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想吻她。我們推著腳踏車,有經驗的人都知道,推著腳踏車接吻是很不方便的,尤其不適合初次接吻。而且,談戀愛的時候,想接吻就不能說話,得保持沉默一段時間,你不能一邊說話一邊索吻,這是找抽。我有點怕白藍,這個人不太好相處,用書面的話說,有點喜怒無常。我想起她三版女郎的造型,給我買菸,這是我不能忘記的。一想到這個,我就有點昏頭,想去吻她,然後乾點別的,但我們之間隔著腳踏車,很礙事。當時我也年輕,其實滿可以說:「我們談戀愛吧。」等她答應下來,再找個地方細細地吻。但我壓根沒想到這個,我就想到了吻,又夠不著。我不說話,心裡想著這個事,由她在馬路上獨自抒情。後來,我放棄了在馬路上吻她的念頭,還是醫務室比較清淨。她以為我在聽她抒情,其實我心裡一片焦急,動的全是壞腦筋。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住在新知新村。那是戴城大學的教職員工住宅區,是一個知識分子比較密集的地方,和農藥新村完全不一樣。農藥新村滿世界跑雞鴨,根本是個大農場,新知新村則很安靜,一排排窗戶裡都透出橙色的檯燈光。四周草叢裡,只有秋蟲的嗚叫,我們輕輕走過,蟲聲停頓,等我們走遠,它便繼續歌唱。這種停頓彷彿在向我和白藍致敬。農藥新村這個時候是家庭卡拉ok的黃金時間,無數個麥克風同時向著夜空發出鬼哭狼嚎聲,好像是羅馬尼亞的哥特城堡。
她說:「到了。」停車,上鎖。我問她:「就送到這裡嗎?」她點點頭,對我說:「今天說的話,你好好回去想想吧。」我說我知道了,成人大學,既然上不了化工職大,那就試試成人大學吧。後來我目送著她上樓,三樓的某一個視窗,燈光亮起來,我想那就是白藍的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新知新村,那地方很安靜,給我的感覺很好。我回到農藥新村時,心想,媽的,又要忍受那無窮無盡的卡拉ok,結果那天還真沒有卡拉ok。有兩戶人家用麥克風在吵架,一百分貝以上的髒話帶著混響效果在農藥新村的天空中盤旋。我希望他們用殺豬刀砍來砍去,死光了就安靜了,但他們不砍,他們很有耐性地對著麥克風罵:「操你媽喲喲喲喲喲。」這種創意簡直可以讓周圍的人都去自殺。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九二年秋天,廠裡出了個不大不小的事。那是我請白藍吃飯的第二天,所以記得特別清楚。人年紀大了,很多記憶都要藉助於其他記憶才能重回我身邊,好像往日寄出的信,很多年後被退回,自己拆開讀著,自己都會覺得有點新鮮。那天我本來是要去醫務室索吻,我都想好了,該怎麼起承轉合,該怎麼循序漸進。我高中時候也吻過女孩子,我們同校的女生,成績很差,長得不賴,她稍微扭了幾下,隨後就範。之後我就經常去吻她,她也不反抗,甚至懶得扭幾下。我想,接吻就是這麼個前倨後恭的事情吧。
那天我想著索吻的事情。拆水泵的時候手腳就慢了點,耽誤了很久。後來聽見有個女工在喊:「不好了,快去看,儀表室的阿芳爬到煙囪上去了!」然後,化工廠的工人就不上班了,扔下手裡的活,紛紛往鍋爐房跑。
我們廠的鍋爐房,有個大煙囪。這話等於放屁,哪個廠的鍋爐房都有煙囪。我們廠的大煙囪有三十米高,又粗又壯,建造於五十年代。一般來說,工廠的煙囪上都有鋼筋把手,像梯子一樣,以便修理工爬上去。我們廠的鋼筋把手很奇怪,把手之間的距離特別短,好像兒童樂園的冒險之路,小孩都能爬。這很危險,偏偏廠裡還不把這條巴別塔的通道鎖起來,只掛了一個牌子:危險,閒人勿上。想自殺的人管你這個?爬上去再說吧。
