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剩鬥士郡主(拂玉鞍)》小說信息

第9章 現在換個劇本還來不來得及(第1頁,共2頁)

字體:

再醒來的時候,長生髮現自己的眼睛被蒙了起來,手也被捆在身後,只能通過顛簸的車轍和馬蹄聲判斷自己的位置。頭不知是因為中了迷藥還是被晃暈了,總之疼得厲害,掙扎兩下,想要坐起來,立刻被身邊的人按了下去。

長生不滿地叫了一聲,因為嘴裡塞了布條,只能發出陣陣憤慨的嗚咽。

身邊傳來高崎的聲音,嚴肅而冰冷,不夾雜一絲感情,道:「委屈公主暫時忍耐一下,等到了目的地,在下就幫你解開。」

長生抗議無果,只能踢兩腳馬車,宣洩怒火。

她心裡有許多問題想問,比如蕭槿出事的訊息到底是不是真的?比如高崎到底是什麼身份,為何要綁架她?這輛馬車又要去往何處?卻因為有口不能言,都問不出來了,簡直窩火地想暴起打人。

但是仔細想想,還不知以後會發生什麼,為了節省體力,不做無謂的掙扎,她還是控制住了。

滿載著重重惡意的馬車就這樣行駛了很久很久。她能感覺到天色漸漸由暗轉明,又由明轉暗,卻因為蒙著眼睛,對於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感到有些混亂。

中途,高崎把她嘴上的布條摘下來過幾次,餵了點水,再綁回去,並不回答她的任何問題。還解下過她矇眼的絹布,讓與自己輪換駕車的一名黑衣女子押著她去方便。

長生便有機會趁著這個空當看清周遭環境,可惜每次見到的都是些大同小異的山,根本判斷不出自己身處何地。不過隨著草木越來越稀疏,她心裡大概有了猜測。

一晃數日,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長生被押下車,解開身上的束縛,映入眼簾的是一處獨門獨戶的大宅,高牆環繞,看不清內裡。周遭古樹參天,猙獰著枝椏,將一扇年久失修的大門包圍著。

長生抬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樹冠,發現自己已經離開江南,來到了北方。但是還沒等看清周圍環境,便被高崎和那名駕車的女子押著,走進了大門。

此處宅院從外面看其貌不揚,內裡卻別有洞天。眾多僕役打扮的黑衣人往來行走,腳步匆忙,都低著頭,面無表情,不言不語,足下也沒有任何聲響,安靜得嚇人。

包括高崎和那黑衣女子也步履無聲,長生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再看周圍的房屋也都大門緊鎖,根本看不出這些僕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又都走進了哪裡,氣氛煞是詭異。

三進的院落,長生心驚膽戰地走過第二重門後的影壁,終於看見了一扇開啟的房門。屋內燃著嫋嫋的薰香,掛著用鳥獸羽毛裝飾的畫卷,有一男子側身對著她,在伏案寫字。再走近幾步,不難瞧出臉部熟悉的輪廓。

果然猜對了,長生張張乾澀的唇,無奈地吐出兩個字:「李敬。」

屋內,埋頭寫字的男子抬眸,獵豹一般精明銳利的視線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露出一個笑臉,擺了擺手。

