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向巍讓大家都坐,匯聚在他身邊的男女,就分散坐在擺了一圈的柔軟沙發上。
一個年輕人湊在黎向巍跟前,半弓著身子聽他小聲叮囑,不知是經理還是秘書。
盛君殊的目光不經意掠過對面的兩個年輕男人。
左邊的男人脊背挺直,坐姿板正,戴一副金邊眼鏡,不苟言笑,目光專注於攤在膝上的手機,這是黎向巍的大兒子黎江;右邊稍年輕一些、翹著二郎腿,坐姿放鬆,笑意盈盈地衝他點頭致意的,是黎向巍的二兒子的黎浚。
盛君殊感覺衣服角被衡南拽了一下,側過頭去。黎浚見夫妻倆頭挨著頭私語,將帶著笑的目光安靜移開。
衡南小聲說:「師兄,對面那個人好像不是很喜歡我們。」
「黎江受的是西方教育,不信傳統玄學正常。」盛君殊貼著她的耳朵安撫,「據說他初中就被送到美國唸書。」
別看黎江坐得端正,說不定此刻正翻著手機,跟好友控訴封建迷信害人不淺。
衡南默了一下。盛君殊又說:「你看右邊那個呢?」
他指的是黎浚,畢竟黎浚在笑。
衡南搬著手指,不耐地搖搖頭。
盛君殊揉揉她的頭髮,勾起唇,目光微深。笑又能說明什麼呢?黎浚和黎江都是黎向巍原配夫人金耀蘭的兒子,兄弟倆只差六歲,性格截然不同,黎浚是本地土生土長,人情世故學得老練,跟各方勢力的關係都很好,見誰都熱情帶笑。
黎江學業優異,業務能力強,但回國水土不服,孤傲寡言;黎浚能力一般,但極擅與人打交道,得各大金主股東簇擁,似乎也很適合做董事長。傳說兄弟二人為了接班人的位置,明爭暗鬥三年之久。
衡南沒再同盛君殊說話,目光被中間造型茶盤的乾冰雲霧吸引。
柔軟的雲霧如菸捲曲升騰,隱約露出仰靠在沙發上的黎向巍。彎腰同他說話的秘書側顏青澀,似乎一時半刻沒能理解他的意思,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黎向巍又解釋一遍,佯怒,拿筆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眼裡微含點笑,秘書這才恍然大悟,匆匆離去,敞開的西裝被風掀開角。衡南的目光一路跟著年輕人,直至他消失在門口。
連她爸都沒有拿筆敲過她的腦袋。上司和下屬之間關係這麼好,挺少見。
「爸,感覺好些了嗎?」黎浚傾身問道,面容擔憂,黎江不知何時也收起了手機,鏡片後的目光嚴肅不失關切,「早晨還好好的,突然不舒服了。」
黎向巍捏眉心,擺手:「身體跟年輕時候比不了。」
他頭痛失眠,血壓飆升,在家裡休養了一個禮拜才重新上班。就在盛君殊帶著衡南進來前十分鐘,忽然又呼吸困難,這才臨時吸氧。
黎浚又說:「要不爸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哥在公司就好。」
這些年黎江遠在美國,都是黎浚一路長在黎向巍身邊,說話更加親暱。黎江瞥他一眼,鏡片遮住神色。
黎向巍笑笑,皺紋拉出,卻不回答。目光轉向盛君殊這邊,打量了一下衡南,卻是跟盛君殊講話:「盛總,我們的耀蘭城今天開業,帶你太太去玩玩逛逛?」
盛君殊把衡南的手在掌心握了握,冰涼,他不知道為什麼上來一個人都要盯著衡南先看一遍,語氣稍冷:「不用客氣,我們訂了兩週後的機票。」
言下之意,抓緊時間辦事,別玩虛的。
黎向巍沒為這份驕狂生氣,反倒笑出聲。
黎浚察言觀色,馬上順著父親心意,接過話頭:「盛總別客氣,後天是家父生日,家裡辦生日宴,你們肯定推辭不掉的。禮服都沒帶著吧,那肯定要買一點了。」
說罷,看著衡南善意地笑了笑。
盛君殊順著他的目光看衡南。
衡南短髮齊肩,牛仔褲,帆布鞋,都是她自己選的,他沒太注意,只是建議她把露臍吊帶衫換下來,衡南不高興地套了一件薄薄的紅色的連帽衛衣,臉上只有防曬霜,小白花似的,學生氣很重。
他忽然意識到,衡南這個年歲,在校園裡穿成這樣再正常不過,但是坐在這裡其實並不適合。他自己穿的戴的是幾萬塊的西裝手錶,卻給太太打扮成樸素學生,難怪每個人都盯著衡南看,怕不是在笑他腦子有洞。
盛君殊一時間如芒在背。
「小浚說得對。」黎向巍興致很高,「後天鄙人過五十八生日,五個發啊,大辦的好機會。盛總一定要來我宴會,什麼事情過完生日再說。」
中國人對過生日很看重。既然是過壽的大日子,盛君殊沒再說什麼。
一直插不上話的黎江伺機遞出一張購物卡,僵硬地笑,「剛好,我這裡有一張耀蘭城的禮賓卡用不上,就當是給盛總和太太見面禮了,請別見外。」
他推了推眼鏡,細節顯示出他並不擅長跟弟弟爭搶這種通過捧場父親的客人進而討好父親的事,可他還是努力做了。
盛君殊的目光無聲掠過對面,收下,道謝。黎江似乎舒了口氣。
黎向巍看了看手錶,笑道:「goodtime,那我們明天早上別墅見啦。」
*
黎氏集團豪擲三十億英鎊的耀蘭城,是星港中心最大的娛樂綜合體。
黎氏給衡南留下的印象是「大」。無論是cbd的辦公室,還是眼前這三個巨型異形建築連成的龐然大物,都大得失去了本該有的尺度。
無數複雜的連廊、平臺和空中花園穿插,遊客變成小人兒,暢遊在夢幻國度。一座耀蘭城,就集中了五星級酒店、博物館、購物商城,乃至賭場。
星港是座旅遊城。在娛樂之都用力地玩,沉湎於繁花似錦的烏托邦,就是酒店商人的陰謀。
衡南手上拿著街邊買的巨大的粉紅色棉花糖,撕得雲邊朦朧,轉身塞給盛君殊:「吃不下了。」
盛君殊捏著棉花糖把它拿離,防止蹭到自己外套:「師兄先幫你拿著……」
後半句化作一聲嘆息,他知道衡南肯定沒有再吃的時候了。
盛君殊不喜鋪張浪費。半個小時前,他一口氣喝完了衡南只喝了兩口的椰子,一手扶著肚子,剛把椰子「啪嗒」丟進垃圾桶,衡南就抱著一大桶爆米花朝他走過來。
她只在爆米花山尖兒上抓了一把塞進嘴裡,腮幫子動動,黑眸瀲灩,神色有點迷濛:「好像買錯了,我要的是草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