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子睡眼矇矓地醒過來,揉揉眼睛,對於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一事顯然非常訝異,疑惑地抬頭看了一眼。見長生正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前,伸著懶腰看書,一副坐久了舒展舒展筋骨的樣子,與平日並無任何不同之處,才安心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打起精神來,繼續縫補前日被她剮壞的衣物。
長生一直用餘光瞥著她的動作,看到她沒有起疑,暗暗鬆了口氣。
她覺得蕭子律大概能同李敬周旋一陣子,但最多也就兩三天,談判便需要有一個結果。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偷來的迷藥也不多了。因為這幾天李敬都沒回來,也沒法再進去偷一次,沒有機會再試了,最好明天就行動。
可是,今天爬樹的速度並不理想。長生在袖中緊緊握著裝著迷藥的小紙包,緊張得額頭都出汗了。
與此同時,蕭子律手下的探子們也在行動,帶著他從長沙王府借來的秘密武器——海盜,尋到了位於魏國境內的岐縣。
他們在長廣和高密周圍盤查數日後,逐步把長生可能在的地方縮小到了三個地點,岐縣便是其中一處。雖然蕭子律寄希望於海盜能夠像獵狗一般嗅到主人的氣味,追蹤而去,但是負責行動的漁夫本人對此並不抱什麼期待,還是老老實實地按照傳統辦法地毯式排查。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已經引起了宅邸內高崎的警覺。高崎想與李敬商議一下該怎麼辦。然而李敬被蕭子律拖著,傳話說三日之內都回不來,讓他自行處理宅邸中的各項事務,務必保證這三天內不出任何差池。
高崎一邊在院中插著手踱步,一邊暗想,這些形跡可疑的人定是宋國的探子,只是不知道來了多少人,有沒有發現此處宅院的異樣。
李敬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批人馬,萬一這個節骨眼兒上,對方找到了長生的藏匿地,上門來搶人,不知自己防不防得住。思前想後,有人報告第三次在門口看見疑似宋國探子行跡的時候,他覺得,與其等著被發現,不如貫徹李敬一貫秉持的先下手為強的精神,派人去把宋國的探子做掉,免除後患。於是他叫來幾個黑衣人,對其吩咐一番,在縣城裡設下了埋伏。
暮色降臨,幾名黑衣人藏身在人跡寥落的街道上,等待悄無聲息中給「偶然」出現的宋國探子致命一擊。
長生則掏出紙包,將最後一點迷藥倒進了看守自己的黑衣女子平常慣用的茶杯裡。
今日的她對院中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都格外敏感,不知道為什麼,巡邏的人好像變少了,兩段巡邏之間的時間間隔似乎稍微長了那麼一點。也不知道是真的發生了什麼,還是自己的錯覺。
她不敢掉以輕心,在僕役喝完水、昏昏睡倒後,趕忙拎著裙裾,輕手輕腳地繞到樹後,縱身躍起,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攀爬,心裡默唸著:長生你能做到,長生你可以的,你很棒,一定能爬上樹,一定能逃出去!要是再逃不出去,就只能懸樑自盡了啊!總不能成為蕭子律談判時的拖累,被他嘲笑一輩子吧。
在這股強大的信念驅使下,她彷彿只用一瞬間就爬上了樹頂,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捂著嘴不讓自己劇烈地喘息發出聲響。她向下看去,發現巡邏的人還沒有出現,才稍微鬆口氣,又小心翼翼地爬上樹枝,朝院牆挪去。
成功跳上院牆的一刻,她簡直有種想哭的衝動,但不遠處出現的人影讓她沒有時間停留猶豫。她緊張地翻過牆,抓著瓦片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聲音都不敢發出。待到在心裡默數了幾十個數,確定那人應該走遠了之後,才儘量縱身一躍,輕盈滴地。
