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早上,天光熹微的時候,建康城內的大戶人家便已開始梳洗準備。辰時一過,用了早飯,女眷們便三三兩兩、興奮地坐上馬車往瓦官寺去。
這是新年的第一天,瓦官寺門前,來祈福的車隊早早排成了長龍。人群熙攘,好不熱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要屬下了馬車立刻湊到一起的各家女公子們。一眾年輕貌美的姑娘,長裙曳地,蜚襳垂髾,妝容鮮妍,霧鬢風鬟。令人遠遠看著,便覺仙子落凡塵,聞到了馨香嫋嫋,聽到了禮樂飄飄。
她們聊著天,彼此打聽今日上香打算求些什麼願望。只有還沒睡醒就被母親揪起來的安陽郡主劉長生一人意興闌珊,趁人不注意,抬起寬大的衣袖遮住臉,打了個哈欠。
雖然動作幅度不大,但心思還是被人看穿了,旁邊的姑娘問她:「今天還是直接去禪房?」
長生點點頭,語氣懶散地道:「你們好好玩,昨兒個守歲累了,我先去歇會兒。」說完,便招呼自己的婢女,徑直往後院歇息吃齋用的禪房走去。莊嚴的晨鐘聲裡,一抹鮮亮的水綠自在翩躚,全然不顧身後的指指點點。
她不知這月月禮佛的風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興起的,好像建康城每個人都樂在其中似的,而她始終不信這些。奈何推託不過,只得月月陪著母親來,權當為了吃這頓齋飯。畢竟瓦官寺的豆腐燒得也是天下一絕。
想到豆腐,她不禁陷入沉思,暗自猜測今天會是做紅燒的,還是做清湯的呢?她一邊想,一邊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翻看,發現是看不懂的佛經,又放了回去,百無聊賴地託著腮,卷著自己的頭髮發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眾姐妹才回來,紛紛抱怨今天來上香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不光瓦官寺,我看其他寺廟門前也都是人,堵得水洩不通,等會兒都不知道馬車怎麼回去。」一個聲音如小黃鶯般清脆婉轉的姑娘嬌滴滴地道。
坐在她旁邊的粉衫姑娘立刻接道:「那就多坐會兒,順便給我們講講你那未來郎君的事呀。」
「瞧你說的,什麼郎君?」小黃鶯立刻紅了臉,嬌嗔著去推搡她。
「我可知道,你同高家六郎的婚事已經定下來了,好事將近,嫁衣想好繡什麼圖案了沒?」
「就知道說我,怎麼不說說你自己,又拒了第幾門親了?莫不是女紅不好拿不出手,想再練兩年,抑或是嫌棄人家公子長得不夠俊俏?」
這話題剛開個頭,大家就生怕它掉到茶湯裡泡化了,趕緊七嘴八舌地接下去。長生聽著,發現全是關於婚姻嫁娶的內容,從齋飯沒上一直聊到她差不多吃飽,全然沒有換個話題的意思。
她又不明白了,大家都是同齡人,為什麼自己就一句話也插不上,覺得同朋友們格格不入呢,難道就因為自己不燒香拜佛?
