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王不敢怠慢,回到府中,朝服都沒來得及換,便馬不停蹄地找到長生,將皇帝要送她去和親的意思與她說了一遭。
長生聽完很無語,將給父親新縫的作為新年禮物的袖套遞給他,哭笑不得道:「爹啊,皇帝伯伯這是要拿你女兒當秘密武器,打不動聲色毀人社稷的如意算盤呢。他覺得我留在建康,克了誰都不太好,不如去百濟剋剋那個太子。說不定神力顯著,還能把人家江山也給斷送了!」
「瞧你說的。」長沙王為敬愛的兄長辯解,「你小時候,伯伯就很疼你。」
「不是一碼事。」長生覺得自家老爹真是天真得可愛,無奈道:「他也很疼愛義符哥哥啊!」
人家如今還在自家住著連門都不能出呢,長沙王沒話說了,搖了好幾次頭,愁眉苦臉道:「你說你讓爹怎麼辦,別人家的閨女這會兒親事該定的都定了,我們家連個上門來問的媒人都沒有。爹也不想讓你去和親,爹是不忍心你孤獨終老啊。」
「女兒才十五啊,距離孤獨終老不還早著呢嗎?」長生更無語了,「您看義符哥哥二十五了還沒娶妻,我著什麼急?女兒還想多陪您和孃親幾年呢。您真把我嫁去了百濟,到時候誰給您縫貼心小棉襖?再說,您也知道女兒不甘心受命運擺佈,從來不信那些嫁不出去的說法。女兒的緣分呀,只是還沒到而已,您就別瞎操心了。」長生說著便站到老爹身後,狗腿地給他捶了捶肩膀。
長沙王也只好依了她,打算改天去回絕皇帝。今日就算了,起得太早,又消耗了許多元氣來發愁,困得不行,拖著一百八十多斤的沉重步伐,搖搖晃晃地回去補覺了。
父親走後,長生又坐著琢磨了半晌,心裡始終不踏實,於是站起身,挪步到書架旁,將自己收藏的古籍整理了一遍。她一邊拿拂塵隨意地撣著並不存在的灰塵,一邊想著婚事可不能再拖了。剛才說不急,那是讓父親安心的話。要是再不抓緊點,皇帝伯伯還指不定要怎麼安排她呢。老爹推了一次,還能每次都推嗎?如今他是深得聖眷,但皇帝心海底針,哪裡說得清楚。她可不想拖到不得不認命的那一步。
可是沒人上門來提親怎麼辦呢?長生思前想後,要不還是自己送上門去吧。
說到做到,還沒出五,她就動員自己院裡的幾個婢女僕從忙碌起來,幫她整理各家適齡公子的資料。
天氣很快開始回暖。冰雪初融、雛燕離巢的時候,長生已帶著劉義符、蕭槿和幾個婢女靠在發出新葉的青藤下捧著名單研究起來。
「我看陳家這個小公子不錯,年十八,後年加冠就可以成親了,正好。」長生慵懶地披著發,任三千柔絲恣意流瀉,斜靠在廊柱上,指著手上的一張資料單分析道。
「年紀小了些吧。」劉義符不喜歡,覺得照顧不好她。
「那這個呢。沈家公子,年二十二,尚未娶親,長得不錯,咱們見過的。」
「見過,脾氣特差,還自以為是。據說一言不合就翻人白眼,還時常教訓僕役。」蕭槿在劉義符面前不好意思開口說話,糾結半天,湊到長生耳邊嘀咕道。
「……好吧,再換一個。楊五郎,這個好,這個好,才貌雙全,好多姐妹傾慕過呢!」
「嗯,楊五郎確是人中翹楚,但有龍陽之好,對女子似乎並無興趣。」又是蕭槿在耳根前接的。
「……」長生抽抽嘴角,「蕭槿,你是故意來拆臺的吧?」
蕭槿一臉無辜,揪著衣角,委屈道:「我這還不是……」
「為了我好,我知道。」長生忙打斷她,深吸一口氣,繼續翻下去,「蕭……」別的她都仔仔細細看過,唯獨這個剛唸了一個字就果斷放到了不予考慮的那一堆裡,還不忘抱怨道:「誰把他塞進來了,真沒眼力!」
蕭槿一看上頭是自家三哥的名字,不大樂意,一時也顧不上拘謹了,撇嘴問:「家兄怎麼了?」
「特別好。」長生瞪大眼睛,懇切道,「所以不忍心糟蹋。」
「唉……」蕭槿嘆氣,把手中的資料放在一邊,剛想揉揉肩膀放鬆一下,視線瞄到劉義符,又把手放了下來,再次湊近長生的耳朵,道:「我胳膊都酸了,你要挑到什麼時候?我覺著沒幾個靠譜的,還不如我三哥呢。」
