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麼安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說,本來就沒發生過什麼嘛。我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中了她的套,就回過頭去看她。她也在看著我,目光很難捉摸。我訕訕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隨手翻她的書,一摞很厚的考研教材,我也看不懂,都是些很深奧的東西。我對她說:「你不會酒醒了就不認賬吧?」
她說:「我要認什麼賬?」
我不好意思地說:「我以後還想和你做愛。」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說:「你想吃泡麵嗎?我餓了。」
我說:「我也餓了,太消耗體力了。」
吃泡麵的時候,我對白藍講起一個人,這個人是我嫂子,也就是我堂哥的女朋友。白藍不解,我為什麼會沒來由地說起她,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是跟著我堂哥他們一起看黃片的,當時就是錄影帶,他們幾個小青年關在屋子裡偷偷地看。那時我才讀初三,不過也發育了。我去找我堂哥,結果撞上了,他們幾個小青年就讓我跟著一起看。後來有一天,我嫂子忽然從外面進來了,見了這場面就朝我堂哥沒頭沒臉打過去,說他們把我帶壞了。我堂哥哈哈大笑,讓她把我領走。我嫂子帶著我走出去的時候,我心裡很不高興,又不能說,只能裝出懵懂無知的樣子,以騙取她的寬容。我看見她的乳溝,很深地嵌出一條縫,當時就起了壞念頭。但她並不知道,她以為我還是個不大懂事的小孩。後來她拍著我的頭說,小路,你長大了不能學你堂哥,你要做個有出息的男人。
我經常想起我嫂子,別人都叫她阿娟,我也跟著叫,她不喜歡,讓我叫她阿嫂。她是開服裝店的,沒讀過幾年書,但我覺得自己很愛她。她曾經對我堂哥很好,給他零花錢,為了他墮胎。北環幫和小公園幫火併的時候,她為了救我堂哥,拿著一根水管敲開了對方的腦殼,被稱為那一帶的紅星十三妹。為此,她的店都被人砸了,但她也沒說什麼。後來我堂哥打她,打得那叫一個狠啊,她受不了了,就獨自跑到南京去做羊毛衫生意。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
我之所以愛她,是因為我覺得,在她身上的那種東西就是愛。我對愛的理解是有偏差的,這無所謂。我嫂子也給過我零花錢,她甚至說,等我長大了她要把自己的妹妹介紹給我做女朋友。她去南京以後,我就不大和我堂哥來往了,我從心裡覺得他王八蛋,後來他腦袋上被人砍了六刀,再也沒人替他擋著了。
我對白藍說,所謂有出息,這是一個很虛幻的詞,我不知道什麼叫有出息,但我知道什麼叫沒出息,並且知道,沒出息的人不可愛。但是,我活了二十歲,仍然有人長久地愛著我,也有些人短暫地愛過我,這些我都不會忘記。
那天我說完這些,就回家了。我很想和她睡在一起,但忽然有了一種很挫敗的感覺,好像腦子裡的精液也都射光了。現在我回憶的時候,知道那種感覺叫作虛無,當時卻無法表達。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下子挫敗了,如果當時知道那是虛無,大概也不會難過了,虛無就是這麼突然出現突然消失的。
下樓的時候我覺得腰裡有點酸,心想,這該不是腎虧吧,如果二十歲就腎虧,到四十歲肯定變成陽痿啦。腦子一走神,我在樓梯上絆了一下,直刺剌地摔了下去。那塊絆腳石哇哇大叫。我點亮打火機一看,媽的,二十多號人全都蹲在樓道里打瞌睡。這也難怪,外面下雨,又沒有防震棚。我連聲喊抱歉,這些人全都醒了,對著我看。有個教授模樣的老頭說,哎呀,誰家唱了大半夜的卡拉ok啊。我再不是東西,這時候臉也不由紅了紅,知識分子就是厲害,損人都這麼有藝術感。