阿芳就是這麼爬上去的,爬的時候沒人發現,上去二十米她覺得腳軟了,就掛在了那裡。被人發現之後,廠裡所有的人都跑過來圍觀。關於阿芳的事情,簡單來說,是她和一個科員談戀愛,被群眾揭發出來。科員是有老婆的,該老婆是廠裡著名的老虎,和我師姐並稱東邪西毒。遇到老虎最好的辦法就是爬樹嘛,小時候老師教過(我那小學老師,專門教我們怎麼對付老虎狗熊鱷魚,也不知道為什麼)。
阿芳不但要爬上去,還要跳下來,這就成了大事。化工廠的煙囪,有史以來,僅有三個人打算這麼幹。第一位是在六一年,糧票讓人給偷了,那時候丟了糧票就等於判了死刑,他爬上去十米,因為餓,再也爬不動了,另外爬得太高也不便於和下面的人溝通。廠裡的領導過來勸他,化工廠畢竟不是專政機構,還是講點人情味的,領導也不想就這麼死掉人。這位死活不肯爬下來,但是也不肯蹦下來,十米和三十米其實是一樣的,無非是摔得夠不夠碎。這位對著領導狂喊:「我要吃包子!我要吃肉包子!」領導說,給你吃,都給你吃,你下來就給你吃。這位不信,下來了怕被廠裡處分。後來僵持時間太長,大家都沒轍,從食堂裡請來了大師傅,大師傅用勺子敲著飯盆喊道:「開飯啦開飯啦,豬油菜飯加鹹肉。」周圍的人眼睛都綠了,上面這位一看架勢不對,再掛在煙囪上很可能什麼都吃不到,立刻出溜了下來。腳一著地,就被保衛科架走了。
第二位是七一年,廠裡的破壞分子,具體破壞什麼就不知道了。他是在早晨的霧氣中爬上了煙囪,他爬到了頂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在上面抽了根菸,大概還坐了一會兒,然後就跳了下來。後來察看現場,就是在煙囪頂上發現了個新鮮的菸屁股,推斷他是從三十米的高度往下跳的,其實二十米和十米都能摔死,不用爬那麼高,但他還是爬了上去。大概還看了看風景,但據說那天霧很大,什麼都看不見。站在煙囪上,往霧裡跳,有一種如痴如醉的感覺吧?我這也是瞎猜,我也沒上去過。
阿芳是第三個。她掛在二十米的高度,顯示出愛情的力量。為了包子可以爬十米,為了愛情可以爬二十米,如果爬到三十米的頂上,那就什麼都不為,只為了想死。由此可見,愛情是高於飢餓的,但不能高於死亡。
我跑到現場,只見人山人海,全是不藍不綠的工作服,中間夾雜著幾件橄欖綠的警服,那不是警察,而是化工廠的廠警。這些人全都仰著頭,好像集體出鼻血,在所有視線聚焦的點上,儀表維修女t阿芳懸掛在煙囪壁上。那天天氣真不錯,煙囪冒著內煙,天上的雲是鱗片狀的。由於距離很遠,我只能看見個火柴盒大小的人影,看不見她的臉,但我身邊的人好像有特異功能,七嘴八舌說:「她在哭!她在發抖!她要跳下來啦!」我心想,這要是跳下來,肯定不是摔在水泥地上,而是摔在一大片腦袋上。有幾個阿姨憋不住,開始掉眼淚,說這孩子太可憐了,被幹部誘姦,只能爬到煙囪上去尋死。
那天廠裡的主要領導全都開會去了,只剩下一個管銷售的副廠長。別人請他去主持局面,他撓頭說,愛情問題,我一個管銷售的解決不了哇。於是去請宣傳科,宣傳科平時只管畫黑板報,從來沒有這種facetoface的經驗,科長很猶豫,下面的工人就說,你們他媽的一群倒b。科長聽了,就拎了個電喇叭,點齊了十二個宣傳科員開赴現場,其中就有小畢。
那天我扒開人群,往裡死鑽。我鑽到人群核心處,看見了白藍。其實她在這裡也派不上用場,阿芳真要跳下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確認死亡。但圍觀的人認為她是廠醫,至少應該負點責任,她就站在那裡喊:「阿芳!阿芳!」我捅了捅她,說:「我爬上去抱她下來。」白藍說:「沒你什麼事。你上去?她一腳就能把你踹下來。」我說不要緊,綁個安全帶就可以了。這時阿芳喊道:「你們都不要上來!上來我就跳下去!」