長生心想:除非我死後冥婚,自己做不了主了,否則每個都比那宿敵靠譜。
但是眼見著資料看完一遍了,也沒找到十分合意的,她也挺難抉擇,看了看身邊的兩堆,把「可以試試」的那堆紙拿起來,閉著眼睛抽出一張,道:「要不就從這個開始問吧!」
一陣煦風吹來,她鬢角的碎髮在那人的名字上曖昧地拂過。蕭槿探頭去看,只見上面寫著兩個字:沈璸。確認她當真要去沈府拜訪,很是為她的安危擔憂。
長生卻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怎麼說我也是堂堂郡主,老爹是王爺,此時不用身份壓人更待何時?他就是肯嫁,哦,不,不肯娶我,難道還會把我亂棍打出門?」
說得也是,建康城裡誰敢動她劉長生一根手指頭,再說人家沈公子能不能打得過她還得另說。蕭槿也就把這層顧慮打消了,只留一份不盼他倆能成的期望在心底。
劉義符倒是篤定地給她打氣道:「一定沒問題!」
長生握拳,對二人比了個勝利在望的手勢,勁頭十足地翻身起來,拿著資料去找父親,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只要女兒能嫁出去,長沙王怎麼都是支援的,當即胖手一揮,決定辦場宴席,把女兒看中的男子們都招待過來,讓她仔細挑選。
長生一臉黑線,趕忙打住:「這樣不好,顯得沒有誠意,我們還是有自知之明地親自登門拜訪吧。再說,大擺筵席太鋪張浪費,皇帝伯伯又該說你就知道吃了。」
好不容易當上個王爺,讓他再屈尊降貴前去求人家,跟賣女兒似的,長沙王心裡是拒絕的。但是他拗不過長生,也不想挨批評,想了又想,還是答應帶她走這趟。
於是還沒出年關,沈大人就忙不迭地招待了這兩位貴客。
長沙王先是與沈大人就去年收成和建康經濟形勢交換了一下意見,而後拐彎抹角地提到自己此番叨擾,是想關心一下沈璸公子的終身大事。
人家都找上門來了,沈大人自是不好直接推拒,只得把鍋甩給倒霉兒子背,稱此事要與兒子商議一下再說。
「好說。」安安靜靜在一邊坐了半天的長生模樣乖巧,「擇日不如撞日,剛好我與父親都在,不如沈大人也將令郎叫過來,我們現在就坐在一起聊聊?」
「這……」沈大人擦了把汗,為難道,「好吧。」而後不大情願地遣僕去把沈璸叫了過來。
沈璸聽說安陽郡主來了,一開始還挺興奮,笑容滿面地進來看美女,拜會了長沙王后,聽說二人的來意,頓時臉色就有些發白,說話也開始吐字不清:「長……王爺、郡主,區區在下不才,怕是高攀不起啊1」
「不高不高。當今陛下不重門第出身,只重真才實學,我們做臣子的凡事也要遵循這個主旨,您說是吧?聽說沈公子傲骨疏狂,定是懷才自恃,不把尋常人等放在眼裡,小女早就佩服不已。」長生早有準備,從容應對。
「其實也沒懷什麼才。」沈璸硬著頭皮坦白,「平日張狂無度,無非是仗著父親大人的名聲……」
沈大人握緊茶盞,神色凜厲,瞪了沈璸一眼。沈璸自知失言,又不知該如何補救,一著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好像對面站著的不是王爺郡主,而是黑白無常,求饒道:「郡主,您放過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裝腔作勢了。」
親眼看著臉色煞白的沈大人怕是眼看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要用茶杯砸沈璸一臉了,長生也是想不通,自己到底如何把人家好好一個公子哥嚇成這樣的。只覺事到如今,也不好繼續說什麼。萬一對方老大不小了再當場尿褲子,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大家還怎麼在建康混?再者說沈璸要真是個桀驁不馴的才子也就罷了,脾氣差點她也能忍。這種色厲內荏的貨色,上門來入贅她都嫌浪費口糧。