回憶九三年,那次地震之後,糖精廠巋然不動,只是塌了河邊的泵房,那裡平時沒人,就砸死了很多耗子,剩下的耗子全跑了出來,在大街上巡遊。這些耗子都很囂張,而且聰明,比如它們過馬路的時候,先是一隻耗子出溜過去,蹲在馬路邊上吱吱地叫幾聲,後面就有一串大大小小的耗子,氣定神閒地向它走去。這麼有組織有紀律的耗子,我們根本不敢打,怕招致嚴重的報復。
我和白藍髮生關係之後,陸續還做過幾次,地點都是在她家。新知新村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差,差到什麼程度呢?我在她家衛生間蹲著,可以聽見隔壁衛生間裡小便的聲音,當然是男人小便,要是女人小便都能聽見,那簡直就等於是布簾子了。不過,這也著實說明房子質量之差。白藍說,七十年代造的房子,都是用預製板拼起來的,雖然不夠私密,但是這種房子很牢靠,特別防震,剛搬進去的時候都樂壞了。我可以證明,有一些年份裡,中國人特別怕地震,大概是被震出心理障礙了。
在那種房子裡做愛,如果當時沒有喝醉酒,就會覺得有另一種心理障礙,怕隔壁鄰居扒在牆壁上偷聽卡拉ok。我知道很多種偷聽的辦法,最簡單的就是拿個玻璃杯子杵到牆上。耳朵湊到杯子口。但是這種把戲在新知新村幾乎不需要,這裡的情況恰好相反,如果你不想聽見隔壁的聲音,最好把自己的耳朵套起來。
我把那天老頭損我的話告訴白藍,白藍說,無所謂啊,隨便他去說吧。但真的做愛的時候,她又不由得剋制住自己的呻吟。她還問我,這樣是不是有點掃興,我說挺好的,我喜歡那種剋制剋制最後剋制不住的聲音,寫詩也是這樣,一上來就「啊」的詩歌,多半是拍領導馬屁的,沒有真感情在裡面。
幹過之後,我還問她,為什麼隔壁做愛的聲音我聽不到,難道他們也這麼剋制嗎。白藍說,隔壁是老頭老太,老頭以前是右派,都剋制了一輩子了。我追問道,那麼老太呢,老太不是右派啊。白藍說,你真煩,管那麼多幹什麼。我就說,這裡真不一樣,不像我們農藥新村,全是造反派。
我們後來做愛,聲音一直都很輕,而且還戴著橡膠套子。我問她,這個套子是不是從醫務室裡偷出來的,她說不用偷,一抓一大把。她把橡膠套子裝在一個飯盒裡。有時候她自告奮勇給我戴套,有時候讓我自己套,她在一邊看著。
發生關係之後,有一些微妙的變化,比如說在廠裡互相看到,眼神就會不一樣。我們廠裡有那麼幾對,談了戀愛之後,經常在廠裡挎著膀子量地皮,從甲醛車間晃到糖精車間,從司機班晃到鍋爐房,十分招搖。師傅們站在視窗,看到他們走過來,就會大驚小怪地說:「壓路機來了。」然後對著他們品頭論足。這些待遇我都沒有,一則是她不願意跟我在工廠裡壓馬路,二則我也覺得在甲醛和糖精之間卿卿我我,實在是沒什麼可自豪的。事實上,我連中飯都不跟她一起吃,她是幹部餐,我是工人餐。我們就用眼神交流,我和她都是大眼睛,交流起來很有美感。
只有一次,她鬧牙疼。我在廠裡遇到她,直接問她:「還疼嗎?」這時正好倒b從我們身邊走過,聽到這句話,就扭過頭來打量我們。白藍做出很疼的樣子,指了指腮幫子,好像講不出話來。後來在醫務室裡,大肥婆不在,她對我說:「你說話注意點,什麼疼不疼的,讓人誤會。」我滿不在乎地說:「不會誤會的,只有處女才疼。」說完這話,冷不防臉上被她抽了一下,生疼。我低頭一看,她用來抽我的竟然是一副橡膠手套!她還問我:「你疼嗎?」那次我真的火了,我說,咱們倆這麼濃厚的交情,為了一句笑話,你丫竟然用婦檢手套抽我!她就說:「乾淨的。」
我聽我奶奶講過,男人要是被女人抽了耳光,就會連倒三年黴,唯一的辦法是把耳光抽回去。但是,像這麼一個敢咬老虎的女人,她準保會把耳光再抽回來,那就抽來抽去沒個完,有這種閒情,還不如躺到床上去做愛呢。倒霉就倒霉吧。