白藍說:「去把王陶福找來!」王陶福就是那個誘姦犯。廠警說:「王陶福被他老婆打傷啦,今天沒上班。」白藍傻了眼,問我:「那怎麼辦?」我搖搖頭,我也想不出辦法,這不是騎三輪玩命,這是爬煙囪,要是我爬上去她就跳下來,那我就成了比誘姦犯還可怕的誘殺犯。
後來,宣傳科過來了一幫人,取代了白藍和我的位置。工人看了這架勢,就說:「這宣傳科,十三個酒囊飯袋。」宣傳科長也不理睬工人們,舉起電喇叭,試了試聲音,然後就對著阿芳喊:「阿芳,你這是破壞生產的行為,馬上下來,立刻下來!」煙囪上的阿芳放聲大哭。宣傳科長又喊:「阿芳,王陶福已經被他老婆打傷了,你們的事情,廠裡會處理的……」後面的阿姨聽了,把手心裡的瓜子全都扔到了科長的後腦殼上,說:「要死啊,你乾脆直接把她推下來吧!」科長舉著電喇叭大喝:「不許起鬨,全都回去上班!」後面的工人說:「滾你媽的蛋,豬玀!」
這時,小畢一把搶過宣傳科長的電喇叭。小畢很鎮定,他很威嚴地對後面的工人說:「大家安靜,不要鬧,救人要緊。」工人聽了這話,居然都安靜下來。小畢舉著電喇叭,很溫和地對阿芳說:「阿芳,我是宣傳科的小畢。我們談談吧。你今年多大了?」阿芳在上面說了一句什麼,我也聽不清。小畢卻神奇地聽清了,「噢,你二十四歲了。二十四歲的人,怎麼還這麼愛鬧彆扭呢?你要相信廠裡是會保護你的,會為你說話的,廠裡不會因為這點事情毀了你的前途的。我們也不會允許誰來傷害你的。」後面的工人聽了,嘩嘩地鼓掌。小畢說:「如果有誰要在廠裡胡作非為,我畢國強第一個不答應,我第一個站出來為你說話!」這時,宣傳科的汪阿姨接過喇叭說:「小畢是化工局畢副局長的兒子,他說的話,阿芳你還信不過嗎?」後面的人聽了,又發出噢噢的驚歎。
總之,阿芳最後下來了,而出風頭的是小畢。過去人們只知道宣傳科來了個白白淨淨的青年,平時也不大說話,現在大家知道,他是畢副局長的兒子。他後來成為全廠科室女青年的偶像,一點都不奇怪。小畢的鎮定和機智征服了阿芳,也征服了阿姨們,他非常準確地抓住了阿芳的心理:其實她不是要自殺,而是要避老虎。阿芳下來之後,小畢看見她腿上和肘上擦破了,就對白藍說:「先帶她到醫務室去吧。」與此同時,他驅散了圍觀的人群,讓大家正常上班去。白藍牽著阿芳的手,往醫務室走去,一路上阿芳還在哭,把頭靠在白藍的肩膀上。我混在剩餘的閒人之中,也往醫務室去。
白藍在醫務室裡為阿芳擦了點紅藥水,圍觀的人照例堵在門口。忽然,樓梯口傳來一陣噦唣,有人大喊,不好啦老虎來啦。我只感到眼前一陣旋風掠過,王陶福的老婆像閃電一樣出現在醫務室,舉著五根指甲撲向阿芳。這婆娘足有一百五十斤重,黑臉,歪嘴,頭髮像鋼絲一樣。她其實不是老虎,而是野豬。那時候幹部們都回辦公室了,醫務室裡除了白藍以外,就只剩下十幾個看熱鬧的閒人,誰也沒想到王陶福的老婆來得這麼快,這麼迅猛。王陶福的老婆咆哮說:「裝死給誰看?跳樓啊,我跟你一起跳!」
假如我一生中所經歷的場景都可以倒放,以慢鏡頭的形式一遍遍重新來過,那麼,醫務室的那一幕肯定是排名前五位的經典鏡頭。白藍像橄欖球運動員一樣撲過去,抱住了老虎的腰,準確地說,是用整個身體抵住了老虎。老虎瘋了,抓住白藍的頭髮使勁搖晃,白藍一聲不吭,猛地張嘴,吭哧一口咬在了老虎的腰裡。
在一片驚叫聲中,我看見阿芳從體檢床上跳上窗臺,她的身影在依稀發黃的樹冠上一閃而過。
定格。