高崎與駕車的黑衣女子便識趣地放開她,雙雙告退了。

長生的雙手終於失去鉗制,齜牙咧嘴地揉了揉連日來被勒得通紅的皓腕。

李敬起身,走出房門,笑臉相迎,那樣子就好像自己不是派人把她綁了來,而是主動提著瓜果上門拜訪似的,熱情道:「久違了,公主。」

長生皺著眉,不太想搭話,半晌後才語帶譏諷地回道:「是呀,這種重逢方式還真是令人百般期待呢!」

李敬哈哈大笑兩聲,大方地請她入內,道:「旅途勞累,快進來坐。」

既然來都來了,看樣子又一時半會兒跑不了,長生本著見招拆招的精神,隨他一同進了屋。只見一旁的軟榻上早已備好了水靈靈的瓜果、點心和乾淨的女子衣物。

李敬招呼她坐下,先吃點水果,解解渴,再去梳洗。

長生看了一眼通紅的蘋果,沒有動,而是環顧四周,如平常去人家做客閒聊一般,道:「不知長生現在是在誰家府邸啊?」

李敬笑笑,沒有正面回答她,只道:「公主只需知道待在這裡很安全就好,其餘都不用在意。」

看他的樣子是不打算告訴她了,長生嘆了口氣,起身道:「不大想吃東西,我直接去梳洗吧。」

「也好。」李敬應下來,一打響指,便不知從何處又冒出來幾名腳步無聲的黑衣女子,引她至另一側院中梳洗去了。

這方側院像是專門為她準備的,院內設施齊備,甚至還有南方人習慣用的浴桶。長生一邊沐浴,一邊琢磨著自己的處境和李敬的目的。

想來既然百濟攻佔了長廣和高密兩座城池,自己應當便是在其中一處了吧。只是不知,這兩軍對壘,打得好好的,把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綁來做什麼?

為打探更多敵情,她嘗試著同服侍自己的一名黑衣女子說話。然而對方全然沒有理睬她的意思,只是低著頭,盡職盡責地做著自己的分內之事。不苟言笑的程度甚至會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啞巴。

等她梳洗完畢,換好衣服,天色已經暗了。李敬命人準備好了晚宴,邀請她共同享用。

長生眯著眼,警惕地問道:「不會都是蘿蔔醬菜吧?」

「哈哈哈。」李敬今天非常開心的樣子,再次放聲大笑,道,「放心,給你做了瀚海十全羹。」

長生將信將疑地跟他進屋一看,滿桌子的珍饈美饌,當中確實有一青翠碧玉的圓碗,盛著色澤金黃的湯汁,離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濃郁的鮮香撲面而來。

她想著,怎麼也不至於千里迢迢把她拐來就為了毒死她吧,便安心地坐下來,自顧自地動起了筷子。

李敬跟著與她對坐飲酒。

二人各吃各的,過了一會兒,長生終於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我們到底是在哪裡?這桌上的菜餚,可不是江南所有……」說著,她仔細確認了一遍醬菜的數量,繼續道:「也不是百濟特色。」

李敬語氣和善地回答她:「公主既知本宮奪了長廣,我們現在自然是在長廣城中啊。」

長生擎著筷子,搖搖頭,思索道:「不大像。你們身上穿的都不是百濟傳統服飾,遮遮掩掩,一看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若是在百濟軍中,何必如此?再說,長廣和高密都靠海,漁獲豐饒,可這海鮮湯明顯沒有那麼新鮮。」

李敬呷了一口酒,聽完她的論述,大為意外,卻頗為驚喜地讚歎道:「公主果然聰慧。那公主覺得是在何處呢?」

長生翻了個白眼:「我哪知道?」

李敬便悠悠然道:「既然不知,便當作是在長廣又有何妨?」

長生心想,當然有了,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以後想逃跑可怎麼計劃啊!她看出來他是打定主意不打算說了,也不圖一時與他做過多無用的口舌爭執,低頭繼續吃菜。吃飽喝足後,她方才將碗筷放下,又道:「我人都來了,王子有什麼話,不如直說吧。」

李敬託著白玉酒杯,拿在手上一圈一圈地晃著,搖頭裝傻道:「在下不知道公主想讓在下說什麼。在下只是思念公主,想同公主見一面而已。」

長生冷哼一聲:「王子就不想跟長生解釋解釋,自己一直處心積慮,虛與委蛇,欺騙人感情,不覺得良心不安嗎?」

李敬做驚訝狀,問:「在下欺騙公主什麼了?」

長生翻了個白眼,道:「你自己心裡清楚。」

李敬便微微一笑,搖頭道:「在下冤枉,在下仰慕公主,確是真心實意的。」

「胡說八道。」長生不屑道,「再說我在意的也不是這個。」

「那公主在意的是什麼?」李敬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才真誠地說,「我真的沒有騙過你。說百濟雖是彈丸小國,也想要富強昌盛,是真;說希望與公主之間的友誼得以長存,也是真。只是心中所求者有二,不得兩全,我也是逼不得已。」