有關我和白藍之間的事,廠裡沒人知道。白藍不希望別人對著她指指點點,我更是吃夠了寫詩和看胸罩的虧,再也沒那麼傻了。回想我剛進廠的時候,跟著老牛逼到處招搖,一點便宜都沒佔到。工廠生活有一條原則,隱秘之處最安全,只要沒人注意你,就能年復一年地混下去。可惜我明白這個道理已經太晚了,而且運氣不好,最終還是得去上三班。
其實,我和白藍對外保密,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和她都知道這場愛情最終將會以什麼形式來收場。她曾經問我:「要是咱們分手了,你覺得廠裡哪個姑娘合適你?」我想了想說:「我覺得勞資科的小噘嘴不錯啊,以前對我很兇,現在好多了。」白藍說:「那姑娘有什麼兇的,小丫頭一個。」我說:「人家也就比你小一歲,哪裡小丫頭了?」白藍說:「找秦阿姨說合說合吧。」我說:「不行的,她是李光南的老婆,朋友妻不可欺。」白藍說:「那倒也是。我把我表妹介紹給你,還在讀中專。」我說:「長得跟你像嗎?不像我不要。」白藍說:「那就難了,跟我像的,那就是電影明星了。」
現在我知道,這種調侃的方式,其實是一種暗示。在我當時看來,離別總之是傷感的,因為傷感,所以不能用言語來表達,好像春天裡綿密的細雨,用肉眼都分辨不出雨絲,不知道該不該打傘。我所感到的,就是那樣一種傷感,只能相互暗示,用調侃來安慰自己。
那時候她還對我說:小路,很難想象你將來娶的老婆會是什麼樣啊,如果笨嘴拙舌的肯定被你欺負死。我就說:我倒是能想象你的老公是什麼樣,一定很溫和,很有文化,看見流氓就逃跑的。她不無嘲笑地看著我說:「你三十歲以後,看見流氓,大概也會跑吧。」那時候我不承認,我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剽悍,真是太幼稚了。照白藍的說法,我三十歲以後只能是一個啤酒肚的禿頂男人,牙齒被香菸燻得烏黑,長期上三班會有眼袋和黑眼圈,臉色青黃,肝功能異常,騎著腳踏車穿著工作服在大街上,一看就是個窮光蛋和倒霉鬼。流氓只會欺負我,而不會欺負她老公。
那時候在她家裡做愛,我時時都能感到一種奇怪的氣氛,考研的複習資料就堆在書桌上,有時候她做完之後會隨手撈過一本書,翻幾頁,嘴裡嘀咕幾句,再把書放回去。我問她,這麼複習功課,有何效率可言。她說,功課早就複習得差不多了,只是慣性地再看幾眼。這時我就不再說話,也順手撈過書來看幾眼。她問我:「你的會計學得怎麼樣了?」我就懶洋洋地回答她:「還沒開始學會計,現在在學高等數學。」她就笑著說:「高等數學你都敢學。」我說,自從我做了鉗工和電工之後,就明白了數學的可貴之處,相反,語文是一門很操蛋的科目,數學使人越來越聰明。語文使人越來越笨。我基礎太差,所以學高等數學很累,但我漸漸開始喜歡這門功課了。
那次,她把朝北的房間開啟,這間房間一直都是鎖著的,我從來沒有進去過。我發現裡面有一排書架,有一臺電唱機,最操蛋的是裡面竟然有一張雙人床!我說:「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明明有大床,你還讓我在小床上練雙槓!」她說:「這是我爸爸的床。」我說:「那就算了,我惹不起你爸爸。」
後來她讓我看那些書,很多小說,很多古代漢語,很多文集,都是些舊書,散發著比房間本身更為濃重的黴味。她說:「這些都是我爸爸的書。」我說,你丫真幸福,從小就能看那麼多書。我回想我小的時候,家裡只有兩本大書,《董存瑞》和《茶花女》,都是殘書,《董存瑞》沒結尾,《茶花女>沒開頭。這還算運氣,要是倒過來,那他媽有多麼煞風景啊。我從八歲開始就看這兩本書,到了十五歲還是看這兩本書,在革命烈士和法國妓女之間徘徊了好多年,不知道自己該成為哪一種人。假如當時我也有這麼多書,就不會那麼困惑了。她說:「你喜歡這裡哪本書,你就拿走吧。以後別賣了就行。」
