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發生了很多事。
北京八達嶺老虎襲人,吳奇隆劉詩詩巴厘島大婚。
對於這個中國最年輕的直轄市來說,這一年還迎來了20年來的一場大雪。
這一場大雪,讓所有重慶人記憶深刻。
整個城市陷入了玩雪的狂歡。
重慶巴南區的明珠酒店,也堆滿了厚厚的雪。
明珠酒店的對面,是即將動工的巴南區魚洞華熙live,未來的許多年裡,這裡將比照北京五棵松live的形式,迎來許多體育賽事,和璀璨明星的演唱會,當然也有許多攜手看演出的年輕情侶。
吳豫卻沒有玩雪的興趣,他正在明珠酒店的大堂裡忙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份工作,在這之前,他幾乎三餐不飽。長年的奔波和窘迫,早就磨光了他的銳志,此刻的他,已近不惑之年。可是,他的容貌卻看起來更蒼老些。
外國客人正在櫃檯登記,吳豫和同事挨著把行李放上行李推車,先行一步上樓。他的新同事叫王威,是個典型的重慶女孩兒,爽朗、耿直。見面的第一天,王威就給吳豫說,你就叫我威妹好了,大家都這樣叫。
吳豫年紀比威妹大許多,威妹也並不覺得有代溝,相反她對吳豫反而有一種特別的好奇,這個吳豫,怎麼隨時都讓人覺得捉摸不透,他的氣質,像是鄉下務農、老實巴交的農民,可是有時候,他又根本就不像個服務生。就像昨天吧,威妹驚奇的發現吳豫竟然在店裡和一外國旅客用外語交流。
電梯裡,威妹用手肘碰了下吳豫:「昨天走的外國老頭給了你多少小費?」
吳豫一愣,沒反應過來,他隨即想起:「哦,兩百。」
威妹道:「真好,要是我也會英語該多好。」
「那不是英語。」
威妹笑道:「難道是你老家鄉下的土話?」
吳豫道:「不是,我家的土話,你們聽不懂。」
威妹後來才聽酒店的領班金康說,昨天吳豫和外國客人交流使用的,是西班牙語。
電梯門開啟,兩人推著車進入走廊。
吳豫道:「我也只會那麼幾句,瞎貓碰上死耗子。」
一進房間,威妹便往沙發上一躺,拿起桌上的迎客水果吃。
「誒,你別吃啊,一會客人上來了。」吳豫停下手上的工作提醒。
威妹道:「沒事,有一籃子呢,少一個也看不出來。」
夜深,酒店住客都已經歇下。
領班金康對吳豫說:「我先走了,你收尾喲。」
金康收拾自己的東西,他住得不遠,在九龍坡區巴國城一帶,這個點驅車過去,也不堵車。
「嗯。」吳豫有氣無力的應了一聲。
吳豫收拾手上的工作,便去了更衣間,他開啟更衣間的櫃子,取出了衣服,換上了便裝。
他步行三十分鐘距離,去酒店不遠處的一處桌球吧。他並不喜歡玩桌球,可是他總是會在下班後,去桌酒吧坐一會兒。
吳豫漫不經心地打球,悄悄觀察著球室內成群結隊的群體。
他就像喜歡夜釣的魚客一樣。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和夜釣的魚客沒有區別。
今夜又是一無所獲。
吳豫返程時,回到酒店提供的員工宿舍樓。
他提著幾聽啤酒上來天台自己獨飲。
天台望出去可以看到重慶夜景的一角。
吳豫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重慶夜景的時候,被震撼住了。這個城市叫做山城,建築物多依山而建,高低錯落,就形成了燈火層迭的形狀,再加上兩江水在城市穿梭,江水耀映下,更是金波銀漢,霓虹璀璨,令人生出一種夢幻的感覺。
霓虹愈發美好,照得吳豫愈發渺小。
威妹提著一筐衣服晾完往回走,發現了同在天台上的吳豫。威妹放下籃子,淮備從吳豫身後嚇他一下。
她悄悄靠近,要撲下去的一瞬間,吳豫一個動勢,她便往他懷裡跌去。
威妹喊:「哎喲。」
吳豫看清來人:「是你?」
威妹道:「不然你以為是誰?」
威妹推開吳豫站起身,毫不客氣地開了一罐啤酒,和吳豫並排而坐,一同欣賞夜景。
「我給你講,重慶的啤酒,你以前是沒喝過,老山城比現在的啤酒好喝多了。可惜現在沒有了。」
吳豫問:「你喝過?」
威妹道:「怎麼沒喝過。」