這樣想著,長生便抬袖擋住臉,一方面是因為不忍直視他,另一方面也是方便同父親說悄悄話,道:「得饒人處且饒人,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長沙王也看不下去,讓他娶個郡主,跟賜他三尺白綾似的,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此事就當本王沒說過。」
沈璸這才鬆了口氣,腿顫抖地打著旋兒,扶著婢女的手,站了三次才成功站起來。沈大人連連賠著不是,再三懇請他們不要將此事宣揚出去,將二人一路送到大門口,還不忘給捎上點回禮。
長生怕今日收了禮改日還得往來,只說奉行勤儉,不收那些貴重玩意兒,拿了兩包點心便走了。回頭帶去蕭槿那兒一起吃的時候,順便將此事當個笑話講給她聽。
蕭槿聽完也是樂得不行,感慨道:「沒想到,他修煉多年竟被你一句話就嚇出了原形。」
「因為覺得娶我就等於要他命吧。」長生攤攤手。
「那你有什麼計劃,還繼續抽下一個嗎?」蕭槿抹著笑出來的眼淚問。
「繼續啊!」長生抬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道,「我已經抽好了,下一個就去找楊五郎。」
「可他不喜歡女子。」蕭槿友情提醒。
長生卻說:「那可不一定,人們還常說沈璸恃才傲物呢!」
提起這個名字,二人忍不住又笑了一通。
笑夠了,蕭槿問她這次又有什麼計劃,是不是又要直接上門索命。長生搖搖頭:「不了,上次鬧得太尷尬,這次我決定委婉一點。」
蕭槿疑道:「怎麼個委婉法?」
長生抖抖眉毛,一臉「我機智吧,你快誇我」的表情道:「我給他遞了名帖,邀他上元節一起賞燈。」
蕭槿眼眸一黯,明顯有些不高興,嗔道:「那你不同我一起去了?」
「我這是給你個機會,讓你跟麟哥哥好好溝通溝通感情呀。」長生不懷好意地笑道。瓦官寺的時候,別人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回家之後她可聽老爹說起,蕭槿同高六郎的婚事之所以都談得差不多又告吹了,是因為後來康樂侯那邊又下重禮來提親,想讓她嫁給自家小兒子。
禮倒是其次,重點是蕭槿同高六郎素無往來,與謝麟卻算得上青梅竹馬。蕭大人問她自己的意思,她沒好意思說。但瞭解女兒的蕭大人看出來她還是喜歡謝家老二的,便回絕了高家。由於長生素來欽佩康樂侯謝靈運風采,二人常有往來,算是忘年交,便也稱他家同儕一句兄長。如此說來,蕭槿將來也算是她的嫂嫂了。
「瞎說,他在臨川,怎麼會來……」蕭槿羞惱地甩了甩帕子,埋怨長生調侃自己。
「冤枉,我可特地幫你問了,過兩天麟哥哥會隨他父親一同來建康覲見,上元節當然也會在這兒過。」
「快別說了。」蕭槿埋頭在帕中直跺腳,等到長生忍著笑道歉,才噘著嘴,老大不樂意地原諒她,道:「那你要帶的花燈可備好了,要不要讓三哥幫你畫一個?你看他給我畫得多好看。」說著示意婢女把自己的花燈提過來嘚瑟嘚瑟。
不消多時,只見婢女提了一盞圓燈進門。造型初看雖沒什麼特別之處,但是燈面上畫了一幅雋永悠遠的瑞雪圖。飛雪點點,在秀麗的花園中輕盈起舞。花園裡空無一人,只有剛剛綻放的花苞、一隻打盹的小兔、幾本開啟的書卷。氣氛祥和平靜,觀之令人心情安寧愉悅。並且,聽婢女解釋說,其實燈麵糊的是兩層紙,外層鏤有孔隙。點燈的時候,若是轉動外層,露出內層,畫面還能起到動態效果。
用心巧妙,畫工也精美。長生由衷地讚美了句:「看三郎這畫,畫得多好,花是花草是草的。」
「……」這是夸人呢嗎,蕭槿無言以對,強行「順勢」問道:「怎麼樣?你想要什麼圖案,我跟他說說,現在畫還來得及!」
「不必勞他大駕,山人自有妙計。」長生啜著茶湯,調皮地眨眨眼,頗有自信地道。