那天她還開啟了電唱機,從櫃子裡取出一張黑膠木唱片,說這是貝多芬的克萊採,歐伊斯特拉赫演奏的,是非常珍貴的版本。我說,不至於給我古典音樂吧。她說這些唱片都不會給我,她要自己留著,但可以放給我聽聽。我想,聽聽古典音樂也不是什麼壞事,我常年聽的都是香港四大天王。她把電唱機搗騰了一通,喇叭裡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後來音樂出來了,我就坐在大床上,安靜地聽完了克萊採。
那天我對她說,我要做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所謂的情,就是和你上床,所謂的義,就是為你去打人。這兩件事對我來說是分開的。但你把你爸爸的書送給我,這件事是既有情又有義,所以我要記住一輩子。
那年冬天,我獨自坐在一所中學的校門口。裡面在考研,我就坐在一個花壇上,也是點著煙,看著自己的手指發呆。天色陰霾,後來飄下幾縷雪花,落在我臉上。我的臉被風吹得冰冷,過了許久,才感覺到雪在臉上融化成水珠。
那天,大街對面的音像店在放張楚的《姐姐》,放了一遍又一遍。我安靜地聽著這首歌,等到老闆切換到另一首歌時,我扔下菸頭,走過去買了那盒磁帶。
後來她從操場那邊走過來,頭髮被風吹得歪歪斜斜。她問我:「今天夜班?」
我說:「不,今天請假。都考完了?」
「是啊。」她說,「去我家吧。」
那陣子因為臨考,她不再和我做愛,也不讓我去她家。我在糖精車間倒三班,倒得天昏地暗,性慾一下子沒了,也懶得去找她。到她家之後,她給我煮了兩個雞蛋,放了點糖,讓我吃下去。這是所謂補身體的辦法,那陣子她自己也就吃麵條,圖方便。她說我精神不振,看上去瘟頭瘟腦的。我說:「大姐,我夜班下來還沒睡,我當然精神不振。」她有點失望。我說:「你是不是要做愛啊?」她說:「呸,你還是先睡會兒吧。」我聽了她的話,加上肚子裡有了兩個熱雞蛋襯底,睡意當頭砸來,倒在她床上就開始打呼。
我醒來時,天都黑了,搞不清自己是在哪裡。我睡醒時候總是這樣。後來想起來,是在白藍家,我躺在她的床上。她正在燈光下聽錄音機,聲音很低,把耳朵湊在那裡聽著。我問她:「你聽什麼呢?」她說:「你的磁帶啊。其他歌都不好聽,就那首《姐姐》好聽。」我說:「就是衝著這首歌買的,你要喜歡就送給你吧。」她說:「真好聽。」
她還問我:「你衣服上是什麼味道啊?像咖啡,又像燒過的炭。」我說:「這你就不知道了,這叫甲苯,是我們車間的原料。我就是管甲苯的。那玩意的味道,沾在毛衣上,洗都洗不掉。」她說:「還好,不難聞。」我說:「這是我唯一感到幸運的地方。就算是個流氓,也不能渾身發臭。」
我問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她說過了春節就辭職,然後等錄取通知,錄取了就去讀研究生,這是最簡單的程式。我說:「萬一沒錄取呢?」她說:「那我也不想幹了,開春以後,新車間造好了,聽說要調很多人去造糖精。」我點頭說:「確實不用去受那份洋罪。」她說:「早點辭職,把檔案調到街道上,廠裡就沒辦法卡我檔案了。」我問她,什麼叫卡檔案。她說就是拖著不把檔案發出去,等到開學之後,檔案還沒到學校,就自動取消入學資格。這種事情很普遍,單位裡故意這麼幹的。我說:「不會的。誰敢卡你檔案,我就把他腦袋卡下來。」她笑了,搖頭說:「又來了。」我打了個呵欠說:「我說真的。」
那時候我想象的是,廠裡卡她檔案,而我拎著幾根雷管跑到辦公大樓。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跑到哪個科室,但雷管是會說話的。然後她被送去讀研究生,我被送去坐牢。我這個行為是個十足的反社會分子,仇視一切,乃至變態。照白藍的說法,路小路,你還是少幻想一點這種事情,你知道哪裡去買雷管嗎?