她的胳膊痠痛不已,麻木的雙腳踩踏在枯枝落葉上發出的聲響都能令她心驚膽戰。所幸,好像沒有被人發現。
光禿禿的樹枝在昏暗的天幕下顯得猙獰可怖,好像索命的鬼手,一陣陰風吹過,她的身體不由得抖了一抖。她一刻也不敢停留,急急忙忙順著小路跑開,遠離這個恐怖的牢籠。
長生一邊跑,一邊覺得自己的計劃還挺順利。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行動的同時,兩方的探子也在暗中展開了幾場殊死搏鬥。
一個人在不知不覺中被利刃割破了喉嚨,一個人戳瞎了另一個人的雙目。她只顧奔跑,趕快跑出城,確定自己在哪兒,該怎麼往長廣方向去。
而就在她剛剛跑到城門口,瞧見高懸的「岐縣」兩個大字,發現自己果然在魏國境內,並對自己的判斷力沾沾自喜的時候,宅院內的高崎聽說了院外發生的巷戰,前來確認長生的情況,發現早已人去屋空。
「人呢!」氣急敗壞的他飛起一腳,踹在正在熟睡的黑衣女子臉上。
黑衣女子睡夢中驟然驚醒,驚愕萬分地捂著臉,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整個身心都墜入了刺骨冰冷的深淵,嘴唇顫抖著,連連跪地磕頭求饒。
「廢物!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都看不住!」高崎厲聲罵了一句,不由分說拔出劍來,狠狠地朝她揮去,以宣洩心頭之怒,並喝道,「還不給我去追!」
黑衣女子的左臂被他劃傷,霎時翻出血肉,卻連捂一下都來不及,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跑出去叫人了。
少頃,在宅院裡仔細搜尋了一番無果後,宅邸內的黑衣人傾巢而出,兵分幾路,前去追人。
長生此時剛剛跑出岐縣,正在岐縣外盤旋曲折的山道上迷茫地思索該走哪條路。
百濟的探子行動速度飛快,很快就追了上來。遠遠地瞧見身後的人影,長生感到一陣心慌,急忙躲到樹後。
她看了看身後的群山,覺得繞路到其中應該可以躲過探子的追捕,然而也很容易把自己繞丟。可是老老實實沿著官道走,又會被發現,這可怎麼辦呢?
此時此刻,她無比希望從天而降一匹千里神駒,載著她一路狂奔向友軍的懷抱。
正當她提心吊膽地等著百濟的探子走遠的時候,突然,一道疾風自她背後掠過,似乎有人經過,卻沒有腳步聲。長生心裡一激靈,意識到了什麼,迅速起身,拔腿就跑。
可惜她跑得再快,也不是百濟探子的對手。儘管試圖通過迂迴蛇行來甩掉對方,甚至為此不惜翻滾下坡,也沒有成功,很快被人追上,捉住了手臂。
「放開我!」長生不甘心就這樣被捉回去,憤恨地飛起一腳,與他纏鬥在一起。
二人扭打之中,探子吹著口哨,學了聲鳥叫,向同伴傳遞訊息。長生趁其不備,抄起早就藏在袖中的一塊石頭,狠狠地朝他的太陽穴上敲了一下。
探子悶哼一聲,捂住了頭,長生趁機掙脫,繼續逃跑。可惜為時已晚,出來參與追捕的探子們聽到同伴的報信聲,紛紛趕來。
看著周圍聚集得越來越多的黑影,長生一顆心沉了下去。一個人她都不好對付,更何況是一群?
正在這時,她驚訝地發現,樹林中又出現了另一撥人。在黑衣探子們追逐她的時候,還有幾個打扮奇怪的人從後面追上來,與他們糾纏在一起。
長生不知這些來路不明之人是敵是友,更加緊張,一時除了暫時躲起來也不知如何是好,打算觀察一下再說。沒想到十分倒霉,自己藏身的地方竟然又被百濟探子發現了。
這次發現她的還是一個身強體健的男子,她抗爭不過,被人挾持著走了出來、那人高喊道:「平陽公主在我手上,爾等還不速速停手!」
混亂的打鬥漸漸停止了,由於長生被匕首抵住了脖頸,奇裝異服的人都不敢亂動,紛紛受制於黑衣人一方。
長生這才知道,他們八成是蕭子律的人,七上八下了一晚上的心稍微感到一絲喜悅。
漁夫警惕地看著黑衣男子一方人聚集在一起,押著長生一步步朝岐縣的方向退,為她的安全考慮,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良策。
畢竟現在在人家魏國境內,宋魏兩國還在交戰,不被岐縣的地方官員發現趁火打劫就不錯了,難道還想請人家出面主持公道嗎?