金烏輪轉,白駒過隙,轉眼便到了上元燈會的日子。按照本朝習俗,未婚的青年男女都可以提燈參加。訂了親的可見上一面,互訴衷腸;沒有物件的可趁此機會尋覓稱心如意之人。這個美妙的夜晚,只要青年男女間的交往不太出格,父母親朋官府衙門都是不會管的。
上至公卿貴胄,下到黎民百姓,建康城裡的少男少女,都準備好了參加這場盛會。少女們花費一整年的心思,精心準備了花燈,以吸引如意郎君的注意。少年們則為心儀的姑娘備下了親手打磨的髮簪,好代替自己的手指,挽起她如雲的秀髮。
圓月初升的時候,沿街的店家們便已張燈結綵,張羅起生意來。做點心的小鋪子熱氣氤氳,繁華的酒肆曲調咿呀。愛看熱鬧的小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到處奔跑,吵著鬧著不要回家。
長生因為與楊五郎約好了時間,並不著急,天完全黑下來才到。
街市早已人流如織,點點燈光匯聚成川流不息的河。她提著一盞紙上繪著桃花、燈芯也加了桃花的花燈,在街頭的一株香樟樹下安靜佇立。今天她特地梳妝過,上身穿了件新鮮嫩芽初生般柳黃無一絲雜色的寬袖盤扣小襖,下身著逶迤曳地的桃紅折襉長裙,戴了用琥珀雕琢而成的小巧耳墜,塗了淡淡的粉色口脂。烏黑柔亮的秀髮只需簡單梳理,並繫上一根柳黃髮帶,便已足夠耀眼。俏生生地往那兒一站,周身籠罩著桃花甜美香氣的少女,宛若桃花燈幻化而成的精靈。只是真容在紗帽下,難得一見。
楊五郎便是憑著這盞事先說好的桃花燈找來的,行過禮後,笑道:「郡主的桃花燈果然是桃花燈。」
長生笑答:「不要笑我,本是風乾了拿來泡水喝的。」
「原來都是花中精華,怪不得離老遠就能聞到一股花香,小生聞香尋美人而來了。」
長生沒想到他還挺會說話,心中對他的好感度高了幾分,邀他先逛逛街市,稍後再議正事。
二人並肩走在路上,楊五郎也表現得非常有風度,時常自己找話題聊,從不讓氣氛冷掉。路上遇到賣好吃的的鋪子,還給她買了烤白薯和炸糰子吃。長生對他的好感度又增加了幾分。長生逛累了到酒家坐下來打算喝點熱茶的時候,已經覺得二人十分熟絡了,大方地坐在他對面,將紗帽摘了下來。
二人這才互相看清對方。長生心想,雖然以前也見過面,但是畢竟次數太少,不曾仔細瞧過。如今一見,楊五郎果然名不虛傳,膚質細膩、五官精緻的程度絕不輸給女子。再加上他大冬天還敞著胸襟,將大片柔滑淨白的肌膚裸露在外,並鬆鬆散散地披著發,眉眼多情,薄唇誘人,流露出一股慵懶閒適的氣息。她差點就忍不住脫口而出:好一個標緻的美人。
誰知她沒說,對面的人倒對她說了,說完還自覺唐突地道歉,稱自己也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她,從沒見過生得這麼好看的女子。
「郡主此等家世樣貌,不知我大宋哪個男子才配得上。」楊五郎邊說邊搖頭感嘆。
長生淡定地反問:「你覺得自己怎麼樣?」
「小生?」楊五郎擺手,「小生哪有那個榮幸。」
他因為午後剛服了散,身上還熱乎乎的,意興尚酣,言談舉止也都是慢條斯理的,給人一種性格溫軟、十分好說話的感覺。長生便將自己的來意與他說了。
楊五郎聽完,沉吟半晌,確不似沈家那位表現激烈,只是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角,笑得魅惑,問她:「關於你我,坊間都有些傳言,不知道郡主聽說過與小生有關的沒有?」
「聽說了。」長生老實答。
楊五郎啜了口梅子酒,拋著媚眼問:「郡主怎麼看?」
長生聳聳肩:「那你總要先告訴我是不是真的,未經證實的流言蜚語我是不會信的。」
楊五郎把玩著酒盞,反問:「那關於郡主的呢?」
長生果斷道:「當然不是。」
楊五郎聞言,魅惑多情地笑了一下,道:「那小生的自然也不是。」
長生眨眨眼:「既然不是,我還有什麼好看的?」