長生也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託在手裡把玩著,覺得很可笑:「你的意思是,你玩弄權術、玩弄計謀、玩弄人心,都是別人逼你的了?」

李敬目光晶亮,一瞬間讓她覺得與海盜頗有幾分相像。他咧嘴一笑,道:「那倒不是,本宮只是承認這一點的同時,不願失去公主罷了。」

這話說的,真是恬不知恥。長生都不知該如何評價他才好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願望真美好。」

此時此刻,若是換成蕭子律,一定會繼續為自己辯解,說到她無言以對為止。但李敬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不再多說什麼。用完飯,他便安排人送她下去休息了。臨別前,他還特地對她說了一句:「今日是為公主接風洗塵,順帶賠個不是。之後的每頓飯菜,擺在桌上的是山珍海味,還是蘿蔔醬菜,就要看公主的表現了。」

長生明白,意思是她如果乖乖聽話的話就好吃好喝地照顧著,如果不聽話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她表面說著當然寧死也不願意天天吃蘿蔔,心中卻一直在想,自己離開家這麼久了,家裡有沒有收到什麼訊息,會不會擔心她,蕭子律那邊的情況又怎麼樣了……

送她回去歇息後,李敬又召見了高崎和另一個手下,詢問二人長廣和高密兩城有何新戰況。

此時他收斂了笑意,表情格外嚴肅。坐在高崎身邊的、一名將軍打扮的男子回稟道:「自從宋安知帶了一隊兵馬來增援,宋軍士氣高漲,屬下抵擋不力,昨天已經……把長廣丟了。」

他的語氣特別惶恐,戰戰兢兢的,不敢抬頭看李敬,彷彿害怕李敬會突然變成一隻獵豹,撲將過去,把他吃了似的。

還好李敬並沒有發脾氣,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高崎在一旁奉承道:「殿下真是神機妙算,幸好早早讓我設計綁了平陽公主。」

「呵。」李敬輕笑了一聲,自嘲道,「這算哪門子的神機妙算,不過是想著。

先下手為強罷了。若是真神機妙算,也不會把城守丟了,還得靠擄人來談判。」

高崎又幹笑一聲,慚愧道:「是,屬下受教。」

李敬將白天長生來的時候自己寫的那封文書交給他,道:「明日把這份文書拿去給那個宋安知,讓他們好好考慮考慮。」

「是。」高崎和將軍應下,連夜動身,去了長廣。

與此同時,蕭子律一行人也抵達了臨川,發現謝麟和蕭槿已經有驚無險地回到了謝府。

蕭槿一見他來了,覺得很意外,告訴他,山賊其實並沒有為難自己和夫君,

說是要一百石糧草,後來康樂侯給了他們五十石,他們也放人了。

蕭子律聽完始末,一皺眉,明白自己這是又一次被人算計了。

然而再快馬加鞭趕回建康,也早已來不及。一到建康,他便得知長生失蹤了,長沙王府已經亂成一鍋粥。

漁夫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自責道:「屬下無能,不但沒能抓住百濟的細作頭領高崎,還讓他綁架了平陽公主,屬下罪該萬死。」

勾欄後的小院中蠟梅發出陣陣幽香,蕭子律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半倚靠著椅子的扶手。因為日夜兼程,他感到有些乏累,揉著太陽穴,擺擺手打斷他,道:

「承認錯誤的事兒以後再說,你只告訴我,有沒有關於她下落的線索。」漁夫艱難地搖了搖頭。

蕭子律便嘆了口氣,一邊用手杖一下下重重叩擊著地面,一邊沉思。

他知道擄走她的人是李敬,也知道李敬不會傷害她。可是隻要一天不把她帶回家,他就沒辦法吃得飽睡得香。正在他籌劃著,要不要把能調動的探子都派出去,不遺餘力地搜尋蛛絲馬跡,從李敬身邊再把她奪回來的時候,又有一名身在長廣的密探快馬來報,說剛剛打下長廣的宋安知將軍,有一封密信點名要給他。

蕭子律接過密信一看,得知宋安知收到了一封來自屯兵在高密的百濟人的文書,說平陽公主現在就在他們手上,若想讓她回來,宋軍不但要從長廣退兵,還要撤出兗州。

這封文書暫時被他扣下了,還沒有上報朝廷,想先問問蕭子律怎麼看。畢竟事關長生,他不敢冒險,萬一朝廷一狠心說不換了呢?