只有坐在長生身邊的好友蕭槿與她一同保持吃菜的頻率,夾了塊豆腐放到她碗裡,小聲道:「今天是紅燒的,你愛吃。」
不說話不要緊,一說話,大家好像這才發現把她落下了,為全面掌握八卦資訊,又來打探她的婚事:「阿槿,你的婚事到底定了沒?我聽說先前也是說好了給高家六郎,後來為何又變了?」
蕭槿被問得一怔,答不上來。越是不說話,大家便越是想聽,尤其是小黃鶯。一時間,她莫名其妙就成了全場焦點。七八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連筷子們都懸在半空中定格。
禪房裡鴉雀無聲。蕭槿本來就面皮薄,被問的問題又尷尬,更是覺得羞臊難當。眾目睽睽之下,她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只能一動不動,僵硬地垂眸盯著紅燒豆腐的湯汁,恨不能把自己淹死在裡面。
「對了,說到高家六郎,你們知不知道他二伯早年的風流韻事?」關鍵時刻,習慣了替這個悶葫蘆密友出頭的長生打破沉默,試圖轉移話題。
「不知道。」
「沒興趣。」
——失敗了。大家還是更關心高家六郎、蕭槿和小黃鶯之間的三角關係。
一計不成,只好再生一計。長生蹙眉,揉著太陽穴道:「都怪你們上香去得太久,我在這禪房坐得都快悶死了,頭疼。阿槿,快陪我出去透透氣。」說著起身便走。
蕭槿旋即跟上,但是身後一片嘰嘰喳喳的挽留聲又讓她的腳步遲疑了片刻。
長生可不管那些,抓著她的手,不由分說就拉了出去。
二人走出去很遠很遠,蕭槿面上的潮紅才被冷風吹落,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長生抬手,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戳她的額頭,嗔道:「你呀,以後在她們面前態度要強勢些才好,免得總被人拿捏。」
蕭槿揉著頭,無所謂地笑笑:「我這不是有你嗎?」
長生一臉無奈:「看你以後出嫁了是不是要把我塞荷包裡帶著。」
「嘻嘻。」蕭槿可不想才出虎穴又入狼窩,反過來問她:「你也來說我。倒是你自己,今年姐妹們都要出閣了,你那邊……還沒有著落嗎?」
「趕緊打住。」長生站定,連連擺手,道,「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千萬別提。」
蕭槿聽話地閉了嘴,然而走著走著,又屢次欲說還休。長生怕她說不出來再憋個好歹,乾脆打發她去找蕭夫人,自己則表示還要再轉一會兒,看看院子裡的盆栽。
待她走後,獨自一人之時,長生方才抿起唇,露出一副不太開心的表情。回想起那間禪房裡,聊著婚姻大事的眾姐妹,臉上或羞澀、或開懷、或抗拒、或期待的表情,不由得自己心裡也癢癢的。
都是懷春少女嘛,誰還不想嫁人是怎麼著?她憤憤不平地想。可是,為什麼偏偏自己就與這事兒絕緣呢?簡直氣得不行,還沒處說理。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大雄寶殿門前。她一抬頭,發現大殿裡的佛像正慈眉善目地看著她,彷彿在說:有事你來求我,求我呀,求我我就幫你。
長生站定,側頭與那刻意引誘她的佛像對視良久,終於下定決心,轉身拐了進去,向僧人討了三根香。然而從來沒有進過佛堂的她根本不知道上香究竟是怎樣的流程,只好跟著旁邊的人有樣學樣,心中一本正經地默唸著:佛祖啊佛祖,若是您能賜我一門親事的話,我以後就也考慮考慮,做個信女。說完,她把香插好,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便自嘲地笑了出來。
遞香給她的僧侶見她發笑,不明所以,上前求解。
長生尷尬地輕咳一聲,道:「只是之前許下的願望佛祖幫忙實現了,前來還願,覺得很開心而已。」
「原來如此。可是小僧看女施主,覺著十分面生,像是第一次見。」僧侶將信將疑。
「定是香火太旺,往來香客眾多,大師您記不清了。」長生勉強解釋道。