話題突然就聊不下去了。就在楊五郎尋思著該如何往下接的時候,聽到有人喚自己,循聲望去,只見一行來了三人。分別是一襲青衫、修長挺拔、鳳儀不凡、往人群中一站一眼就能認出來的蕭子律,和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蕭槿,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大冬天穿了雙木屐,白衫玉簪,極盡簡約,清瘦單薄,表情寡淡。插手站在那裡,宛如芝蘭玉樹,由內而外散發出一股溫潤不張揚、積澱深厚的華貴之氣。即使穿著再樸素,也能從卓爾不群的氣度中辨認出其乃出身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的世家子弟。
楊五郎被他牢牢吸引住視線,半晌沒動靜。長生跟著看去,重點看到了蕭子律,腦海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眉毛不自覺地抖了抖。
而那名和蕭槿站在一起的男子,毫無疑問便是康樂侯謝靈運的二兒子謝麟了。長生同他打了個招呼,邀請他們入座——雖然不大願意帶上蕭子律。
兩撥人互相拜會過。蕭子律玩味地看看二人,再看看放在一旁的花燈,笑道:「我說哪裡來的這麼濃的桃花香,原來是有人桃花萌動。」
長生懶懶地朝蕭子律右首瞥了一眼,嗆聲道:「蕭三郎腿腳不便也沒耽誤出來湊熱鬧,真是精神可嘉。」
眼看二人之間的一場唇槍舌劍又要開始,蕭槿忙解釋是自己硬拉著他來的。因為長生沒跟她一起,她不敢自己一個人出門。
關鍵時刻這小妮子的胳膊肘果然還是向著自家人,長生不滿地輕輕哼了一聲。
三個人忙著重複上演平常戲碼,謝麟則在一邊體貼地幫蕭槿把花燈放好。誰也沒有注意到,楊五郎的視線一直定格在謝麟身上。
蕭子律聽說楊五郎和長生是約好一起來的,做驚訝狀,對他道:「兄臺,你知不知道,前幾日,我們安陽郡主只是去沈府坐了半個時辰,沈璸就被沈大人責罰禁足一個月?據說還給關祠堂裡頭讓抄家訓,手指頭都要抄折了。」說完還故意抖抖衣袖,把自己的青竹手杖露出來些,暗示他好好考慮考慮與長生結交的下場。
長生心想:楊五郎才不是那種人。
果然,楊五郎只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喝酒,全然沒有接這個話頭的意思。
長生甚為感動,對楊五郎的好感已經上了另一個層次。由於心情大好,還拉著蕭槿也喝了幾杯。
但是很快,她就發現一個問題:眾人觥籌交錯間,謝麟和蕭子律都在關心蕭槿不勝酒力,別喝太多,楊五郎卻沒有提醒她這一點。視線的焦點彷彿不在她身上,而是一直黏在謝麟身上似的。
謝家盛產美男子,天下皆知,愛美之心又人皆有之。因此起初長生只是以為楊五郎關心遠道而來的客人,怕怠慢了他,才總是跟他套近乎,問了他許多臨川的風土人情。
直到親眼看見楊五郎給人家倒酒的時候,故意碰了碰謝麟的手,才覺得哪裡不對。但是其他人都沒說什麼,包括謝麟本人。她也只好認為是自己眼花,大概是為謠言所害,有了什麼先入為主的印象。她告訴自己這樣不好,不要多想,打消疑慮,繼續喝酒。
小酌結束,幾人又商議一同去河邊走走。
河邊商賈雲集,燈市如晝,河邊的垂柳仿若柔婉多情的少女,側身搔首弄姿,腰肢款款,青絲搖曳,極盡鮮妍之態迎接早春的來到。長生和蕭槿興奮地走在前頭,議論著誰手上的燈好看,哪對男女站在一起顯得最般配。三位男子則因為蕭子律走不快而落在後面,好像在煞風景地聊魏國僧侶前來建康論道一事。
長生豎著耳朵聽見,有意放慢腳步等他們,插入話題,詢問關於此事他們瞭解多少。
謝麟說原本並不知道,只是一路往建康來,遇到了許多魏國僧侶,心中困惑。今日逛燈市的時候又見著了幾個,一問子律才得知,都是來建康求經論道的。