長生朝他擠眉弄眼地使眼色,讓他去長廣搬救兵。他也不是沒看見,他拎了拎手上的藤籃,冒出一個想法,悄悄地開啟了籃子上系的繩結。
正在他解繩子之時,遠處忽然又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一道亮光破空而來,利箭射在了長生身邊的一棵樹上,嚇了她和挾持她的探子一跳。
探子一走神的工夫,又覺腿上吃痛,不知被什麼咬了一口。長生朝他亂蹬的腿上看去,驚喜地喚了一聲:「海盜!」
小雪貂正賣力地撕咬著欺負主人的壞人,從他的腳踝上撕下一片血肉模糊的肉來。
而就在他疼痛不已、手忙腳亂之時,又一支利箭不偏不倚地射過來,從他的前額射入,腦後射出。男子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雙目圓瞪睜場斃命。
長生感覺到匕首沿著自己的脖子劃了一下,割破一點皮,墜落下去,幾乎來不及做任何思考,拔腿便朝漁夫跑去,海盜也迅速跟上。
從愣怔中反應過來的百濟人急忙去追,又有幾支冷箭射來,一箭一個黑衣人。別說長生,連漁夫都看傻了。
來者何人,箭法如此了得!長生回眸去看,只見夜色中出現了一匹暗色駿馬,馬上一人以綸巾包裹住口鼻,疾馳而來,徑直跑到她面前,勒馬停住,將手伸向她,道:「上來。」
這聲音好熟悉,長生感到難以置信的同時,一股熱淚溼了眼眶。
月色下,男子把綸巾向下拉了些,露出一張蒼白清瘦的面容——正是失蹤數月的劉義符。
漁夫也認了出來,趕忙拱手行了一禮。
劉義符也朝他一拱手,道:「這些百濟人就交給你們處理了,長生由我照看,你們放心,一定在天亮之前趕到長廣。」
「這……」漁夫乾笑一聲,顯然有些猶豫。
然而還沒等他考慮好,長生已經抱著海盜,扶著劉義符的手,上了馬背,語氣爽快,對他道:「放心吧,義符哥哥肯定能把我安全送到。我們先走一步,你照應好弟兄們,儘快跟上來。」
既然公主本人都發話了,漁夫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同意。
於是劉義符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調轉馬頭,帶著長生朝東南方向疾馳。
呼嘯的北風陰魂不散地在身後追趕,長生凍得縮了縮脖子,驚喜地問他:
「你怎麼會在這兒?」
劉義符在夜色中策馬飛奔,專注地抓著韁繩,半晌才回:「我……其實離開建康之後,就一直向北走來著,想到處去看看。」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聽起來沒什麼底氣。長生疑惑地回眸看了一眼。
又聽他嘆道:「說實話,我心裡有氣,鬱結難舒,覺得宋國之大,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便想幹脆逃去投奔魏國,有朝一日也讓我那父親和蕭子律吃點苦頭才好。」
長生眸光暗了暗,將被風吹起、擋住視線的鬢髮撩開,問他:「然後呢,你並沒有那麼做,是嗎」
劉義符沉默一瞬,苦笑道:「我剛到魏地不久,宋魏兩國便開戰了。聽說百濟人出其不意,欲奪兗州,我內心片刻不得安寧,無論如何也無法置身事外。於是又打消了去平城的念頭。回兗州的路上,遇到了從前認識的一個故交。那人是蕭子律手下的一名細作,告訴我你被百濟人擄走了,大概就藏在岐縣一帶。我便打算幫忙尋找,沒想到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地點,他遲遲沒有出現。後來我出門檢視一圈,發現那些奇怪黑衣人的行蹤,便也跟了過來。只是怕追不上他們,又去找了一匹馬,耽擱了些時間。」
長生覺得這一切發生的可真是太巧合了,巧合得令她腦海中第一次浮現出「天意」這個念頭,她感嘆道:「原來如此,多虧了你的那位故交,不然我現在還不知道人在哪裡。」
至於這位故交為何沒有出現,二人雖然沒有明說,但有著相同的猜測,於是都心情沉重,緘默了片刻。
長生有太多話想對他說,到了嘴邊,又覺得說不出口,徒勞地灌了一肚子冷風。經過一夜的驚心動魄,天光乍破之時,二人一騎來到了長廣。劉義符扶著長生下馬,前去呼喚城門的守軍,通知蕭大人和宋將軍,平陽公主回來了。