佛門重地,雖然自己不信這個,但是剛上完香,還沒走出門呢,就在佛祖面前扯謊,到底還是於心不安。長生羞於與他對視,扭頭朝殿外看去。只見院中許多僧侶來來往往,有人在打掃,有人在搬運經書,有人在與香客閒談。其中幾個引起了她的注意。旁邊的僧人都穿著一樣的衲衣,只有這幾人的衣著款式明顯不同。長相也不似漢人,鼻樑挺拔,眼窩較深,面部輪廓鮮明硬朗,倒有幾分北方胡族的味道。
長生好奇地問:「敢問大師,外面那幾位是什麼人?」
僧人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答曰:「那是從北方遠道而來,求經論道的魏國僧人。」
「魏國人?」長生警覺地皺了皺眉:「魏國僧人,為何會來建康論道?」
要知道,自兩國隔江兩立以來,一直處於「你看我不順眼,我就看你更不順眼」的關係中。雖然沒有明面上動刀動槍吧,但也絕對稱不上往來友好。兩岸軍民都恨不能隨時朝對面招呼幾根白菜幫子,只是礙於白菜幫子還得留著餵豬才沒動手。
僧侶笑她不懂佛法,一臉淡然:「那些國事、政事、俗事,在我們佛家看來,都是小事。而辯法、證道,是超越俗世界限的大事。說白了就是,學術交流應當不分國界。」
「好吧,大師說得有理,是小女子境界低。」長生雖嘴上這麼說著,但心裡對於這些僧侶的精神世界卻不是很能理解。只希望這些魏國人能在建康安生討論他們的佛法,最多一言不合互相扔點白菜幫子,千萬不要惹出什麼更大的亂子來才好。畢竟建康城富足,白菜幫子管夠。
寶殿外的日頭已向西沉,長生覺著時間剛好,自己也該走了,便捐了香油錢,向僧人告辭。前腳剛邁出門檻,後腳已經把在門裡說過的內容忘了。
而後長生找到自己馬車,與家人會合,準備回府。忽見蕭槿的婢女來找,給她帶了個口信,說蕭槿請她到府上去一趟,為感謝她今日解圍,要送她一樣好東西。
長生說,本來就沒多大的事兒,用不著謝。婢女卻執意稱,她要是不去自己沒法交差。沒辦法,長生只好轉道去了蕭家的馬車處。
蕭槿已在車裡等候多時,一見她,立即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神神秘秘道:「可不許不去,我特地給你準備的新年賀禮。」怕她再推託,還特地補充了一句,「好不容易討來的珍本。」
長生本想親自說聲不去了就走的,一聽這話,屁股又落了回去,穩穩地坐下來,道:「那好,去瞧瞧。你的那份下次見面再補給你。」
「一直受你照顧,跟我還客氣什麼?」蕭槿說著,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來的時候趕著上香高峰,走的時候又遇回家高峰,堵車堵得厲害。馬車走走停停,搖搖晃晃,沒多久就把長生晃睡著了。再醒來時,已經到了蕭府門口。
長生揉揉眼睛,稀裡糊塗地跟著蕭槿下車。一隻腳邁下去,還懸在半空中呢,看清「蕭府」兩個大字,突然警覺地頓住了,身子向後仰了仰,盯著蕭槿問:「那傢伙不會在府上吧?」
蕭槿趕忙道:「不會不會,哪兒能啊。」嘴上雖然這麼說,眼睛卻心虛地不敢看她,扭過身去,強行同家僕說了些有的沒的。
長生總覺得事有蹊蹺,狐疑地下來,進了府內,一路以袖擋臉。
路上遇到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她自己是看不見了,一旁的蕭槿十分尷尬,扯扯她的袖子,勸道:「還是放下來吧,家兄真不在家。」
「你出去一天了,怎麼能確定?」長生有理有據地分析,「萬一回來了呢?」
蕭槿找不到藉口反駁,只好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那你這個樣子,他就認不出了嗎?」
說到底建康之大,見著蕭子律就要擋著臉跑的人,也不過她劉長生一人爾。
「你誤會了。」長生認真解釋,「我不是怕他認出我,是不想看見他,怕傷眼。」
「……」蕭槿無言以對。
直到進了蕭槿的房間,長生才把袖子放下來,抻了抻僵硬的胳膊,問婢女討口茶喝。
「對了,順便把給郡主準備的那份禮也拿過來。」蕭槿趁機朝婢女擠眉弄眼地囑咐道。
婢女會意而去。
等候期間,長生在蕭槿的房間裡四處轉悠,走到繡架旁,拎起上面掛著的絹布來看了看。上面的圖案還沒有繡完,從已經繡好的銅赤色的枕、暗紫綠色的羽冠、白色的眉紋來看,不難認出是隻鴛鴦。
她剛想問問是給誰繡的,蕭槿就趕忙過來,扯了條綢子將絹布擋上,羞道:「別瞧了。」
