看似漫無目的的行駛,實則其是在觀察、躲避盯梢。
王北儷和錢雨跟了一段,為了不引起懷疑,便撤了下來,按照原定計劃,由第二組人手跟上。
如此多番換哨之後,於柏浪終於放鬆警惕,他朝著已經踩好點的接頭地點馳去。
「頭兒,魚已經向漁網方向游去。」最後一組盯梢的幹警通過對講機向胡夏峰彙報。
「收到,按既定計劃,各組馬上對接頭地點形成包圍。」
於柏浪這已經踩好點的接頭地點,卻已經早在胡夏峰和吳豫的掌握之中。王北儷等人不停的換哨,就是為了不引起於柏浪警覺,從而更改接頭地址。
於柏浪抵達了這條巷子,他在距離巷口一定距離的地方停下了車。他走了進來。
胡夏峰和吳豫埋下了頭。
巷子突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只聽得見胡夏峰和吳豫的呼吸聲。
遠處商業大街的熱鬧聲全部都聽不見了,像海濱港口潮水退去後的空洞和寂寞。
這寂靜黑漆的夜晚,瀰漫著腐朽的味道。
於柏浪快要走到了巷子轉角,可是張池卻依然沒有出現。
胡夏峰手心都捏出了汗。於柏浪今天帶來交易的,應該是一份絕密級資料,這份資料是我國科學家研究二十年的心血,一旦出賣,將造成我國投入的數億科研經費付諸流水,我國的航天火箭技術將被他國窺視,只要他國有針對性的材料進行鉗制,足以讓我國航天事業遲滯發展二十年,這對於整個國家和民族來說,無疑損失慘重。這份資料在境外看來,可謂價值巨大,竊密者自然也能賣出天價。
這麼大的誘惑,張池怎麼會不現身?
烏雲流動,將月色掩埋,冷風驟起,又將烏雲趕走。
月亮在烏雲裡,走走停停,已經過去了漫長的時間。
張池仍然沒有出現,難道情報有誤?
遠處的於柏浪好整以暇的靠著青石,他收起一隻腳,用腳蹬在牆壁上,他點燃了一根菸。
根據情報掌握,這於柏浪是被「美人計」加「金錢」拉下水的,張池投其所好,將他拉入了夥。此人面容猥瑣,心胸狹窄,慾念貪婪之深,簡直讓人髮指,為了金錢,早就拋棄了人格。
胡夏峰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焦急,他看了一眼吳豫,他不由得佩服起吳豫來,吳豫面無表情,直直盯著巷口,只怕是再盯他個三天三夜,他也不會有半分情緒的變化。這人外號叫「石頭」,可真是堅忍得很。
驀地,一個高大的人影從巷口走了過來。
人影走向於柏浪。
吳豫和胡夏峰都沒有動,這可是最後關頭的比拼,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要輸!
於柏浪熄滅了自己手中的煙,隱匿進了黑暗之中。
人影走向了於柏浪。
胡夏峰的呼吸有點急促,應該就是他了,這個狡猾的犯罪嫌疑人,已經和國安局周旋了很久了。下一刻,這人影應該就要和於柏浪完成交易。於柏浪大衣裡的那個信封,會傳遞給他。
胡夏峰伸手摸向了車門把手。
「不。」吳豫輕聲說。
他的話很少。
可是話少的人,往往話會很關鍵。
吳豫已經發現了不對勁,這黑影在走向於柏浪的時候,點起了煙。
黑影走到了於柏浪面前,於柏浪有意無意的看向了一旁。幾秒鐘之後,雙方似乎互相確認了彼此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黑影緩緩離開,向巷子更深處走去。
不是主犯張池。
胡夏峰和吳豫都嘆了一口氣。
吳豫對胡夏峰道:「咋樣?」
胡夏峰豎起拇指,小聲道:「你對。」
吳豫憨笑:「今天我們要收網。」
「你怎麼察覺那黑影不是張池?」胡夏峰道。
「憑直覺。」吳豫看著遠處的於柏浪,「黑影走過來的時候,於柏浪剛剛熄滅了煙,不想讓人看見。」
巷子更靜了。
於柏浪又抽起煙來。
「今天我們要收網。」吳豫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胡夏峰道:「對,他在等人。」
等誰?
一個極其謹慎的人,謹慎到需要於柏浪先行抵達,確認他身邊沒有危機,才會出現的人。
一個竊國之徒。一個亡命之徒。張池在走上這條路之前,曾持械傷人搶劫,可謂罪案累累,最後經外國人「點撥」:別他媽打打殺殺,容易掉腦袋,要幹就幹值錢的!你不是有同學、朋友現在進了科研單位嗎?
胡夏峰帶隊在設局的同時,對手也在不停的排雷。
月亮又鑽進了烏雲裡。
二人又陷入了無盡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