蕭子律讀完他抄錄在後面李敬所寫的交涉內容,將密信揉成一團,冷蔑地輕哼了一聲,咬牙道:「想得美!」

他就不信了,李敬本事再大,還能帶著長生飛天遁地?只要長生還在地面,沒飛到天上去,他的探子就不可能找不出來。到時候,可就由不得李敬開價了。

於是這邊廂,接連被人戲耍了兩次、怒從心頭起的蕭子律越是恨意叢生,越是沉穩有度,有條不紊地操持著。他一邊加派了人手去高密查探;一邊準備進宮與兩位皇子交涉,請求自己出面,前去談判。

而另一邊廂,遙遠的千里之外,作為人質的長生也過上了混吃等死,逍遙自在的生活。

處於軟禁中的她為了顯示出自己的乖巧溫順,每天都老實聽話地做李敬讓她做的事,那就是無所事事。

早上一覺睡到中午,起來梳洗上半個時辰,吃個飯,再在院內散散步,看看書,下午再喝喝茶,打個盹兒。晚上要是李敬在,就和他一起下下棋、說說話,要是李敬不在,就再散散步。

不出三天,她就默默地把整個宅邸的路徑都摸清了,心中已然為逃脫開始了盤算。

只是,對於外界情況一無所知的她,還沒想通李敬大費周章地把她帶到這個地方來究竟有什麼目的。於是她決定跟李敬談一談,刺探一下他的計劃,心想:到時候若能帶著點情報逃跑也不枉來這趟。

這天早上,起床梳洗的時候,她便對服侍自己的女子說,晚上想見李敬一面,有要事相商。

那女子從不言語,聞言只微微點了點頭,並且由於平時就一直保持著卑躬屈膝的姿態,這個動作不仔細看也難以察覺。長生都不知道她到底聽清楚了沒,又會不會幫忙轉達,再一次狠狠地咬著花生酥,感嘆這個宅子裡的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白日里,她還是按部就班地喝喝茶、看看書、彈彈琴、發發呆。到了傍晚,高崎來叫她,說是李敬回來了,讓她過去。

這還是長生來到宅中後第二次看到高崎,一想到是他把自己綁來的,就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厭惡的感覺。她撇撇嘴,不大情願地跟在他身後,故意保持了一定距離。

高崎顯然對於她的態度並不在意,大步走在前面。

長生只得加快腳步,才不至於跟丟,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叫了他一聲:「高崎,問你個問題。」

「公主請講。」高崎頭也不回,語氣淡漠道。

「你既是百濟的細作,之前為何在相親大會上說願意娶我?」她都琢磨了好幾天了,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高崎一邊步伐沉穩地繼續前行,一邊解釋:「原本在下之所以會藏身在編撰院,就是為了能夠接近公主。可惜公主後來不到哪兒去了,在下也就一直沒有機會。於是便想幹脆趁著相親大會露個臉,讓公主有點印象,日後也好方便接近。」

原來如此,長生覺得,回過頭來看相親大會這件事,自己真是倒霉得夠夠的。那麼多人參加,只有一個對她表示出了興趣,結果還是個別有用心、要把她賣了的。

在宅邸裡七拐八拐地拐了幾個彎後,高崎把她帶到了正在書房的李敬面前。

李敬看上去好像剛剛出了趟遠門,風塵僕僕的,還沒來得及解披風,一見她,立刻笑臉相迎,問候道:「公主近來住得可還習慣?」

「還行吧。」長生挑眉道,「枕頭硬了點、被子薄了點、屋子小了點、飯菜難吃了點,周圍的人看著也都不順眼,悶得要死還不能出去透透氣。除了這些以外,都挺好。」

「哈哈哈哈——」李敬爽快地笑了一陣,道,「公主果然坦率,明天本宮就讓人去換床舒服的被子。」

「順便帶我出去走走?」長生一邊走進門內,解下自己的披風,一邊順其自然地接著話題問。

李敬幫她把披風接過去,笑意如冬天裡的小炭火盆一般溫暖,搖了搖頭:「那不行。」

「沒誠意。」長生嗔著,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假裝好奇問道,「你去哪兒了,外面好玩嗎?」