她告訴我,辭職以後她要去北方,坐上長途列車,沿著京滬線到北京,再去唐山。她一直想去唐山看看。隨後她將往西到敦煌,取道格爾木進入西藏,她將在西藏佇留,去見一個朋友,然後經過成都到上海,再返回戴城。她在一張中國地圖上畫出了一個四方形的路線。她說:「回到戴城,應該是五月了。」
我半躺在床上,一言不發,看著她在地圖上指指畫畫。她問我:「小路,跟我一起去西藏?」我搖搖頭說:「西藏有什麼好玩的?我也請不出那麼長的假,還要去讀夜大。」她覺得跟我簡直沒什麼好多談的,我越來越像一個上三班的工人了,一睡醒就去上班,一下班就想睡覺,而且永遠睡不夠。她託著腮幫子觀察我,而我接二連三打呵欠,我不是擺譜,我確實不知道西藏有什麼好玩的。後來別人告訴我,西藏是文藝青年的聖地,有生之年一定要去西藏,還給我看馬原和扎西達娃的小說,我佩服得不行,同時也感到後悔。人一輩子錯過的東西太多,也不值得為之捶胸頓足,但是,二十歲那年沒有陪著她去西藏,想起來還真是很遺憾。
她問我:「小路,你活到這麼大,最害怕什麼?」我說我最怕上三班,日夜顛倒,幹得我神志不清,青春痘死灰復燃,臉色好像從棺材裡爬出來一樣。她說:「那我們要是分手了,你害怕嗎?」她問得很奇怪,分手了只會難過,怎麼會害怕呢。我想了想說:「起初大概會害怕吧,以後就好了。上三班會永遠害怕下去。所以還是上三班比較可怕吧。」她就用手摸了摸我的頭,說:「可憐的路小路。」
那年冬天在我印象中特別長,天空總是灰濛濛的,想不出有什麼晴朗的日子。有一部分時間,我用來睡覺,剩下的時間就在車間裡造糖精,車間裡光線很差,即使是晴朗的天空也被隔離成灰色暗淡的。我就像一個生活在北極的人,據說白夜會使人得憂鬱症,性慾減退,生育率是負數。當時我就是這種情況,到了白藍家裡,看見那張床特別親切,倒下去就睡著了。
春節之前,廠裡發了很多年貨。工人都很高興,整箱整箱地往家裡搬泡麵和橙子。最喜慶的是發魚,兩尺多長的大魚,用卡車運到廠裡,發到各個班組。魚是有大有小。大家抽籤,然後排隊挑魚。九三年春節,我還在鉗工班,手氣不錯,抽到第二位。當時德卵抽到第一位,結果這個傻逼學雷鋒,挑了一條最小的魚。輪到我的時候,鉗工班的師傅都瞪著我,我心裡發虛,也挑了一條小魚,只有一尺來長。排在我後面的老牛逼佔了大便宜,毫無愧色地拿了一條兩尺半長的大魚。到了九四年春節,我很想報這個仇,結果發魚的那天我正好是上夜班,晚上十點鐘到了車間裡一看,有一條九寸來長的小魚掛在休息室裡。別人告訴我,那就是我的魚,抽籤結果我是排在最後一位。我問他們,誰他媽的替我抽的籤。他們說,別人都抽好了,剩下最後一個當然就是你。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抽了多少次,把我抽到了最後一位去。
那年還發兔子,活的。廠裡擴產徵地,把附近農村的一大片地皮吃了下來,那地方正好有個養兔場,養著千把只兔子。農民沒地方安置兔子,乾脆全都賣給了我們廠。上千只兔子在養兔場裡。無人照看,像奧斯威辛集中營的猶太人一樣,成批地死去。死兔子很難處理,又不能吃,又不能扔到垃圾桶裡,別人會以為鬧鼠疫。廠裡沒轍,把兔子發到職工手裡,讓我們拿回家,或殺或養,自行處理。中班回家的路上,我腳踏車龍頭上倒掛著一隻活兔子,用麻繩綁著,它很難受,一路上不停地踢蹬。我不知該拿它如何處置,我沒吃過兔子肉,不知道自己愛不愛吃,它剝了皮又不夠做一條圍脖的。我把腳踏車騎到白藍家,她應該也有一隻兔子,兩個兔子在一起也許就不那麼難受了。結果腳踏車騎到新知新村,拐彎拐得太厲害,那兔子一頭扎進車輪裡,咔嚓一聲,脖子被絞斷,終於不再踢蹬了。
我非常沮喪,拎著死兔子上樓,那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進門之後,只見桌上一堆骨頭,盤子裡還有幾塊殘肉。她剔著牙說:「哎喲,你還特地送兔子過來?我都把我那隻吃掉了。」我說:「白藍,你也太殘忍了,就這麼把兔子吃了?誰給你殺的?」她滿不在乎地說:「自己殺的。」我不信,她能把一隻活生生的兔子開膛破肚。白藍說:「切,我解剖過的兔子比你見過的還多。」後來她還表揚我:「路小路,挺能幹啊,把兔子摔死了。」我說:「不是摔死的,是絞到輪胎裡死掉了。」她卷著袖子說:「兔子就是要摔死才對,絞到輪胎裡,異曲同工。我再給你做一個麻辣兔肉,保證你連兔頭都吃個精光。」
