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長腳,你老實交代,在這裡幹什麼?」
長腳說:「修管子。」
我說:「連個扳手都沒帶,你修鳥個管子啊?」
長腳皺著眉頭,抿著嘴,從側面看,他的臉呈c型,好像吃多了中藥。這個表情是長腳的招牌。小李說:「長腳,你不會在這裡手淫吧?」長腳做了個要昏過去的表情,說:「你們真下流。我在這裡複習功課。」
「你複習鳥個功課啊?考八級管工?」
長腳說:「我複習語文。」
我搞不懂,長腳一個管工,學什麼語文。照我看,他還不如去學學圍棋,可以少乾點活。後來小李提醒我,長腳是要參加成人高考。長腳點頭,從屁兜裡掏出一本成人高考複習資料,果然是《語文》。《語文》我最喜歡了,可惜那時候已經忘記得差不多了。
小李說長腳慘了,被他們班組長知道,肯定打斷他的腿。我說不至於吧,他又不是奴隸,憑什麼不能參加成人高考。長腳對我說:「路小路,你千萬不要說出去。你要是說出去,我就到你家門口自殺。」我非常嫌惡地把他推開,說:「長腳,你這個變態!」
事實上,小李沒有說錯。成人高考是公開的,每個適齡青年都可以參加,但廠裡對此非常反感,但凡參加成人高考的青工,都被認為是不務正業,好高騖遠,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對付這樣的青工,最好的辦法就是送到糖精車間去上三班。那時候我們都安慰長腳,放心,你不會去上三班的,你調走了就沒人修管子了。長腳說:「我就煩修管子!」
其實,長腳曾經多次想調到電工班。電工班比較輕鬆,像他這麼個身高,擰燈泡連梯子都不需要,最多找個小板凳就可以了。問題是,修管子同樣需要身高,化工廠的管子也都是架在半空中的。
為了調動工種的問題,長腳曾經去找過管工班長,請他吃飯,要求調到電工班。那位業餘二段的圍棋家不動聲色地吃完了飯,等長腳把用意說清,就抹了抹嘴說:「你去找雞頭,他同意的話,我就沒意見。」長腳又請雞頭吃飯,雞頭抹了抹嘴說:「你去找車間主任,他同意的話,我就沒意見。」長腳又請車間主任吃飯,車間主任比較難請,請了三次才賞臉。車問主任抹了抹嘴說:「你去找胡得力。他要是同意,我就沒意見。」一聽胡得力的名字,長腳立刻犯病,腿肚子都哆嗦。他跑到辦公大樓裡,在勞資科門口轉了十幾個來回,鼓足勇氣衝進去。胡得力一見他進來,不等他開口,就厲聲呵斥:「長腳,我聽你們車間裡彙報上來,說你又不安心工作!」長腳聽了,一肚子的勇氣都成了個屁。
那時候我們都勸長腳,別指望了,你要是調走,管工班的師傅就得去幹活,圍棋水平肯定下降,這是全廠的損失,是國家的損失。長腳哭笑不得,非常沮喪。後來六根還給長腳出餿主意,教他日本式的勵志法,就是每天早上對著鏡子說出自己的願望,大聲地喊,還要握緊拳頭,這樣就能給自己以希望。長腳不知道該喊什麼,六根說:「你就對著鏡子喊‘我是電工!我是電工!」’
那天在鍋爐房,長腳讓我們一定要保守秘密。假如管工班知道他在複習功課,就會派他去做最髒最苦的活,累得像條狗一樣,根本沒精力去讀書。他說著說著,居然哭了,臉像茄子一樣發紫。我和小李都很怕他哭,這個仙鶴活像個女人,哭起來會發出抽噎的聲音,很噁心。我們用手拍著他的頭,安慰他,順便把手上的煤灰也擦了個乾淨。我們答應他。不說出去。長腳還不放心,忽然說:「我們結拜兄弟吧,這樣你們就不能出賣我了。」