守夜計程車卒一聽「公主」兩個字,盔甲都來不及穿戴好,急急忙忙地擎著火把一路朝城中快跑。
長生凍得站在原地搓著手跳來跳去,見劉義符又翻身上了馬,蹙眉道:「你不與我一同回去嗎?」
劉義符握緊韁繩,看了一眼初曙中披了一層金光的恢弘城樓,只覺得無論離鄉多遠,再看到這幅畫面,還是忍不住心潮澎湃,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道:「不了。」
長生停下來,依依不捨地看著他。
他低下頭,深深望進她的眼底,溫聲道:「我已經知道父皇病重的訊息,若是回去,那兩個弟弟定不容我。眼下又正值戰亂……我與其一輩子隱姓埋名,做個遊魂,不如去別處,做點更有意義的事,你說是嗎?」
長生的目光錯綜複雜,一時也不知該支援他還是勸他。她摸著海盜的小腦袋,糾結半晌,才問:「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是當細作很苦,你當真願意就此漂泊零落,根無所依?」
劉義符鄭重地點了點頭,而後扯動韁繩,掉轉馬頭,笑道:「不過你不要誤會,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蕭子律,也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我大宋的百姓。畢竟,我是宋人,我的根永遠在建康。」說著,他回眸,朝她溫然一笑,策馬遠去。如同滄海一粟、塵沙一渺,消失在越來越明亮的晨曦裡。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城門洞開的吱吱呀呀的聲響。長生絲毫沒有在意,只是久久地凝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看著他比當初分別之時更加瘦削的肩膀,心中為再一次離別而感到陣陣酸楚,亦不禁感慨,他果然還是她的義符哥哥,歷盡滄桑,俗世刁難,未曾改變。
此行悽苦,願君珍重。她把手攏在嘴邊,高喊了一句:「記得給我寫信啊!」北方吹來蕭瑟的寒風將她的聲音吹得發抖,也不知道能不能衝破阻礙傳達到對方耳中。
海盜從她的懷裡探出頭,也朝遠方看去。長生抬手撫摸著它暖暖的絨毛,輕輕嘆了一口氣,忽然感覺到一雙手臂自身後環過來,二話不說將她輕柔地攏在懷裡,一雙溫熱的手掌捂住了她凍得通紅的素手,一股熟悉的香氣在她的鼻翼邊縈繞。
一怔,便聽到蕭子律的聲音在她頭頂溫柔平靜地輕嘆:「長生,你回來了。」
噙了許久的淚,在這一刻潸然而落。她轉身,不由分說地撲到他懷裡,放聲大哭。哭此行艱險,哭為了救她而死去的人,哭與劉義符短暫的重逢又分別,哭對這個熟悉的聲音的思念……她也說不清楚緣由,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
蕭子律任她在懷中放肆,抬起手來,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拍了一會兒,長生終於不哭了,揉著眼睛,又推著他的胸口,嗔了句:「都怪你!」蕭子律一臉平靜地應著:「對,怪我。」
長生一聽,反倒破涕為笑:「怪你什麼?」
「什麼都怪我。」蕭子律說著,拉著她的胳膊,轉身朝城門內走去,溫聲哄道,「快進去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誰丟人……」長生不滿地嘟囔了兩句,唇角的笑意卻不知為何一直未退卻。只要一側眸,見到他,就忍不住想要向那還尚未露面的東君借來三月的春風,描繪在芙蓉面上。彷彿心裡的所有不安都在這一刻,霍然消散了。
蕭子律察覺到她的視線,稍微轉頭,眉眼低垂,稍加思索,問道:「你該不是被擄了一趟,傻了吧?」
「才沒有。」長生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覺得,自己八成真是傻了。不然為什麼被他戧了一句,非但不生氣,反而更加想笑了,還想拉著他的手,讓他牽著自己走。這可真是太奇怪了!