李敬反問她:「公主覺得呢?」

長生眨著眼睛想了想,道:「無非是做些什麼背後放冷箭、耍陰謀詐騙之事。我說,你們要打仗,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好好打?」

如果是蕭子律,這個時候一定會回答「不能」,長生話音剛落,恍惚中以為他也會這麼說。

李敬卻坐下來,一本正經地給她分析起如果光明正大地開戰,自己會如何如何吃虧,說得有理有據的,還挺令人信服。

長生也是無言以對,撓著頭琢磨了一會兒,才接道:「所以你要綁架我,我還得配合你,對嗎?」

「哈哈哈哈。」李敬笑道:「那倒不是。但是公主不配合,也沒有什麼辦法,不是嗎?公主放心,本宮也不圖別的,只要宋軍撤出兗州,本宮就會放了公主。」

長生一臉不相信:「好不容易抓來的人質,就這麼點利用價值?」

李敬謙虛地點點頭:「也沒有多不容易吧?」

「……」長生默默翻了他一個白眼,拿起面前棋盤上的一顆白子把玩著,陷入沉思。

李敬倒是大方,前幾天還不肯告訴她帶她來的目的,今天便痛快地說了,背後應當有引起這一變化的原因吧。同前線的將軍交涉過了?朝廷已經同意退兵了?長生暗自揣測著。說句心裡話,想到自己成為兩國交易籌碼的這件事,她是幾千幾萬個不願意的。

她打心眼裡覺得,李敬既然自己要在背後搞事情,敗露之後,也應該自己承擔相應的後果。明明自己先挑的刺,還要以她作為要挾,逼宋軍撤兵,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們大宋招誰惹誰了嘛,憑什麼吃虧的總是他們?大動干戈,不需要花百姓的血汗錢嗎?誰家軍餉是天上掉下來的,哪能說開打就開打,說退兵就退兵?

但是已經身在敵營了,就是她主觀意願再不想被人當作棋子,又能怎麼樣呢?長生的纖纖玉指將白棋捏緊,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古怪的念頭。那還是她聽說皇帝伯伯想送她去百濟和親的時候,第一反應:皇帝伯伯哪裡是真心想與人家交好,分明就是把她當個毀人社稷的禍根送人……毀人社稷……毀人社稷……她突然抬起頭,看了李敬一眼。

李敬正在命人備菜,剛好也回過頭來問她想吃什麼。

長生迎上他的視線,忙搖搖頭,咬著唇,猶豫了一會兒,又對他說:「你過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李敬便囑咐僕從多準備點肉,命其退下了,來到她身邊坐下,疑惑地問:

「什麼話還得過來說?」

「天大的秘密,不能讓旁人聽去。」長生說著,招呼他把耳朵貼過來。

身著粉衫的嬌媚少女慵懶地倚在軟榻上朝他招手,李敬看得難免有些想入非非,對於要不要湊近產生了一瞬間的猶豫。

長生看在眼裡,不滿地問:「怕我咬你是怎麼著?」

好嘛,感覺更奇怪了!李敬苦笑一聲,搖頭打消奇奇怪怪的想法,側身將耳朵湊了過去,道:「說吧,我聽著。」

長生攏手擋在另一側的唇角,紅著臉,覺得非常難以啟齒,嘀咕了半天才小聲問:「那個,我一直想問,你……你還想不想娶我?」

李敬聞言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長生也覺得,從問出第一個字的瞬間開始就後悔了,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