那天我吃兔子的時候,忍不住問她:「白藍,你說你到底是個溫情的人,還是一個殘忍的人?」
她在一邊託著腮,看我吃,聽我這麼問,便懶洋洋地回答說:「都是啊。」
我說:「我不覺得溫情和殘忍會在同一個人身上體現出來。」
她說:「你不也一樣嗎?你又寫詩,又要綁雷管,搞得一會兒崇高一會兒暴力,我也不覺得這兩件事可以在一個人身上體現出來。」
那天我吃完了兔子,擦擦嘴。她指指盤子裡的兔頭。我說吃飽了,兔頭吃不下,再說那玩意有點像人頭,何必為了一個兔頭把吃下去的兔腿再嘔出來呢?她說:「不吃就不吃吧。其實啊,我們就是兩個精神分裂。」
有關她的溫情,我都品嚐過了,有關她的殘忍,我只是從兔子身上間接地體會到。我對她說,我不想領教你的殘忍,我總覺得你有一天會把我殺掉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赤條條地躺在被窩裡,毫無睡意,非常清醒。白藍披著一條毯子,抱腿坐在床上。她吸了一口煙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後來她又說:「如果你是想為我去死,那沒什麼價值。如你所說,何必為了一個兔頭把吃下去的兔腿再嘔出來呢?」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做愛,竟然沒有什麼甜言蜜語。我的sweet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而且做愛也不大成功,時間很短。我歸咎於三班顛倒,內分泌失調,但她也好像有點蔫,做愛中途還突然睜開眼睛看我,把我嚇了一跳,當場失控,這種射精幾乎等於是遺精。我覺得當時在她眼裡看到的是一種殺人犯的眼神,但也可能是我看錯了。我想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總而言之,會有一點絕望吧。
我曾經對她說,我會去火車站送她,不管她去哪裡。她覺得這樣很好,很像電影裡的場景。後來她真的坐上火車去北方了,我卻沒能送她,那天我在車間裡造糖精,把反應釜裡的硫酸和水放錯了順序,應該是先放水後放硫酸,我心煩意亂搞錯了,結果那個反應釜發出轟轟的聲音,好像燒開了一鍋水,帶著硫酸味的蒸汽全都冒了出來。工人們一聲發喊,全都逃光了,有個女工在逃跑的時候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摔掉了兩個門牙,揚言要讓她老公來砍了我。後來她老公衝過來揪我領子,他是甲醛車間的工段長,老婆遭了難,當然第一時間出現在現場。我任由他揪著,看著他把拳頭舉起來,但最後他竟沒有打我。他私下裡說:「這小子的眼神就像個殺人犯。」
他們把我送到安全科,寫檢查,一直搞到夜裡才放我走。寫檢查的時候我想到她拎著旅行袋獨自上火車的樣子,我覺得這一幕也很像電影,我自己也說不清到底哪一幕電影更令我難過。我就這麼錯過了送白藍的機會。
五月的時候,我還見到她一次,她到廠裡來辦手續,順便到糖精車間來找我。她黑了許多,穿著一件西藏的斗篷,樣子很洋氣。她把一頭長髮都剪掉了,像個男孩一樣,而我剃著光頭,活像個判了徒刑的。
她說自己被上海一所醫學院錄取了,九月份開學,這段日子她要去上海進修一個英語班。說完,她很愛憐地摸了摸我的光頭,說:「怎麼搞成這樣了?」我搖了搖頭,無言以對。那次見面的時間很短,我正在把一袋袋的亞硝酸鈉往鍋子裡倒,滿頭滿臉的灰塵,顧不上跟她說話。我們兩個都是風塵僕僕的樣子。後來她就走掉了,我再去找她的時候,她家裡沒人。我也搞不清她的行蹤,以後一直都沒再見過她。
有時我下班經過新知新村,在她家樓底下張望,窗戶都是關著的,陽臺上沒有任何晾曬的衣服。她已經不住在這裡了。我想這是一種最好的離別方式吧,最不傷感,就像在霧中走散了一個朋友,事後回憶起來,只有一點點惘然。