「不瞧就不瞧,又不是給我的!」長生撇嘴,佯裝嫉妒。
蕭槿只是笑,不置可否。
過會兒婢女端著茶和點心回來了,還給長生帶了一份看上去十分古樸的竹簡,拜道:「郡主請過目。」
長生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將竹簡展開,發現裡面的文字是楚篆,有些墨跡已經磨損了,看不清晰,仔細辨別了一會兒才讀懂,是屈原大夫的《少司命》。
蕭槿在一旁解說道:「據說是屈大夫的親筆手抄本。」
「有可能。」長生將竹簡妥善鋪展在桌上,埋頭仔細盯著上面的文字,從每一個筆鋒起落轉折之細微處辨析著真偽。
蕭槿與婢女趁機交換眼色。婢女示意她事情辦妥了,儘管放心。不多時,便有人通傳,說是三公子來了。
長生原本沉浸在竹簡光怪陸離的世界中,一聽到「三公子」這幾個字,當即如臨大敵。她又想跑,又不捨得竹簡,只好先捲起來,抱在懷裡,警惕地盯著門口。
一陣玉石敲擊地面的清脆篤篤聲後,門扉輕啟,走進來一個白衣藍衫、身量頎長的男子。那男子長眉似劍,眸若辰星,英挺俊朗,氣度不凡。唯一的缺憾便是,年紀輕輕的,走起路來略顯蹣跚。當然,因為有寬袍緩帶、從容步態的遮掩,若不細看,也不容易發現。只會被他右手拄的那根杖身通體潔白、杖頭包有鏤空雲紋銀飾的羊脂白玉手杖所吸引。
長生心裡咯噔一下,悲傷地想:開年第一天就見著他,恐怕一整年都要倒霉了。
蕭槿倒是喜出望外,激動地喚了聲:「三哥!」
長生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又一口,連續運氣三次後,才調整好語氣,也跟著打了聲招呼:「蕭三郎。」
蕭子律看見她在,俊俏的眉梢微微一挑,眯眼道:「喲,不知道安陽郡主也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說著便緩緩挪步,坐到了她邊上。
長生一看他坐穩,立刻換了個座位。
蕭子律輕輕笑:「郡主躲什麼,臣又追不上你。」
長生哂笑:「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而已。」
蕭子律又問是什麼書。蕭槿將從父親那兒討得個珍本,送給長生做禮物的事兒說了一遍。
蕭子律聽完頗為感慨:「郡主素好收集稀罕文稿,是不是因為與己有緣?聽說當年大師給郡主算的那一卦文,也是天下難得。可見郡主也是極其稀罕之人啊。」
極其稀罕的專克異性之人嗎?長生悄悄翻了個白眼。
說起這事,還要追溯到她剛出生的那年。那時佛法還沒有這麼興盛,南方還活躍著眾多道家大師,其中一名大師一見她便說:「這女娃娃命不尋常。」
長生的老爹聽了還挺激動,急忙問怎麼個特殊法。
大師有云:「此女七殺過旺命數伶仃桃花稀薄紅鸞不興……」
長生的老爹沒聽懂。
大師只好又用人話說了一遍:「就是恐怕嫁不出去的意思。」
老爹本人和幼年的長生本來都是不信這個邪的。誰知後來佛家的僧侶們來了,長生她娘又去問了一遍,得到的也是差不多的結果。這就比較尷尬了,老爹長沙王感覺自己這一百八十來斤的身軀和意志很是動搖。
長生為了個人的終身幸福著想,當然還是不肯信的。然而,她五歲那年,同隔壁家的小哥哥要好,結果小哥哥意外落水,差點丟了性命;十歲那年,覺得中書令蕭大人家的三公子長得真是俊俏,忍不住多看幾眼,結果三公子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斷了腿;十三歲那年,與眾多兄弟姐妹一同讀書,傾慕太子殿下才學品行,結果國舅獲罪,一家被連鍋端了,連太子和皇后也被貶為了庶人。
至此,就算長生本人再怎麼不信,建康城裡的人家都信了。再被添油加醋地傳上一傳,如今在建康城,她安陽郡主劉長生的名號,足以令廣大男同胞聞風喪膽。沒有幾個異性有勇氣接近她,包括她養了許多年的那隻雄性八哥。
所以小姐妹們紛紛談婚論嫁的時候,她也就自然而然地「被」置身事外。
至於面前坐著的這位,正饒有興致地盯著她懷中的竹簡,要與她就此物究竟是不是真品展開激烈辯論的蕭子律,正是當年從樹上掉下來的那位三公子。多年來,也是沒少對她實施打擊報復。否則連在佛祖面前都敢誆人的長生,怎會一遇著他就唯恐避之不及?