心裡預想了無數種結果,他要是說想可怎麼辦,要是說不想可怎麼辦……感覺每個回答都很要命。

二人保持這個彼此都很尷尬、還誰也不想先表現出來的姿勢,一直到又一個步履無聲的僕役驟然叩門,打破了空氣的寧靜為止。

長生輕咳一聲,擺擺手叫他去開門,支吾道:「算了算了,你就當我什麼也沒說過。」

李敬先佯裝正常地起身去把門開了,從僕役手中接過幾封密信後,再回到她身邊,坐下來,很認真地對她說道:「我仔細考慮了一下。」

「嗯……」

「不想。」

「很好……」長生覺得有點沒面子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又聽他解釋:

「公主不要誤會,本宮的意思不是不喜歡你。」

剛落下去的一顆心再次懸了起來,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疑似表白的內容驚得一跳。

李敬繼續道:「只是本宮以為,現在想娶公主,並不是一個好主意。你我二人有過一次機會,但是錯過了。歷史永遠無法重演,我們再也找不回當時的機緣了。」

如此冷靜、理智又薄情的話,從他的嘴裡,用充滿善意的口吻說出來,竟讓人感覺不到有絲毫的不合理。

長生垂著眸,感到一陣唏噓。談不上失望,卻有些難過。難過的不是他拒絕了自己,而是那句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是啊,逝者如斯,過去的某個瞬間,流走就再也無法重現了。即使還是當時的兩個人,還是站在當時的那個位置,還是當時的風、當時的花香、當時的月亮,也再無法重複當時的心境。

想起他和自己曾經推搡著、嬉笑著,一同在大雨裡奔跑的畫面,她驀然覺得鼻翼一酸,竟然有一絲絲想哭的衝動。

李敬看出她的失落,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嘆道:「長生,利用你絕非我的本意,我寧願在我面前的是另一個人,任何人都好。你不知道,我多希望換一種方式,重新與你相識。」

長生搖搖頭,苦笑道:「我明白你想說造化弄人。事實上,我們之所以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我們自己選擇的結果,從來怨不得他人。你可以不利用我,只是沒有做出那個選擇。所以,現在說這番話,未免顯得有些惺惺作態了。」李敬動作微微一頓,似有感觸,片刻後又更加用力地按了一下她的頭,笑道:「好吧,這麼說,你方才不是惺惺作態,是真心想嫁我了?」

長生又搖搖頭:「不是,大概只是腦子裡面抽筋了一下。」而後攤著手,無奈地問:「你說你又不想霸佔我,為什麼皇城根下那麼多皇子公主你不擄,偏偏要擄我?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公主而已,甚至都不是陛下的女兒。」

李敬笑意中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醋意,道:「非也非也,公主對於趙將軍和蕭大人,還有堵在我門口虎視眈眈要揍我的宋將軍來說,可絕不普通。本宮也不在乎旁人,能威脅到他們就夠了。」

長生老臉一紅,支吾道:「你這麼說,也有點道理。」

又聽他補充了一句:「而且公主耿直坦率,容易輕信於人,也比較好擄。」

「你……」長生氣結。

「哈哈哈,本宮現在說的可都是實話。」李敬笑著,不再留戀與她難得歡愉的片刻對話,回到桌旁,去讀方才拿到的那幾封密信了。

長生遠遠看著他,心情起伏不定,暗自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打消了衝過去打他一頓的念頭。心道是:人哪!還是不能惦記著做壞事,縱使他不仁不義,自己也不想做利用感情的壞人。

如果說一個人在乎你,就等於將一把可以從背後刺傷他的匕首交到了你手上,你會怎麼處理?她問自己這個問題,而後得出的答案大概是,會丟掉吧。

然後另外拿起兩杆長槍,與他正面對決。

所以,還是老老實實考慮怎麼逃跑才是正事,她嘆了口氣,覺得一切思緒又回到了原點。

二人各自沉思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言語,等到長生想通了,李敬已經開始專心地寫密信了。