看來蕭子律對此事關注得比較多,長生又去問蕭子律。蕭子律告訴她自己也是今天偶然看到,偶然感慨一句而已。說完他又轉移話題問她,皇帝不是想送她去百濟和親嗎,今天怎麼還約了楊五郎出來。
「別提了,想想就頭疼。」長生一臉無奈。雖說已經讓老爹回覆過自己的想法了,但皇帝還是希望他們再考慮考慮,那意思好像除了她就沒有別的合適人選了似的。所以她才覺得自己一日不把婚事定下來,頭頂這把利刃就要一直繼續懸著。
就在她同蕭子律說話的時候,遠遠地在橋的另一頭又瞥見了幾抹眼熟的褐色衲衣,正是魏人款式,遂抬手指去,問道:「你看,橋頭那兒不是魏國僧人嗎,他們在做什麼?」
蕭子律跟著遠眺了一眼,看不清楚,提議道:「要不過去瞧瞧?」
長生正有此意。
然而二人聊著天掉了隊,剛要叫住前面的同伴,機緣巧合,又遇到了小黃鶯和高六郎一行人。
不知是不是因為高六郎先與蕭槿說過親,後來才改成的小黃鶯,小黃鶯心裡不舒服,而高六郎對蕭槿也還有那麼點意思。總之這幾個人站在一起,長生莫名就覺得氣氛不大對勁,拉住蕭子律,沒有行動。
一群人站在一塊兒寒暄,小黃鶯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高六郎插不上話,偷眼瞧著蕭槿,覺得她安靜乖巧,可真淑女。不像小黃鶯,一天到晚吵鬧個不停,像身邊跟了只八哥似的。自己這一晚上耳朵使用過度,估摸之後的幾天都不想聽見任何聲音了。
小黃鶯發現他眼神飄忽,直往蕭槿身上去,語氣不是很愉快,尖聲問道:「六郎在瞧什麼呢?」
「啊……沒什麼。」高六郎怕心思被人看穿,趕忙收回視線,哂笑作答。
小黃鶯卻是不信,越看老實巴交的蕭槿越覺得不爽,覺得她今天穿這麼好看,還帶了如此別緻的燈出來,定是為了勾引男子的。她最看不得這種表面悶葫蘆似的、內裡一堆彎彎繞繞的人,心裡盤算著要給蕭槿點顏色看看。她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望見遠處的魏國僧侶在講佛法,心生一計,提議道:「不如我們到那邊去看看魏人在講什麼新鮮事。」
正巧合了長生和蕭子律的意,表示同意。
同行的路上,小黃鶯佯裝套近乎,與蕭槿走在一起,「不小心」撞了她的胳膊一下。
蕭槿的花燈沒拿穩,掉在了地上,趕忙停下腳步去撿。由於她的花燈構造特殊,本就留有一些孔隙,燈芯傾斜後,火苗從孔隙中躥了出來,落在綢制的裙襬上,當即點燃。
蕭槿一時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只顧呆呆地站著。
小黃鶯只想把她的花燈撞掉就算了,沒想到會著火,嚇得驚叫出聲。
還好一行人還沒走上橋,長生反應迅速,把自己的燈放下,快步跑到河邊,用寬大的裙襬兜了水過來滅火。幾名男子也聞訊過來幫忙。謝麟二話不說,直接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去撲打裙襬上的火苗。
在眾人通力合作之下,及時撲滅了火焰,除了糟蹋了一條好裙子,總算有驚無險。劫後餘生的蕭槿臉色煞白,抓著長生瑟瑟發抖。長生一邊安慰她,一邊用不滿的目光瞪著小黃鶯。小黃鶯心虛得不敢動作。
「別怕,看我回頭好好教訓她。」長生將蕭槿拉在自己身邊護著,附耳悄聲道。
蕭槿卻不願她生事,只說:「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怎麼不是……」長生正要解釋自己用兩隻銅鈴般的大眼親眼見證她是有意為之,因為腿腳不快,一直沉穩冷靜的蕭子律出來穩定了局面。先是安撫大家一番,又表示既然出了這種意外狀況,還是不要去湊熱鬧了,大家都早點回吧。說完禮貌地比了個手勢,請小黃鶯和高六郎先走。