「屈大夫的瑰麗奇偉、磅礴酣暢、繾綣熾情,豈是整天埋頭經史典籍的尋常人等能理解的,情緒到位了一激動寫兩筆錯字怎麼了?」長生一臉「你不懂就別瞎嘟囔」的表情道。
「郡主明知有恙,還拿個贗品奉若珍寶的博大胸襟,尋常人等也著實不及。」蕭子律邊說邊自愧不如地點頭。
長生胡亂指了一片竹簡瞎說道:「這裡邊有句‘悲莫悲兮與君知,樂莫樂兮君腿瘸’寫得多有道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不服氣。旁邊的蕭槿看得直著急,忙咳嗽兩聲,打岔道:「三哥,我找你來是想問,十五快到了,你能不能幫忙繪製花燈?我自己畫不好,街上賣的又太爛俗。」
「當然可以,榮幸之至。」蕭子律頷首,換了副表情,道,「小事而已。妹子的託付,兄長定然辦妥。」說這番話的時候,無論是耐心的語氣,還是親切的神情、低沉磁性的嗓音,以及溫潤平和的態度,都與面對長生時大相徑庭。
長生對於他這爐火純青的變臉技術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對你而言當然是小事,對我們這些不擅丹青的,可不是?」
長生做人還是比較實在的,只好回答:「是。」
蕭槿要的就是這句,眼眸一亮,又對蕭子律提議道:「既是舉手之勞,要不三哥幫長生也畫一個吧。」
「那就不必了吧!」二人異口同聲作答,然後又互相瞟了一眼,對這種默契表示不爽。
有蕭子律在,話不投機,長生準備打道回府。她將竹簡裝好後,向蕭槿辭行,並拒絕了關於蕭槿讓她留下吃晚飯的提議。
臨行前,蕭子律還不忘再叮囑她兩句,回去再找人好好鑑別一下是真是假,別把贗品收藏了,讓人笑話。
「真是多謝提醒,蕭三郎吃飯也千萬小心,別噎著。」長生沒好氣道。
見她淺淺咬了丹唇,微微蹙起秀眉,玲瓏小巧的鼻翼一抖一抖,明顯是生氣了,蕭子律心情大好,順口又透露給她一個訊息:「快回去吧,府上今日會有貴客來,定做了不少好吃的,吃完又要胖三斤。」
貴客?好像沒有聽說過。大年初一的,誰會來串門?長生不太相信,只當他誆自己。
待到長生走後,蕭槿想了想,不太放心地問蕭子律:「那份《少司命》真是贗品嗎?」
「怎麼可能?」蕭子律寵溺地拍拍她的頭,笑道,「那可是我送給父親的。剛才不過是為了試試她的斤兩罷了。」
蕭槿:「……」
回到家中的長生果然發現有客在,兩位客人還都是她的熟人——被貶為庶民流放在外的前皇后和前太子殿下。
她揉了好幾次眼睛,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人。廢后張氏比分別的時候消瘦了許多,不知是不是旅途奔波勞累的緣故,面容憔悴,彷彿老了十歲。廢太子劉義符看上去精神倒是還好,只是一雙如水清眸不似從前那般熠熠生輝,眼底泛起了幾根渾濁的血絲。二人的衣著都很簡樸,一看就知道日子不太好過。
見她回來,先是劉義符友好地打了招呼,而後張氏也仔細將她打量一番,感慨道:「長生都長成……咳……大姑娘了。」張氏說話時一激動,劇烈地咳了起來,那陣勢,彷彿不把心肝肺咳出來不罷休。
劉義符忙幫她拍背順氣。眾婢女上茶的上茶、遞手帕的遞手帕,好不忙碌。
長生從沒想過還能有再見的一天,更沒想到再見是這般光景,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老爹長沙王對她解釋了一番二人到府上來做客的原因。原來自從離開建康,張氏就一直病重,尋常的郎中束手無策,劉義符寫了好幾封信向建康求助。說到底畢竟是自己的妻子,當初也只是無辜遭受牽連,皇帝顧念舊情,於心不忍,覺著現如今過了兩年,國舅一案的風頭也應該過去了,便允了母子二人回京求醫。但是不得公開露面,只能借住在長沙王府上。
長生見張氏還在咳,咳得馬上就要散架了,著實嚇人,不免心生唏噓。吃完晚飯後又同劉義符聊了一會兒天,打聽了他這兩年在外的風風雨雨後,更為同情。再想想坊間紛紛傳言,太子之所以倒這種八輩子大黴,都是與她親近的結果,不由得嘆了口氣,絞著袖口道:「他們都說怪我,我原是不信的,但是……」時至今日,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懷疑人生。
劉義符卻笑容淡然,反過來寬慰她:「傻丫頭,舅舅自己蔑視王法,又不是你慫恿勸說,怎麼能怪罪到你的頭上?要怪只能怪我沒能及時看出端倪,及時制止。」