早在十多年前,我便知道,暴力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不但會弄傷別人,自己也會受到懲罰。但暴力不是天生的,在某些時候,暴力甚至就像上帝的骰子,可以光顧任何人。好比我來說,從進廠那天起就不爽,老想找人比劃比劃,最後呢,只能去和水泵比劃。我一身油汙,面如死灰,走路搖搖晃晃,形同殺胚,但我其實很少有機會打人,這說明上帝的骰子沒有擲到我這一邊,腎上腺激素再旺盛也是枉然。與此同時,上帝看中了白藍,一個和平主義者,居然把老虎咬得哭了。
那天我們趴在視窗往下看,阿芳躺在一棵樹下,她也在哭。她還能哭就好辦了,廠裡派一輛車,把她送到醫院裡一查,脛骨骨折。這都是題外話了。工人都跑光以後,老虎也被保衛科帶去交待問題,一路上哭哭啼啼的,自知闖了大禍。下午,鉗工班讓我去甲醛車間拆個水泵,我心想,萬一再把老子燻昏過去,這回白醫生估計不會有心思搶救我了。我就讓
魏懿歆替我去拆水泵,自己又換了身乾淨的工作服往醫務室去了。
我推開醫務室的門,裡面一個人也沒有。隔壁圖書館的海燕走過來,告訴我,小畢來找過白藍,兩個人出去了。她衝我眨眨眼,我什麼也沒說,往體檢床上一坐,點上一根香菸,等著白藍回來。
那天我就這麼獨自坐著,坐了很久。我總覺得自己需要去想一些問題,嚴格地說,是思考。我現在三十多歲,回望自己的前半生,這種需要思考的瞬間,其實也不多,況且也思考不出什麼名堂。我的前半生,多數時候都是恍然大悟,好像輪胎紮上了釘子,這種清醒是不需要用思考來到達的。每次我感到自己需要思考,就會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並不指望自己能想出什麼好辦法,有時候糊里糊塗睡著了,有時候抽掉半包煙,拍拍屁股回家。
醫務室是如此的安靜。世界上的一切安靜於我而言都是好的,假如我是個流氓,往那裡一坐,就可以說,打打殺殺的日子我已經過厭了。但我不是流氓,而是修水泵的學徒,打打殺殺的是別人。我只能認為,安靜是一種好,即使毫無理由,我也想安靜安靜。
大約兩個小時之後,白藍從外面進來,她看見我,愣了一下。我坐在體檢床上,晃盪著兩條腿,地上有四五個菸頭。我對她笑了笑。後來,她對我說,那天我笑得很難看,夾著香菸的手指在發抖,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說,我就怕你身後還站著個小畢,結果沒看見小畢,他媽的,你不能明白我有多激動。我畢竟才二十歲,這還是虛歲,其實是十九。白藍說:難怪你那天的樣子好像犯了心臟病。
白藍說,以後不要在醫務室抽菸。我點點頭,把手裡的菸頭嗖地彈到窗外。我問她好點了沒有。她看了看我,忽然憤怒地說:好個屁,你看我的頭髮,都被她抓下來了一綹。她低下頭給我看。我說還好,抓得比較散,所以沒有禿斑,以前拷問犯人才是真的一小撮一小撮地揪頭髮,腦袋上會留下黃豆大的禿斑,很難看。打架的時候不太會出現這種情況。白藍說:她竟然抓我的頭髮,這個潑婦。我說:虧得你咬了她一口,真是應了那句話,兔子急了也咬人。白藍說:你還說呢,你看你平時兇巴巴的,好像一條小狼狗,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也不幫我一把,好歹你可以掐住她脖子吧。我聽了就笑,說:她又沒咬你,我憑什麼掐她脖子呀。
那時候白藍對我的評價就是:路小路的體質屬於傻粗型的,騎三輪沒問題,腦袋撞在水泵上也沒問題,但反應比較慢,不夠迅速。這種體質的人只適合做人盾、強勞力、粗使丫環。凡是需要用大腦和小腦來解決的問題,路小路都不能勝任,純粹就是一個肌肉坨子。我問她什麼是人盾,她說是保鏢的一種,專門用來擋子彈的,其實路小路連人盾都不如,基本上是人樁。我聽了這種評價,或者說是鑑定,心裡很不高興。我說:
「既然如此,我替你去把王陶福的老婆拍了。」
「拍什麼?」
「拍磚頭啊!’’