吳豫又問:「那個時候你幾年級?」
威妹道:「這個……關你什麼事。」
吳豫道:「未成年不能飲酒。」
威妹道:「我不是說我飲酒,我是給你說重慶的酒和火鍋,以前人們都說:‘酒喝老山城,火鍋洞子口’。你知道什麼是‘洞子口’不?」
吳豫一臉獃滯:「我怎麼會知道……」
威妹得意起來:「‘洞子口’就是以前的防空洞,以前戰爭時期,重慶為了躲避轟炸,修了很多防空洞,後來一些防空洞廢棄後,老百姓就在洞子裡開起了火鍋店,在洞子裡吃火鍋,也就成了重慶火鍋文化的特色。」
吳豫疑惑道:「洞子裡吃火鍋不會太悶?」
威妹笑道:「防空洞裡面冬暖夏涼,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去沙中路,重慶大學背後有家洞子裡的火鍋,很不錯。」
吳豫不接話,繼續喝酒。
威妹轉頭看向渝中半島的方向,道:「真美呀,可惜不屬於我。」
天台的風吹上了吳豫的臉,他回首這一生,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名不屈的鬥士,驀然發現其實他所經之生活,竟然如此狼藉!他不過是自我迷惑的堂吉訶德!他似乎和這位與風車作戰的騎士一樣,報著最後的騎士精神,去和虛無縹緲的生活作戰。
他行過許多地方,雲南、新疆、武漢、重慶、濱海……可是他卻始終沒有歸屬感。
魏東山、張樂樂、黃蕭、曉天、父親吳剛、妹妹吳芳……所有人都成了自己生命裡的過客。他問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到底該不該放棄?
吳豫惆悵道:「不,它屬於你,但不屬於我。」
威妹若有所思的看著吳豫。
威妹喝光了罐裡的啤酒,說道:「早些睡了,明天酒店裡有拍賣會,有得忙了。」
第二天的明珠酒店裡,承接了亞洲最大的一次拍賣會。吳豫一大早上班,按照慣例,去向領班金康報到,金康已經提前到了,他看了看手錶,吳豫沒有遲到,媽的,又守時又勤奮,除了嘴笨不愛說話,什麼毛病都挑不出,這可怎麼辦?
金康不高興極了,他聽說威妹和吳豫昨天晚上在天台喝酒——總有人喜歡告密。這種不高興,是源自對威妹的覬覦。
金康用盡渾身解數,從雞蛋裡挑出骨頭,把吳豫狠狠罵了一頓,吳豫解釋了兩句,金康惱羞成怒,扇了吳豫一耳光。
吳豫捏緊了拳頭,沒有還手。
金康氣也發了,說道:「好好乾,不然就滾蛋!」
禮堂裡的活動已經開始了。酒店禮堂裡坐滿了人。
遠遠的禮堂裡女主持人高昂的聲音喊道:「有沒有更高的價格,有沒有?二十萬第一次,二十萬第二次,二十萬第三次,成交!」
拍賣師在臺上熱情高漲,臺上喊價聲也是此起彼伏。
拍賣會結束,來賓留在禮堂裡聊天。
吳豫端著托盤進入會場分發飲品。
他靠近一堆人群,一抹紅裙在一眾黑色西裝之中甚是扎眼。
吳豫的目光無意識的被紅裙背影吸引住了。
一隻手端起吳豫盤裡的紅酒。
紅裙子道:「謝謝。」
這是多麼熟悉的聲音,吳豫抬起頭,兩人對視,吳豫呆立在當場。
紅裙子一絲慌亂瞬間也鎮定下來。
吳豫立即端著酒盤離開了。他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在發顫,他知道紅裙子來這裡,一定是帶著特殊任務來的。她盯著會場裡的幾個東南亞人士。
白天的熱鬧全部散去,禮堂裡只剩下一盞燈,只剩下吳豫一個人在打掃收拾,吳豫心情一直沒有平復,他簡直懷疑自己白天是產生了幻覺。
門忽然被推開,紅裙子走進來。
「吳豫。」這聲音真是有如天籟,真是遠如天外而來,可是又那麼親切,那麼動心。果然是她,以吳豫的眼力,在萬千人中,亦不會辨別失誤,何況,是他熟悉的她。
吳豫停下動作嘆了口氣,硬擠出一絲微笑。
吳豫沒有轉身,他想繼續保持過去在她面前那種堅定、強大的男子漢形象,他輕輕喊了一聲:「北儷。」
這紅裙子,自然便是吳豫這一生中最牽掛的人,王北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