我嘲笑地說:「還是結拜兄妹吧。」長腳瞪著我說:「小路,你看不起我!」我當然不想讓長腳誤會。這樣他又要哭死。我說結拜就結拜。長腳說。電工刀呢,歃血為盟,在手心割一刀,把手握在一起,血就溶進去了,就是兄弟。小李就掏出一把電工刀。磨得鋥亮的,說:「你先割。」長腳拿著刀子,看了半天說:割肉太疼了,而且血溶在一起會傳染肝炎,還是發誓吧。
那天我們就舉手發誓:陳國威,路小路,李光南結拜兄弟,皇天在上,煤灰在下,誰要是叛變,就天誅地滅,千刀萬剮。發過了誓,我們對長腳說:「這下你滿意了吧?」長腳說,還要排座次。算了一下年紀,小李最大,長腳次之,我最小。長腳說他是老二。就是關公。我們就嘲笑他:「管工,關公,你做定了。」長腳很不高興,說:「還是叫我老二吧。」
長腳曾經對我們說他的人生計劃:考上夜大,讀一個機電一體化專業,畢業以後通過送禮走後門,做一個技術員,然後調到科室裡,然後做科長。這是一個美好的計劃,每一步都很驚險。
結拜之後,長腳的秘密沒能守住,倒不是因為我們洩密,而是管工班開始了大檢修,得把全廠的管子都檢查一遍。管工班的師傅不得不放下圍棋,象徵性地幹一點活,主要還是依靠長腳。長腳是骨幹力量,當然少不了他。不幸的是,偏偏就少了他。
管工班的師傅不見了長腳,比丟了兒子還著急,扯著嗓子滿廠亂喊:「長腳!修管子嘍!長腳!修管子嘍。」喊了半天,還是不見他的蹤影。以前他很乖的,好像一條訓練有素的狗,喊一聲就會出現在眼前。師傅們急瘋了,滿處亂找,有人要打電話報警,有人要去他家報喪,以為他淹死在某個貯槽裡了。後來,有個鍋爐房的師傅跑了過來,指了指那根冒黑煙的煙囪。人們心領神會,十分鐘後,把長腳從鍋爐房裡揪了下來,同時也從他屁兜裡掏出了那本《語文》。
長腳也快瘋了,成人高考迫在眉睫,如果考不上,就意味著他得在管工班多幹一年。被揪下來之後,沒過五分鐘他又消失了,這回是在廢品倉庫抓住了他。後來分別在食堂、圖書館、男浴室把他擒獲。長腳曾經對我說,能不能去求白藍開放一下婦檢室,那裡最清淨,而且師傅們不敢衝進去。他知道我和白藍關係不錯,但我沒答應他。那陣子,管工班又興起了一項更高雅的運動:獵狐。一群師傅在工廠的森林中圍捕長腳,後來發展到全廠的師傅都在圍捕他,誰逮住長腳,管工班長就發給他一根紅塔山。既然有了彩頭,大家就更開心了。最後,管工班派出兩個師傅,每天接送長腳上下班,吃飯拉屎都盯著他,把這個一米九五的仙鶴逼得無路可走,只能老老實實去修管子。
有關化工廠的管道,其實也是很有趣的。早在進廠之前,我爸爸就提醒過我,化工廠的管道是不能輕易接近的。這些管道有各種顏色,認準顏色對我的生命財產有好處:綠的是水管,紅的是原料管,白的是蒸汽管,藍的是惰性氣體管。這些管道大多架在空中,像腸子一樣蜿蜒曲折。沒事最好不要在管道下面待著,水管漏了不要緊,萬一是硫酸管子漏了,就很恐怖。我親眼看見有人在硫酸管道下面站著,忽然之間,他的腦袋上冒出了一縷白煙,好像昇仙,然後他就像大熊貓一樣在地上打起滾來。
我廠的管道,是一個叫梁禿子的工程師設計的。他非常有創意,把硫酸管道架在水管的正上方,這些水管通往澡堂。假如硫酸管子漏了,硫酸滴在水管上,滲進去,通過水管流到澡堂,洗澡的人就會覺得身上有點疼。被這種低濃度硫酸澆在身上,我們就趴在視窗通知外面:「媽了個逼,硫酸管子又漏啦!」
我必須說,梁禿子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這些洗澡水不但不會傷害身體,而且有殺菌作用,可以治療陰道炎和包皮炎,但它確實又辣又疼,不是正常人能受得了的。梁禿子對自己的發明非常得意,管道洩漏。浴室報警,可以去申請國際專利。毫無疑問,全廠職工都恨死了他,沒有人願意在洗澡的時候做一個自動報警器。