白藍說不用去拍了,王陶福的老婆被她咬得很慘,另一方面又導致了阿芳跳樓,目前還在保衛科哭呢。保衛科的人也不喜歡老虎,平時找不到機會整她,這回逮住了,威脅要送她去拘留。這個老虎非常狡猾,她說自己根本不是去嚇唬阿芳的,而是去探望她,要不是白藍揪住自己,阿芳絕對不會跳下去。照這麼說下去,事情的性質就變了,阿芳是失足墜樓,白藍和老虎是女流氓鬥毆。
我對白藍說,老虎我就不去拍了,我從來沒拍過女人,即使黑臉歪嘴的也沒拍過。但是,我一定會為了她去拍某一個人,這是遲早的事情,以洗刷人盾和人樁的恥辱。
她說:「拍誰呢?」
我說:「誰敢惹你,我就拍誰。」她聽了就笑,在有趣與嘲笑之間搖擺著。
關於小畢的事情,我始終沒有問她。後來,過了很久,我想起這事,又舊話重提。她說小畢主要是想安慰安慰她,另外對於自己副局長兒子的身份又解釋了一下,別的就沒什麼了。我問她:「那天你們去了哪裡?」白藍說,就在河邊走走。我就不再說什麼了。有關那條河,在我的印象中是又黑又臭,沿著那種河散步,一點也不浪漫。但工人們還是喜歡蹲在河邊,因為河裡有船,船是會動的,人若是極度無聊,看見一點會動彈的東西也是好的。機器當然是紋絲不動,要動了就是炸了,雲是會動的,但實在太緩慢,與之相比,看船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工人看船的時候也看到了白藍和小畢,排除掉河水的髒和臭,這幕景象也算是浪漫的。工人回來就說,畢公子和白醫生在談戀愛。兩個在河邊散步呢。這種謠言傳到科室裡,有人說他們很般配,又有人說白醫生手腳麻利,輕飄飄就把副局長的兒子擒入囊中。
這些流言蜚語傳到我耳朵裡,我當時是很平靜的,一點都不嫉妒。嫉妒具有一種層次感,就是說,你只能去嫉妒那些和你差不多的人,我高中的時候曾經嫉妒過班長,因為老師喜歡他,但我決不至於去嫉妒一個重點高中的學生,因為不在一個層次上。我也不會去嫉妒那些長跑冠軍,根本就不是一個籠裡的鳥嘛。同理,我也嫉妒不了小畢,因為他是副局長的兒子。
白藍也說過,我不能嫉妒小畢,充其量就是豔羨。後來我連豔羨也推翻了,我為了一個女的而去豔羨某個男的,這也太猥褻太弱智了。我向白藍宣告,應該是小畢嫉妒我、豔羨我才對,但他沒有這麼做,所以我覺得有點不爽。媽的,我一個鉗工,把自己的感情搞得那麼細膩,我腦子有病啊?
有關為白藍拍人的事,其實還值得補充幾件。
我曾經和她在街上走,遇到歪卵。那天是深夜了,在戴城一家電影院門口,歪卵師傅戴著一頂呢絨鴨舌帽,穿著黑大衣,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這樣就使他的歪頭看起來不那麼歪。說真的,要不是有幾個人在打他,我根本就不能認出這是歪卵師傅。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打扮成這樣,你可以把歪卵想象成一個異裝癖,一個露陰癖,但絕對想不到他會這麼酷地出現在深夜的電影院門口。
歪卵師傅被打得很難看,打人的是老流氓。小流氓打人喜歡打臉,老流氓是往身上踹,臉上一點血都不會有。四個人圍著歪卵,把手抄在褲兜裡,來來回回地踹他,把他當成是個足球。這種取樂式的打法,一般不會傷人,但完全不把對方的實力當回事,傷的是自尊心。這也就是歪卵,換成是我師姐,早就把四個雞巴都咬下來了。