心念一動,不知什麼時候,她推搡著他胳膊的手向下滑落,被他順其自然地牽住。二人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保持這樣的狀態,直到將她送到驛館。
長生簡單梳洗一番,換了身衣服,睡了一覺,晌午又和蕭子律一同出城去了高密。他們一同走進李敬會客前廳的時候,三個人的表情都非常好看。
長生和李敬,一個笑得春風得意,一個笑得滿面無奈。
蕭子律則若無其事地招呼著長生入座,那樣子好像早就跟李敬說過了,今天會帶她一起過來似的,語氣淡漠道:「約好的三日之期已到,不知道蕭某的提議,殿下考慮的怎麼樣了?」
還沒等李敬作答,長生便晃著腿,笑眯眯地跟著問道:「幾日不見,殿下可有想我?」
「自是相思成狂。」李敬苦笑一聲,聳了聳肩。
蕭子律在一旁,用手杖敲了敲她的腿,提醒她注意一下措辭和形象,不要過於囂張。
長生乖巧地把腿老實放好,但嘴上還是得理不饒人地將李敬奚落了一番。
李敬手上僅有的籌碼都被人奪了回去,這場「談判」自然也就無疾而終了。
他迫於無奈,只得接受蕭子律的條件,並於十日之內撤兵,退回百濟。
他倒是輸得痛快,並沒有表現出狗急跳牆、氣急敗壞的情緒,只一如既往地掛著笑意,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願賭服輸,在下沒什麼可說的。」
該談的都談完了,蕭子律站起身來,抖抖衣袖,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風度翩翩道:「如此,蕭某和公主便告辭了。殿下慢走,恕不相送。」而後招呼長生。長生剛想跟上,突然想起來什麼,看了一眼抱在懷裡的海盜。
小雪貂眼巴巴地盯著原來的主人,胡亂蹬腿,看起來一副很想撲回他身邊的樣子。
她抬眸看了一眼李敬,再看看海盜,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李敬的目光幽幽地系在她身上,一眨不眨地凝望進她的眼底,既沒說把海盜要回來,也沒說讓她抱回去。
長生正在為難之時,聽蕭子律在旁邊提點了一句:「還留著做什麼?徒增傷感罷了,回去再給你買一隻八哥。」
八哥哪有海盜可愛啊,暖暖的抱著多舒服,長生不悅地白了他一眼。但她心裡明白,他說的是對的,留著海盜,她就忘不了李敬,忘不了他對自己做出的種種誘騙,只會不斷催生心中的負面情緒。
最終,她還是最後一次憐愛地摸了摸小雪貂的頭,極盡溫柔地對它道:「該回家了,海盜。」說著,兩隻手將它放在了地上。
小雪貂先是往李敬的方向跑了兩步,再停下來,回頭看看她。長生怕自己後悔,故意不去與它對視。
小雪貂便可憐巴巴地,一步三回頭地跑回了李敬腳下,輕車熟路地跳到他腿上,蹭著他的衣料,露出一臉舒服的表情。
李敬抬起修長的手指,戳了戳它的小爪子,目光依舊停留在長生身上。長生沒有看他,只最後看了小雪貂一眼,便跟著蕭子律走了。
李敬握著小雪貂的爪子,仔細一聞,還殘留著一股她的味道,不由得挑了挑眉,笑容寂寞而燦爛。
長生跟蕭子律一路出了高密城門,才從失去海盜的傷感中稍微解脫出來,搖頭嘆氣,感慨地說了兩個字:「完敗。」
蕭子律見她又露出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可愛得很,忍不住抬手戳了一下她的太陽穴,嘆道:「你啊,唯恐天下不亂。」
「我哪有!」長生側過頭,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解釋道,「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天下太平。」
「才怪!」蕭子律挑眉看了她一眼,半分也不相信。
長生擼起袖子就要去搶他的手杖,以示報復。蕭子律抬手去擋,二人吵吵鬧鬧地,往留守在城外的部隊走去。
而路的那頭,特地前來相迎的宋安知看著嬉笑打罵的二人,低著頭,久久不願上前。
長生一直走到他面前,才留意到他的存在,熱情地打了一聲招呼。
宋安知的笑容與李敬有九分相似,垂眸道:「下官不辛苦,公主能平安回來就好。」
剛剛奪下長廣的時候,他還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不會有勇氣對她提起,自己一直想把她捧在手心,想要成為她的夫君,給心中多年漂泊不定的感情一個圓滿的歸宿。