長生躡手躡腳地上前,想要偷看兩眼。他發現了,大大方方地給她看了。可惜上面寫的都是看不懂的暗語,看了也是白看。

長生不滿地朝他翻了個白眼,開始在周圍閒晃。晃悠到書架處的時候,她突然聞到一股似曾相識的氣味,再仔細聞聞,回想起來好像是自己被黑衣人迷暈的時候,手帕上的味道。

莫非這裡藏了迷藥?她意識到這一點,有些激動,用餘光瞥著李敬,見他沒有朝自己的方向看,便在架子上小心地翻找起來。

為了不讓他起疑,故意假裝自己在這裡亂轉,只是想套他的話而已,問道:「你要以我作為籌碼與朝廷談判,進行的如何了?」

李敬頭也不抬,回道:「你們派了使臣來交涉,你猜是誰?」

「蕭子律。」長生幾乎不假思索地便說出了這個名字。

李敬笑了一下,點點頭,道:「我猜你也知道他會來。」

「對。」長生一邊檢視書中有沒有夾層,一邊道,「我還知道,他還準備好了交涉不成就打你。」

李敬的想法卻與她不同,停下筆,搖搖頭:「不,很可能同意交涉本身就是個幌子,他一開始的計劃就是把你搶回去。我可聽說,他把手下的探子都放出來了,在高密附近滿世界地找你呢!」

長生聽到這句話,覺得有點意思,玩味道:「可是你很確定,他找不到我?」李敬笑而不答。

她便當作他是預設了。

這時,僕役來通知,晚膳已經備好了,隨時可以過去用膳。李敬便趁著吃飯的工夫,岔開了話題。

吃完飯回去,長生細細琢磨一番,拿起筆來,在紙上塗塗畫畫,分析著自己的所在地。

兩軍交戰的戰線在長廣和高密一帶,她本以為自己在高密,可是現在李敬說不是,那麼會是在長廣嗎?她仔細想想,覺得也不是。既然李敬這麼有信心能不被蕭子律找到,顯然是在一個更為意想不到的地方。但是又不能離高密太遠,否則時間上不允許李敬經常在兩地之間往返。

長生回憶著蕭子律給自己畫過的地圖,根據自己的種種猜測,一番勾勾畫畫後,大致鎖定了自己可能會在的位置——宋魏兩國的交界地帶,而且很有可能是在魏國內。

她在紙上寫下「岐縣」二字,這就是她推斷的現在自己的所在地,而後思考了一下,如果從此地逃跑,該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安全獲救。並以此為根據,開始籌備逃跑計劃。

她的第一個計劃,是想喬裝打扮成這些低著頭、不輕易以面目示人的黑衣人,偷偷溜出去。

但是很快,就發現這個計劃行不通,因為她無論如何也模仿不出他們悄無聲息的步調。自己暗暗地跟在人家身後走上兩步,對比一下,反差巨大,很容易就會被發現。

第二個計劃,是想偷偷爬上樹,然後從牆頭上翻出去。雖然院子裡有人巡邏,但是通過連日觀察,她已經摸索出了他們巡邏路線的規律,知道了什麼時間、在哪個地點有空當,可以躲避巡邏的視線。

並且,她以為,樹上應該是巡邏者的一個盲點。畢竟,一般人不會想到哪國的公主居然是個上樹小能手。

想到這兒,她為自己當初沒有給李敬表演過這個拿手絕活而感到由衷地慶幸。

接下來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能支開每天跟在自己身邊貼身監視的那名黑衣女子。

算來算去,長生又想到了迷藥的氣味。於是她各種藉口,又去跟李敬敘舊了好幾次。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找到了一個散發出那股味道的瓷瓶,並悄悄地從中偷取了一些,用紙包好,收了起來。

而後她便藉著散步的機會,暗中留意,哪棵樹可以作為她逃出生天的踏板。就在她進行著緊張而周密的逃跑計劃的同時,李敬和蕭子律在被百濟人佔領的高密碰面了。

二人一如往日,友好地行禮作揖,互相問候,客客氣氣地坐了下來。

與蕭子律同行的,還有好不容易才把長廣奪回來的守將宋安知。同蕭子律相比,他的臉色就要不好看得多了。若不是有蕭子律鎮著場子,恐怕他隨時都會衝上去,拎起李敬的衣領,與他大戰三百回合,逼他說出長生的下落。