後來我和白藍去救人。我仗著力氣大,先拽開一個,那位手還抄在褲兜裡,趔趄了一下。趁著這個機會,歪卵師傅嗖的一下就跑了,我也想不到一個開刨床的歪頭竟然能跑那麼快,眨眼之間就消失在夜幕中。那四個人也很驚奇,本來是在欺負一個小個子的歪頭,忽然歪頭變成了壯漢,就是孫悟空變身也不可能這麼快。第二天我還特地就此事去問歪卵,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工作服蜷縮在刨床後面,拒不承認有這件事,別的師傅也說不可能,穿大衣戴眼鏡的歪卵,這簡直是個神話。我越發不信,要扒他的褲子,看看他屁股上有沒有青紫。歪卵跳起來,也是這麼嗖地跑掉了。我這才發現,短跑乃是歪卵師傅的絕技,經常在關鍵時刻使他逃脫危險。
那天我就慘了,本來是見義勇為,結果受害者跑了,如果打架,就是流氓鬥毆。我還在猶豫,到底是該拖著白藍狂跑,還是讓白藍先跑,我留下來死扛。後來覺得手上多了樣東西,一看,是一塊磚,黑乎乎的粘著泥巴,是白藍把它遞到我手裡。我心裡又激動又無奈,這時她衝我眨眨眼睛。
那四個人之中,有一個高大的長頭髮對我說:「你好像是路霸的弟弟吧?」路霸是我堂哥的綽號,他像我這麼大的時候,一直在電影院一帶混跡。我立刻就承認自己是路霸的弟弟。長頭髮說:「嘿,你小時候我帶你去收過保護費的,你還記得嗎?」我說我不記得了,好幾年前的事了。長頭髮說:「好幾年不見,你變化太大啦。」這話就奇怪了,既然變化太大,怎麼又把我認了出來?長頭髮接著說:「你現在長得跟路霸一模一樣啦。」
那次我手裡拎了磚頭,最後誰也沒拍,白藍又笑了很久。她還問我,路霸是你哥哥嗎?我說是堂哥,綽號路霸,不是搶中巴車的那種車匪路霸,而是因為他和我一樣,也姓路,這個綽號從他中學時代就喊起了。白藍說,你也算家學淵源。我說這叫什麼話,難道我們家是流氓之家?流氓不是天生的,你說愛因斯坦和牛頓是天生的,我姑且相信,但流氓不是天生的。白藍就說:我沒說你是天生的,我只是說家學淵源,你不愛聽就算了,當我沒說。
後來她又問我:「怎麼樣?磚頭遞得及時嗎?」
我說這簡直沒章法,那塊磚不是紅磚,是黑磚,本身很薄,日曬雨淋的捏在手裡都發酥,這種磚連雞都拍不死。白藍說,沒辦法,電影院門口,能找到一塊磚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又說,這種時候,明明應該拔腿就跑的,遞一塊磚上來,簡直是添亂。她就笑嘻嘻地說:「你可以一邊逃一邊扔磚頭啊。」我根本沒法跟她討論這種問題,只說她心血來潮,會把人害死。
九三年春天我也四處找磚頭,要拍食堂裡的吳主任。那天中午,食堂裡的東西不新鮮,吃得到處都是拉稀的人。我們廠的食堂有規矩,幹部是十一點半吃午飯,工人是十二點吃午飯,幹部餐比較豐盛,輪到工人就全是些殘羹冷菜。這事情讓工人很不爽,職工代表大會上拍桌子罵娘,後勤部就去找食堂,說能不能統一吃飯,免得工人造反。食堂的吳主任說,這可不行,工人幹部一起吃飯,食堂的人手不夠。有一陣子就改成工人先吃飯,幹部後吃飯,結果端上來的米飯全是夾生的,肉丸子掰開一看,裡面粉紅色的都沒熟。工人就急了,又在職代會上罵娘。吳主任說,這沒辦法,工人的數量是幹部的十倍,工人先吃飯,食堂還是來不及做。
我們恨吳主任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搞不清一個食堂的頭頭,怎麼就成了主任。常識告訴我,帶主任的都不能打,車間主任,班主任,主任醫師。這口氣憋了很久。
那年春天的食物中毒,侷限在工人範圍內,幹部絕大多數都好好的。說是食物中毒,其實也都不是很嚴重,嘔吐昏迷抽搐的基本沒有,但個個都拉稀。工人們都氣瘋了,一是因為幹部都安然無恙,倒霉的全是工人,二是因為很多工人都沒有拉在廁所裡,而是拉在了褲子上。
出了這事,人人都想到白醫生。我那時候經常表揚她,你不是白藍,你是白求恩。我跑到醫務室,裡面圍滿了人,都在領藥。等到人群稍稍散去,我進去跟她打招呼,她順手塞給我一包黃連素,還說:「從衛生所緊急調來的藥,記得多喝水,發生嘔吐就立刻告訴我。」