然而今時今日,看到她和蕭子律站在一起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建立再多功業都無濟於事。
她的眼裡只有蕭子律,看著蕭子律的時候,眸中如同凝聚了億萬星輝的光華。而蕭子律調侃她的每一句話,語氣裡也滿滿的都是寵溺。
他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眼神,也知道她永遠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向他。
紅線的另一端根本無法延伸到她的手中,被她握緊,有所依託。只能被北風吹落,化作春泥,默默相護。
他沉默著,腦海中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來回閃過,彷彿看到小時候的她和現在的她同時存在,而那個小小的、甜甜的叫著他的身影,在朝現在的長生跑去,與她融為一體,而後變得越來越透明、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不見。
突然聽她喚了自己一句:「宋將軍。」他竟分不清呼喚自己的是現在的她還是過去的她,愣怔半晌,才發現,她和蕭子律已經走出去很遠了,在招呼他跟上。
而蕭子律剛才還在同她鬥嘴,惹得她撇嘴白眼,哼唧個沒完。這會兒倒若無其事地牽著她的手,落落大方地站在那裡,與她一起回頭看。看樣子二人都不覺得這個舉動有哪裡不妥。
長生嘴上還在唸叨他討厭,飛揚的神采卻是半點騙不了人的。
宋安知在心裡自嘲地笑了一聲,心想:算了,只要她高興,一切都隨她去吧!便應著:「這就來!」匆匆跟了上去。
三人上馬,往長廣去,路上一起討論起了打算吃點什麼好的,當作慶功宴。吃完這頓飯,蕭子律和長生就要啟程返回建康了。宋安知還得留下來,直到百濟的部隊全部撤走。
他知道這一次道別,是與自己過去對長生情感的徹底告別。但是直至送行的最後一刻,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選擇讓這個秘密伴隨著黃河的波濤,永遠在心底長眠。
長生又囉裡囉唆地叮囑了一堆類似好好照顧身體、生病記得吃藥、有需要找蕭子律的地方千萬別客氣之類的話,確認他每一項都聽進去了之後,才跟著蕭子律上了馬車。
蕭子律先坐好了,隨手拍拍自己身邊的靠墊,笑眯眯道:「你剛才那番話說的,好像自己已經做了蕭夫人似的。」
長生在他拍的地方坐下,聲辯道:「我只是代表朝廷說話,教育他要與你通力合作而已,什麼蕭夫人,瞧你那齷齪思想!」
蕭子律心裡有數,也不與她貧嘴,只是笑。
長生覺得空氣被他笑得莫名有些尷尬,忍不住抬手趕他出去,道:「快出去騎你的馬吧。」
此去路遠,他原本就打算只陪她在馬車裡坐一會兒就出去的,讓她能好好休息。他聞言應了聲好,便往外走,一條腿已經伸了出去,卻又被她拉了回來,支吾道:「算了算了,就你那腿腳,逞什麼能,還是老老實實坐著吧。」
蕭子律回眸,挑眉問道:「那臣真的回來了?」
「回來吧。」長生故作大方地點頭。
蕭子律這才笑眯眯地說著:「是,公主。」又坐了回去。
一路上,為了避免相對無言、唯有面色發燙的尷尬,長生同他講了很多話,
關於再次見到劉義符的激動,關於被李敬關押時的惶惶。
蕭子律時不時抬手輕撫著她的頭,向哄小貓小狗似的,溫聲道:「過去了,
都過去了。」
「嗯。」長生把一肚子的話都說完了,終於輪到最後這個問題。她紅著臉,聲音微弱,語氣卻堅定地問:「那,回建康之後,你還會娶我嗎?」
蕭子律想也沒想,便答道:「當然。」
於是他再低頭看她的時候,只見依偎著自己的少女撲扇著濃密的睫羽,星眸閃爍著點點輝光,滿懷喜悅地與自己對視,向來調皮的目光變得格外乖巧。他下意識地抬手,揉著她的發,唇角勾起極為好看的弧度。
長生便又往他身邊湊了湊,道:「那,那你親我一下。」
蕭子律訝異地一挑眉:「什麼?」
「親我一下嘛!我就信你是真心娶我,不是騙我。」
「誰要親,一邊兒去。」蕭子律沉默一瞬,一臉嫌棄地抬手,糊在她臉上,將她推開。
長生嘴噘得老高,悻悻道:「看吧看吧!你果然不是真心愛我,就是為了拯救世界而已。」
蕭子律眉心微蹙,很認真地回道:「老實說,臣時常懷疑公主出門的時候根本不帶腦子。」