長生不滿地瞪蕭子律,只見他在小黃鶯轉身後,悄無聲息地探出自己的手杖,按住了她拖在地上的裙襬邊緣。小黃鶯沒注意,一邁步,「哎喲」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
蕭子律卻像沒事人一樣,鎮定自如地收好手杖,伸臂向前,扶她起來,像模像樣地關心慰問了一番。
如此一來,也算是給蕭槿報了仇。長生在一旁忍著笑感慨,睚眥必報,雷厲風行,然後還要裝好人,果然是他的作風。再去瞧蕭槿,發現蕭槿正在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往被忽略的楊五郎身上看——只見楊五郎捧著謝麟的手,甚是關心他剛才撲火的時候受傷了沒有。那動作,那眼神,看得未出閣的姑娘們臉上發燙。
謝麟都快被那灼烈的視線燒焦了,皺著眉頭,一邊努力把手抽回來,一邊說著無妨。
這回絕對不是誤會,二人交換了一下眼色。蕭槿彷彿在說:你看吧。長生用沉痛的目光回答:他七大爺的二舅媽的外甥女婿的……
事態發展到這種局面,除了楊五郎本人,其他人都著實待不下去了,去橋對面看熱鬧的計劃也不得不取消。
蕭槿想讓蕭子律送長生一程,稱自己有謝麟陪著就好了。
沒想到蕭子律似乎喝多了,眯眼一笑,湊到長生耳邊,用醉意微醺的魅惑嗓音低聲道:「她說了不算,你求我啊。」
求你幹嗎,你以為你是佛祖顯靈啊?長生腹誹著,抬臉朝他咧嘴一笑,毫不客氣地用力在他的好腳上踩了一腳,誰也沒讓送,自個兒就回了。
至於和楊五郎的婚事,然後自然也就沒有然後了。二人沒有交換花燈和髮簪等信物,之後也沒有再聯絡。楊五郎大約只是想隨便找個異性成親,好堵住悠悠之口,或跟家人有個交代而已,長生如是揣測。她既不願去和親,更不願在這兒給人當擋箭牌。
兩次失敗並不能打擊長生的信心,她毫不退縮,堅信誰也不能阻止她談戀愛,什麼迷信,什麼命運,通通一邊去。可後面幾次攻略也連續慘遭破壞。不是對方家裡剛一聽說就趕忙拒絕的,就是一時想不開說考慮考慮,結果被蕭子律上門拜訪了一遭後又恍然大悟的。總之始終沒有人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覆,每個人都覺得她要來害自己。
眼看建康城裡可以考慮的適齡男子所剩無幾,再找不到人嫁就只能被迫去和親了的長生,得知蕭子律沒少前去提點,氣得七竅生煙,跑到蕭府去找他理論。
蕭子律往曲水環繞的假山高亭中一坐,吹著小風,擦著手杖,振振有詞道:「郡主且聽臣分析。郡主去沈家一趟,沈璸倒霉了一個月。約了楊五郎出來,聽說那日回去後楊五郎就害了相思病,茶飯不想,消瘦了好幾圈。要是思的人是郡主也就罷了,把您送上門就能解決。可思的偏偏是別人的夫婿,這就沒辦法了,恐怕還得持續瘦下去。郡主說,這種情況,臣怎能不為廣大建康城的男同胞的身家性命和我大宋江山社稷的和平穩定著想?」
「你……」長生插著手,在他面前來回踱步,恨不能一腳把他踹下假山去。繞了好幾圈,她才憋出來一句:「這都是巧合、意外,你懂不懂?楊五郎本來就喜歡男人,沈璸本來就是個慫貨,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懂。」蕭子律直搖頭,「一次兩次是意外,次次都是那就叫定數了。」
長生怒極反笑:「好,既然如此,那我問問你,我最近總往蕭府跑,你怎麼還安然無恙?」
「在下已經這樣了,郡主還想怎樣?」蕭子律聞言,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手杖。
長生無言以對,心想:好啊,你不是想強調跟我在一起的男人肯定會倒霉嗎,我就再讓你倒霉看看。自蕭府拂袖而去後,她便一直惦記著如何殺殺蕭子律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