廊下還散落著些許未化的積雪,昏黃的燈光和著銀雪反射的月華照在他臉上,柔和潤朗,溫情脈脈。長生恍惚間覺著,歲月蹉跎,塵世苦難,彷彿並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依然是自己熟悉的那個才學過人、品行出眾、足以表率群倫的皇家太子。只是下一瞬,在他眼底殘忍盤桓的血絲還在赤裸裸地提醒她,今日已非往昔。
長生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對他道:「義符哥哥連日趕路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我就不打擾了。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聊。」想想又覺得這話不妥,補充了句:「不過伯母……令堂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我外公可是堪比華佗再世的神醫。」
「嗯。」劉義符應著未動,等她先走。
長生剛剛轉身,便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息靠近,而後被一雙堅實的手臂穩穩地抱在了懷裡。
劉義符在她身後,用下巴輕輕蹭蹭她的頭髮,音色微啞,低語道:「妹妹長大了,往後就不能這樣抱你了。雖然你我並非親兄妹,但是眾多兄弟姐妹中,屬你與我最為親近。如今你肯叫我一聲哥,我也就知足了。只是想到你也快出閣了,兄長卻無力為你添置嫁妝……」
長生鼻子發酸,忍不住要哭出來了,又覺得大年初一不該落淚,只好憋回去,一轉身,撲到他懷裡,雙手環在他的腰間,也用力抱緊,哽咽道:「胡說,你就是為我添置一雙碗筷,我不也會歡歡喜喜地寶貝起來?再說,我哪輩子能嫁出去還八字沒一撇。久別重逢,為啥哪壺不開提哪壺?」
「好好好,不說這些不開心的,是我錯了。」劉義符莞爾,「我家妹子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可能嫁不出去,想上門的女婿還不得從建康一直排到安陽?」
長生破涕為笑,感慨怕是隻有在他眼裡是個寶貝,在別人看來卻是個禍害。
夜色已濃,空曠的長廊裡朔風捲著落葉呼嘯而過,吹得只穿了一身薄裙的她微微顫慄。劉義符見狀,便趕緊同她行禮作別,相約改日再聊。
翌日,初一去上香的人們好不容易能在溫暖的被窩裡睡個懶覺,長沙王卻又趕了個早集,進宮去面見皇帝,交代皇后和太子的有關事宜。
皇帝聽說母子平安抵達,放心的同時也不忘提醒他:「多關注一下義符,莫教他出府行走。」
這位開國皇帝出身貧寒,崇尚節儉,發達多年仍不忘本,大殿裡的暖爐都偷工減料。他自己是挺抗凍的,可憐長沙王凍得直哆嗦,在寬大的衣袖裡不停地搓著手道:「是。」
皇帝見自家弟弟凍成這樣,於心不忍,皺著眉頭勸他多運動,增強一下體質,順便命內侍去添了些炭火來。
長沙王烤暖和了,面色也紅潤起來。皇帝打眼看他,覺著慈眉笑臉的,特像彌勒佛,於是問他:「昨天禮佛去了嗎?」
「內子和女兒去了。」長沙王答道。
皇帝手裡捧著奏章,動作一頓:「安陽?」
「是。」
「哦,那丫頭,最近如何呀?」
長沙王見他連奏章都不看了,似是很關心長生,便事無鉅細地將長生最近又長高了一點、瘦了一點、看了什麼書、新發掘了什麼好吃的一股腦都說了一通。
皇帝強忍著打斷的念頭聽完了,不動聲色地以袖遮掩,撓了撓耳朵,又故作平靜地問:「那她的婚事,還沒有著落嗎?」
說起這事兒,長沙王也十分頭疼,嘆道:「可不。」
沒著落皇帝就放心了,做憂懷滿腹狀深思了一會兒,突然道:「朕倒有個主意。」
長沙王眼前一亮,忙道:「但求賜教。」
「去年年底,百濟派了個使臣過來,說是他們太子有意求娶一名宗室之女。當時馬上就要過年了,朕也沒顧上細想。如今一琢磨,覺得安陽就十分合適啊。」言罷還不忘補充一句,「畢竟,她在國內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
「這……」長沙王很猶豫。一方面,長生「在國內的情況」他確實十分了解,覺得嫁到百濟去也許是個解決難題的好辦法;另一方面,又不太捨得她嫁那麼遠。他左右為難,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對皇帝說:「臣弟這個女兒頗有主見,還得回去同她商議一下才好答覆。」
是得商議,畢竟婚姻大事最終還得長沙王做主,他一個做伯伯的,也不好強求。皇帝應允之餘,又同他講了些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