「我……當然帶了!你到底親不親?」長生氣得又開始揮舞著拳頭敲他。
蕭子律意志格外堅定,根本不管她的威逼利誘,隨手拿出一本書來擋住她的臉,淡定道:「不親。」
長生磨不過他,只好靠在一邊,獨自一人生了一會兒悶氣,嘀嘀咕咕地說著蕭子律的壞話,不多時,便被馬車搖晃的車轍晃睡著了。
蕭子律聽著她沒動靜了,才放下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的書卷,凝視著她的睡顏,無奈地笑笑。他怕她著涼,特地將自己的大氅解下,細心地幫她蓋在身上。
十二月的北方嚴寒入骨,小小的馬車內,卻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暖意。長生在溫暖的包圍中安然酣睡——並且因為之前太疲倦了,幾乎睡了一路。
等到二人回到建康,分別給朝廷和家中一個交代後,便按照蕭子律的安排,開始著手操辦婚事。
對於這段石破天驚的姻緣,建康城裡上到八十歲的老人、下到八歲的孩童,都表示不看好。更有無數傾慕蕭子律的少女抹著眼淚,為他的生命安危感到擔憂。朝中文武也不乏有私交甚好的同僚,苦口婆心地勸他三思三思再三思。
這一日,蕭子律進宮覲見,碰巧長生也去探望皇帝,二人在宮中長廊上遇上了。長生走過去,在身後拍了他一下,問道:「你聽說了沒?坊間有人開了個盤口,猜你什麼時候會被我剋死。」蕭子律一回頭,饒有興致地問:「本人可以下注嗎?」
「可以呀!或者你匿名去。」長生繫緊滾著雪白毛邊的狐裘披風,白了他一眼,「押多久,要不要我找個人幫你投?」
蕭子律裝模作樣地糾結了一會兒,拉過她微涼的手,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勾唇笑道:「要不,一輩子吧。」
長生原本都想好了,不管他說一年還是十年都要數落他一通,聞言卻面色一紅,支吾了兩聲,沒說出話來。
灰暗的天幕陰雲低垂已久,終於下起雪來,紛紛揚揚的細雪落在宮牆邊三兩棵蠟梅的枝頭。長生向長廊外看去,想起了去年的那個雪夜,自己把蕭子律丟在荒郊野嶺的深坑裡,擔心他會死掉而焦急不安的心情。
須臾間,就過去一整年了啊!這一年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多到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長大了十歲。
長生又轉過頭去看披著黑色大氅。在冬雪中姿容清朗、皎如玉樹的蕭子律,不由得感慨,他大概也不會想到,一年前還是冤家對頭的他們,如今竟然已經定親了吧。
雖然她從不相信有什麼命中註定,有什麼天意安排,但是想起自己和蕭子律在一起的種種過往,還是難免會產生一種冥冥之中自有一條神奇的紅線,一直若即若離地將自己和他的命運牽絆在一起的感慨。
蕭子律低頭看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疑道:「怎麼?」
長生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問問他:「話說……你當真不怕我克你嗎?」
問完,她又因為擔心聽到不喜歡的回答,掙開他的手,想要故作輕快地快走兩步,與他拉開距離。卻又被他拉住,聽他幾乎不假思索,用極為平淡的語氣說道:「這不是克過一次了,還沒死嗎?」
直擊心靈的一句話,令她肩頭一顫,怔在了原地。
蕭子律便也跟著停下來,側身凝視她,在她熱切而深情的目光中,溫柔地笑笑,抬手拂落被風吹到她肩頭的雪花。
長生忍不住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撲到了他懷裡,產生了一種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寒冷、有多危險,只要與他在一起就很安全的想象。
蕭子律一隻手柱著紫檀木馬頭手杖,一隻手寵溺地拍了拍她的頭,笑道:「好了,別鬧,還在宮裡呢。」
他的聲線優雅淳厚,聽得人陣陣酥麻,彷彿一股熱流從耳根一直流遍全身。長生不由得燥熱起來,輕咳一聲,鬆手放開他,後退兩步,又擺擺手,彷彿在說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似的。