蕭子律卻還能冷靜地與這些人對坐飲茶,宋安知死死按著佩劍,心裡對他的這份穩重也是十分佩服。

李敬帶的人見宋安知顯露出敵意,也紛紛做出一副隨時可能拔刀出鞘的架勢。

蕭子律便是在這種劍拔弩張、好像一根頭髮絲飛起來都會被空氣瞬間割斷的壓迫感下,從容地喝著茶,等李敬先開口說話。

李敬只好先退一步,笑著讓自己人退回去,把手老實地放在一邊。蕭子律這才給宋安知遞了個眼色。

宋安知一萬個不樂意,沉著臉,先抬起一根手指,再抬起一根,費了半天勁才把手拿開。

李敬開口,重複了一遍自己的條件。其實也不麻煩,只要宋軍撤軍,將兗州一帶割讓給百濟,他就可以放平陽公主走。

蕭子律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而是問道:「不知太子殿下想要兗州一帶有何用處?此地離百濟本國甚遠,又處宋魏兩國交界,恐難治理。恕蕭某愚鈍,實在想不出太子殿下奪取的用意。」

李敬非常真誠地與他四目相對,兩手交叉,食指互相碰了碰,道:「箇中緣由,怕是不便與蕭大人細數。再說,今日在此相會,條件恐怕輪不到蕭兄來開吧。」蕭子律淡淡一笑,顯得很無所謂的樣子,道,「長廣我們已經奪回來了,如今兵臨高密城下。誰來開條件,還真說不定。」

「哦?」李敬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來,輕輕在手上擦了擦,道:「蕭大人當真這麼認為?」

蕭子律知道他是故意讓自己看那塊帕子的,也看清了那是長生最喜歡的、時常帶在身上的一塊。但只是視線淡漠地掃過一眼,便繼續不慌不忙、語氣無波地與他進行磋商。

蕭子律開出的條件是,允許百濟漁船在兗州沿海一帶自由往來,亦可與我朝通商貿易,不額外徵收稅賦,以此來交換平陽公主。

李敬不同意,堅持要對方割讓整個兗州。

二人談了一天,誰也不肯讓步,沒有談攏,蕭子律先帶著宋安知退回了長廣。宋安知回到軍營中,憤憤不平地一屁股坐下,直呼李敬貪心不足,已經給了他臺階下了,還不肯滾回百濟老家。

蕭子律也面色凝重地一下一下用手杖叩擊著地面,不說話。宋安知見狀,忍不住問他:「蕭大人不急?」

「當然也急。」蕭子律回答。

宋安知卻覺得沒看出來,嘆道:「也不知長生怎麼樣了。」

提到長生二字,蕭子律莫名覺得心被揪了一下,彷彿被人用那塊絲帕緊緊勒住了一般,胸口悶塞難言。但是為了不自亂陣腳,他依舊保持著平靜的面容,只有愈發冷峻的目光流露出他內心的狠厲。什麼長廣,什麼兗州,他可不是來割地的。不過是想親自來把她接回去罷了。敢搶他的東西,還得寸進尺,這個李敬恐怕是不想活了!

宋安知並不知道他的計劃,還在惆悵地一步三搖頭,甚至有些後悔立下這個戰功,覺得如果不是自己打下了長廣,逼退了百濟人,長生也就不會被擄走,當作交換的籌碼了。

當初他還設想過,好不容易晉封了將軍,是不是就有勇氣把一直藏在心底的話說出口了?並對她的回答抱有過期待,如今……

蕭子律則思索著,不知道給漁夫的「秘密武器」能不能派上用場。

二人各有所想,一時寧靜,只有軍帳裡的篝火發出木柴受熱斷裂的噼啪聲響。

也是在這個晚上,長生第一次嘗試上樹了。

可惜剛爬到一半,就差點被發現,趕忙又滑了下來,假裝只是靠著樹發呆,表面不動聲色,胸腔撲通撲通狂跳。

她總共嘗試了三次,大概瞭解了自己爬樹的速度,確認了從樹冠上確實可以跳到院牆上之後,便趕忙一路小跑,在看管自己的黑衣女子睡醒前坐到桌邊,假裝自己一直在看書。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