我說:「我沒事啊。」
白藍很詫異地問我:「你沒在食堂吃飯?」
「吃了。我中午就吃了三兩面。」
「噢,面沒有問題,問題都在葷菜上。」她說,「幫我個忙,把這幾個藥箱子搬過去。」我替她搬箱子的工夫,又竄進來七八個人,找她配藥,拿到藥以後就倏忽消失了,動作輕快得跟鬼魅一樣。我說這傢伙有點像鬧霍亂啊。白藍說:「你見過霍亂嗎?你別在這裡添亂了。」
我被她攆出來之後,在廠區閒逛,廠裡基本處於停產的狀態,到處都是提著褲子狂奔的人,有人跑著跑著就蹲了下來,說哎喲哎喲不行了出來了。後來我去尿尿,發現廁所裡擠滿了人,個個齜牙咧嘴。化工廠的廁所就那麼幾個,集體拉稀的時候根本應付不過來。我看了這情景,只能掉頭往回走,跑到辦公大樓的廁所門口,裡面照樣滿滿登登,全是工人師傅。我只能跑到大樓後面的小夾弄去尿尿,迎頭撞上倒b。倒b也來這裡尿尿,辦完了事,正往回走。倒b說:「路小路,不許在這裡拉屎。」我說:「去你媽的,老子是小便。」倒b狐疑地問:「工人都在拉稀,你小便?」我就當著他的面把褲子拉鏈拉開。一邊尿,一邊說:「走遠點。尿你逼腳上。」
食物中毒事件之後,廠裡沒有任何交待。有一天,白藍跑到廠辦去破口大罵,廠辦的人也無可奈何,他們也不明白一個小廠醫為什麼搞得這麼激動。白藍說,這麼大面積的食物中毒,為什麼不處理姓吳的。廠辦的人想了想說,以前沒這個慣例,以前也有集體拉稀,吃點黃連素就好了。白藍糾正說,這不是集體拉稀,是集體食物中毒。廠辦的人說,我們這裡都叫集體拉稀,不稀奇的,食物中毒聽起來太嚴肅了,影響不好。
廠辦的人還告訴白藍,吳主任沒什麼文化。也不大知道食品衛生,你去他家看看就知道了,小孩臉上全是蛔蟲斑。但是,吳主任是廠長的大舅子,處理他很困難。吳主任本人也是這起事件的受害者,他也拉稀了,這說明他不是故意投毒。既然不是故意的,那就沒有處理他的必要,不就是幾斤變質的豬肉嗎。白藍聽了這話,就在廠辦砸熱水瓶,一個兩個三個,一共砸了三個。廠辦的人靜靜地看著她把熱水瓶砸光,對她說:「小白啊,氣也撒了,人也罵了,回去工作吧。」她沒轍,只好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那時候我對白藍說:「你真牛,敢砸廠辦的熱水瓶。」
她說:「而且砸了三個。」
我說:「你就是送我三個熱水瓶,我也不敢拿到廠辦去砸。」
她氣呼呼地說:「你和我不一樣,你學徒工。我怕什麼?我不是白求恩嗎?」
事實上,儘管她砸了廠辦的熱水瓶,吳主任還是好好的,只有食堂裡負責買菜的師傅被調走了,去糖精車間做操作工。我們廠裡很古怪,犯了事的都會被送去造糖精,好像古時候的充軍發配。我對白藍說,到此為止吧,你要想順藤摸瓜,那就摸到廠長的瓜上,那樣的話,你也差不多可以去做操作工了。自藍說,全是體制問題,搞不好了。
我那時候搞不清什麼叫體制問題,說實話,現在也搞不清。我對白藍說,其實你去找小畢,讓他跟他爸爸說一聲,比你砸一百個熱水瓶都管用。白藍瞪著眼睛說:「你是不是一天不說小畢就渾身難受?」
我說:「那麼還有一種辦法,我去把吳主任拍了。」
白藍說:「你拍他,於事無補。」
她讓我不要管這個事情,拍吳主任是錯誤的,這又不是私仇。我說:「說了半天你還是沒明白,公仇私仇還不是一樣?」我想到一個詞,叫做公報私仇,假如我去替白藍拍了吳主任,那就應該倒過來,叫私報公仇。
那幾天我在秘密籌劃著拍吳主任。既然是給他顏色看,那就不能把他拍死,拍死了那就輪到我看顏