這種憤怒從梁禿子身上蔓延,並殃及長腳。管工負責管道維修,管工班唯一千活的就是長腳,不恨他恨誰啊?有時候,下班洗澡,洗淋浴的人會忽然大喊:「哎喲,硫酸管子又漏啦!長腳呢?」別人就報告說,長腳在大浴池裡泡著呢。這時,就會有三五個師傅,把長腳從水裡撈上來,衝著他大罵:「長腳,操你媽,修管子去!」長腳漲紅了臉,一聲不吭,溼淋淋地套上棉毛褲就往外跑。當他衝出去的時候,樓上女澡堂的視窗伸出幾十個溼漉漉的腦袋,衝著他齊聲大罵:「長腳,操你媽,修管子去!」
有關長腳,照他自己說,活在一個生不如死的世界裡.這個世界裡有很多人是瘋子,他們平時很正常,看見長腳就會變成瘋子。他就是一個令人發瘋的key。我建議他去做手術,把腿鋸掉二十公分,別人就不會欺負他了。工廠就是這樣,如果你長得和別人不一樣,就會引起別人虐待的慾望。
長腳東躲西藏,後來終於把管工班的師傅們惹急了,他們一錘子敲開了長腳的工具箱,從裡面搜出來一疊複習資料,找了個火爐,一把燒成了灰燼。長腳從外面回來之後,發現工具箱洞開,自己的複習資料不見了,就對師傅們說:「別開玩笑了,把資料還給我。」
師傅們說:「燒了。」
長腳說:「我保證不躲了,你們把資料還給我。」
師傅們說:「燒了。」
長腳拿起一把扳手,說:「去你媽的,還給我!」
師傅們說:「燒了。」
長腳操起扳手,舉到空中。師傅們瞪了他一眼,然後把帽子都摘了下來,說:「往頭上敲,你敲一下,我就工傷半年。」長腳看著那七八個腦袋,首先,他不敢敲,其次,他也不知道該敲誰好。扳手最終敲在了師傅們的棋盤上,那些棋盤都是鋼板做的,用刮刀在上面畫出格子,扳手只能敲出一聲巨響,以及一串火星。師傅們哈哈大笑,長腳放聲大哭,往河邊跑去。
那天我和小李在管工班門口目睹了整個過程,連師傅們燒書也看到了。有個老師傅說,管工班的師傅很厲害,當年造反搞武鬥,他們拿著長槍(其實是一根兩頭削尖的管子)攻打圖書館,把整個圖書館都燒了,長腳那幾本破書算個鳥。
長腳雖然窩囊,但還是我們的結拜兄弟,我和小李跟在他身後,一直追到橋上。長腳趴在橋欄杆上,對著河中的貨船掉眼淚,喉嚨裡發出呃呃的聲音,好像要噎死過去。我們怕他跳河,就抱著他的腰。我奶奶說過,撞牆抱頭,上吊抱腳,跳河抱腰,都是拯救自殺者的辦法。長腳卻不肯離開,雙手抓住橋欄杆,雙腳抵住橋沿,好像一張弓一樣被我們拉開,這就更不能放手了,因為一鬆手就會把他彈到河裡去。最後小李把手伸到長腳腰眼裡,點了一下,他就鬆了勁,我們把他扛到街上,長腳坐在馬路牙子上,像個女人一樣啜泣。
我和小李一左一右護住長腳,防他再跳河,長腳臉上哭出了深一道淺一道的淚痕。路過的工人對我們喊:「路小路,李光南,你們倆又欺負長腳!」
長腳哭夠了之後,對我們說:「我要辭職!」
「去哪裡啊?」
「不管去哪裡,我就是要辭職。」
「可是你去哪裡呢?」
長腳說不出來,我們也說不出來。九三年,坐在河邊,河很寬,河水是黑色的。去哪裡這種問題是不能想的,假如我去想,就不免要再問自己,我從哪裡來?我是誰?這他媽不是一個電工該想的問題。長腳是不可能辭職的,他只會做管工,我甚至還不如他.我只會擰螺絲擰燈泡。後來廠裡跑出來一個車間管理員,指著長腳說:「長腳,修管子去!」長腳已經哭累了,只能站起來,老老實實地跟著他走了。我坐在馬路牙子上,點起一根香菸,等煙燃盡了,我拍拍屁股,和小李一起去換燈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