蕭子律也難得好心地沒拆穿她,拉著她一起出宮去了。
年關將近的時候,二人終於在又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和鋪天蓋地的議論聲中成了親。
一襲盛裝的長生驚豔了整個建康,蕭子律微彎的笑眼始終凝視著她,眼裡滿是驕傲。
那一天,謝靈運特地帶著謝麟和蕭槿前來慶賀。隔壁公主府身懷六甲的廣德也為長生終於嫁出去而鬆了一口氣,由衷地道喜。
賭坊裡的夥計們緊張得眼巴巴地朝蕭府大門瞅,生怕蕭子律立刻原地吐出三升血來。
長沙王和王妃哭腫了眼眶,連平日不善言談、情緒內斂的劉義慶也在妹夫面前抹了兩滴眼淚。
還有四樣賀禮來自遙遠的北方,其中一個是趙懷璧寄的長安特產,一個是宋安知寄的長廣的海產,一個包裹上畫著海盜的大頭,一個則只放了一雙銀箸。
但是他們對於那天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意,眼中只有彼此。
午夜洞房花燭,只剩下他們二人的時候,蕭子律坐在長生身邊,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大紅的禮服,大紅的紗帳,大紅的鴛鴦錦,映得她面若桃花,格外嬌俏可人。長生有些羞澀地低著頭,抿唇笑。
他便抬手在她頭頂摸了摸,笑道:「笑什麼?」
長生搖搖頭:「沒什麼,只是事到如今,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蕭子律沉默了一瞬,道:「我也這麼覺得。其實我有個秘密,一直沒有告訴你。」
「什麼秘密?」長生好奇地問。
蕭子律眉梢一挑,笑眯眯道:「關於我當年從樹上掉下來的事啊!其實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天你走後,阿槿踢毽子,不小心踢到樹上去了,要我幫她夠下來。我的鞋底有些打滑,不小心掉下來,才摔傷的。要怪就怪自己,怪鞋,怪樹,甚至可以怪阿槿,就是怎麼也怪不到你頭上。」
長生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顫動,半晌才憋出來一句:「好啊你!你竟然……你……」
虧她還總覺得自己哪裡對不起他,總在和他抬槓的時候讓上三分。敢情他自己心裡明鏡似的,一直都是故意欺負她。於是她苦笑著搖頭:「這麼多年,你騙得我好苦,何必呢?」
「哈哈,」蕭子律爽朗一笑,勾唇道,「因為覺得你被我欺負的時候特別可愛啊!」
「你……」長生扭過頭去,不想理他。
他又拍肩哄著:「好了,不氣,以後我換種方式欺負就是了。」長生抖抖肩膀,哼了一聲,不屑於聽。
蕭子律便打著哈欠,壓低聲線道:「不早了,快睡吧。」聲音聽起來就很催眠,於是長生也跟著打了個哈欠,睏倦襲來,點了點頭,回眸指了指床榻,問道:「怎麼睡?」
其實她想問的意思是,誰睡裡面,誰睡外面。沒想到蕭子律的笑容中浮現出一絲危險的誘惑,俊顏緩緩靠近她,用淳厚優雅的聲線低喃了一句:「這麼睡。」便吻住她柔軟的朱唇,不容拒絕地將她壓在身下。
長生先是愣怔地眨了眨眼,而後緩緩合眸,害羞地發出了陣陣低吟。
一夜春雨綿綿,情到深處之時,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幅圖畫,恍然大悟:原來那象牙碟上畫的是這個意思啊!
婚後就是新年,又是一年一度的例行祈福,卻因為皇帝的駕崩,失去了往日氣氛的喜慶祥和。
覺得自己遭遇的一切挫折不過都是因為沒有及時認清蕭子律的真面目,並不存在什麼所謂的「命運詛咒」的長生依舊不信佛,但還是跟著父親母親到瓦官寺去,替劉義符點了一盞長明燈。
也是在這個新年,趙懷璧與不能回家過年的將士們一同攻下了安定,在北國的孤冷中化身為比朔風更利的刃、比磐石更堅的盾,默默守護國家。
至於隨後爆發的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奪權之爭,蕭子律與她一同捲入其中,成功地助三皇子上位。非但沒有缺胳膊少腿,反而加官晉爵,步步高昇,不惑之年便官至太傅,還與長生每天吵吵鬧鬧地秀著恩愛。建康城的賭坊都賺了個盆滿缽滿,百姓叫苦連天地追討血汗錢等事,便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