色了。其次也不能拍輕了,讓他以為我在他腦袋上抹灰。我小的時候,我堂哥有個女朋友。她很美,唯一的缺點就是顴骨有點高,這讓她看起來像個女煞星。她陪著我堂哥出生入死,打遍北環區無敵手。她很喜歡我,讓我叫她嫂子。我嫂子那時候教我怎麼拍人,說起來也簡單,就是趁沒人的時候揣一塊磚頭,悄悄跟在人家後面,躡手躡腳走近,然後迅速把磚頭平拍在此人頭頂上。據她說,拍後腦勺是會弄死人的,拍頭頂最多腦震盪。對方捂著腦袋倒下的時候,你就朝前或者朝左右方向飛奔而逃,最好不要往回跑,因為被拍的人捱了突襲,會本能地向後看,你要是往後逃,就會被他看見背影。
我嫂子說,其實看見背影也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小路那麼帥的背影,就會被人認出來。此話乃是我嫂子的原話,不是我吹噓自己帥。
我打算為自藍出口惡氣,好幾天都在觀察吳主任的行動路線,我是青工,不能公然拍主任,那會使廠裡所有的主任感到憤怒。不料這事情出了岔子,有一天下午,工廠裡很安靜,吳主任在宿舍區走過,正好幾個鍋爐房的師傅坐在那裡。食物中毒期間,鍋爐房的師傅也拉稀,他們拉稀的時候擠不進廁所,只能在煤堆里拉,雖然這很方便,但是世界上沒有人天生喜歡在煤堆里拉稀。況且拉出來的稀,還得由他們自己鏟到鍋爐裡去。鍋爐房的師傅看見吳主任,氣不打一處來,也沒說話,也沒嚇唬他,就地撿了塊磚頭拍花了他的腦袋。吳主任一頭鮮血,栽倒在地。
拍完他之後,四周靜靜的,也沒人圍觀。師傅們一想,把他撂在地上恐怕要出人命,就架著他去醫務室去包紮。這種氣度,真不是我能學得像的。
那天,白藍看見幾個膀大腰粗的大漢架著個血人進來,走近一看,是吳主任。白藍立刻喊了起來:「路小路呢?他躲哪裡去了?」
鍋爐房的師傅們認得我,說:「沒見到他啊。」
白藍問:「他把人打成這樣,跑了嗎?」
師傅們說:「哦,不是他打的,是我們打的。」
事過之後,我為自己沒有搶到先手而後悔,我對白藍解釋說,不是我下手慢,實在是鍋爐房的師傅太牛逼,他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說動手就動手,一點前戲都沒有的。我不行,我是學徒,不能公然拍人。
白藍說我:路小路,你就像個暴民,不知道你中年以後會怎麼樣。我從她那裡學了很多新名詞,暴民是其中之一。我對她說,我無所謂,反正我才二十歲,以後有的是機會洗心革面,但在我二十歲的時候,能想得出來的也就是拿磚頭去拍人。腦袋硬的人有權這麼想,像你白藍這樣,跑到廠辦去瞎嚷嚷,砸熱水瓶,最後還不是悻悻而歸?
她說:「你就是個暴民,自己都承認了。」
我說:「省省吧,半斤八兩,你還咬人呢,你還砸熱水瓶呢。我抄一塊板磚就算暴民?」
白藍說:「你一輩子就靠磚頭去過日子吧,你讀大學,你結婚,都揣著塊磚頭去吧。」
那陣子我和白藍吵吵鬧鬧的,我在充滿噪音的地方,而白藍的醫務室則像停屍房一樣安靜,這兩種地方都會讓人的脾氣變得很糟糕,前者是狂躁症,後者是憂鬱症,但有時候我又覺得是反過來的,我是憂鬱的,她是狂躁的。她對我的暴民傾向很不滿,聲稱不會再給我遞磚頭,還說我不是小狼狗,而是小瘋狗。這個我不能接受,瘋狗見人就咬,我至少還是有點立場的。
吳主任被拍傷以後,食堂的伙食一下子好了起來,肉丸子比以前大了一圈,飯裡也沒有石子了,青菜裡也找不到蟲子了。工人的伙食接近於幹部餐的水準。我心想,吳主任,不打你還真不行,打了你,午飯的質量立刻提高,你他媽這不是找打嗎?你這不是誘惑我們做暴民嗎?當然,上述的想法,我都沒有告訴白藍,我心裡知道暴民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的問題是,不做暴民,究竟該去做什麼,究竟該洗心革面成為什麼樣的人,這些都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