大約六月底,我收到一張明信片。是四月間從西藏寄出的,上面寫著:走了幾千公里路,都不能忘記你。給我的小路。這張明信片被貼在傳達室的玻璃窗後面,人人得而見之,但事實上沒有人去看它。我在凌晨四點下班時才發現了它,當時頭很暈,明信片正面是布達拉宮和藍天白雲。我看著背面的字。又看著正面的布達拉宮,翻來覆去地看。天色濃黑,只有廠門口的一盞白熾燈亮著,許多蠓蟲繞著燈在飛,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此時此刻,全世界都在安睡,我愛著的人也在安睡,在她的夢境中路過天堂。我一時失控,眼淚落在幾千公里的鋼筆字上。
有時候我想,那年白藍考研,然後和我做愛,又把她爸爸的書送給我,最後辭職離開戴城,我覺得都是她計劃好的,她做事情乾淨利落,有條不紊,和我不一樣。但我後來想想,我一個上三班的小廝,別人還要計劃好了才跟我上床,這也太抬舉自己了。在所有的計劃中,大概只有和我上床這一節,算是一個意外吧?我只能認為,這種事情就像地震,地震是必然的,但具體壓死了哪一個人,則完全是由偶然因素來支配的。
她曾經對我說,路小路,真搞不清楚我為什麼會愛上你。我也很奇怪,居然有人愛我,還心甘情願和我上床,這事情傳到工廠裡,簡直不會有人相信。大概連我媽都不會相信吧。我問她:「你知道什麼叫奇幻的旅程嗎?」和你去西藏一樣,我也有我的奇幻旅程,只是你不知道。我說,在我一生中能走過的路,有多少是夢幻的,我自己不能確定,但是有多少是狗屎,這倒是歷歷在目。正因如此,凡不是狗屎的,我都視之為奇幻的旅程。我這麼去想,並非因為我幼稚,而是試圖告訴自己,在此旅程結束之時,就等同於一個夢做完了。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說,那年送德卵去醫院,我把他背進急診室,我的心臟都快爆掉了,假如我當時發心髒病死了,別人還以為我是為了德卵而死。我活了二十歲,最後為了一個鉗工班的傻班長而送命,傳出去被人笑死。其實真相是:我是為了我的奇幻旅程而死。在那一幕大雨中,我像一個演員,因為你的存在,故此扮演著我的亡命的角色。
我說,很長一段日子,我都認為自己無人可愛,所以只能愛你。我為這種愛情而羞愧,但在這樣的旅程中我無法為自己的羞愧之心承擔責任,假如無路可走,那不是罪過。但我也不想睜著無辜的雙眼看著你,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大多數人的年輕時代都被毀於某種東西。像我這樣,自認為一開始就毀了,其實是一種錯覺,我同樣被時間洗得皺巴巴的,在三十歲以後,晾在我的小說中。
我說,我不再為這種愛情而羞愧,在我三十歲以後回憶它,就像一顆子彈射穿了我的腦袋,可惜你看不到我腦漿進裂的樣子了。
新千年的秋天,我在上海郊區的一個賓館裡遇到個女的,她三十歲上下,梳著一個乾淨利落的抓髻,穿著prada的裙子,挎著個香奈爾小包。當時是在電梯上,我覺得她很面熟,我對她說:「白藍,好久不見。」她從墨鏡後面看著我,她看著我,很久之後她說:「你認錯人了。」我笑了笑說:「我大概認錯了,我記性不太好。」後來有一個外國男人走過來,很親切地叫她kisa,並且吻了她的臉。我看得出來,這是一種禮節性的吻。這種吻在我年輕的時候從未有機會表達過。
她就跟著這個外國男人上了一輛別克商務。
我曾經對她說過,將來我再遇見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喊你的名字,因為有情有義,不能裝作從來不認識你。你在河流中看到岸上的我,這種短暫的相遇,你可以認為是一種告白,我在這個世界上無處可去所以又撞見了你。她說,你一個小工人搞得這麼傷感幹嗎。她後來又說,你不會無處可去的,你也不會再遇到我。這些對話我早就忘了,我有時候回憶起它們,覺得這是我血液中的沉渣,也就是血栓,要是堵住腦子就會死掉。
半夜裡,我躺在賓館的床上,中間陸續有幾個雞打電話進來。我敷衍了幾句,把電話掛了,然後等著它再次響起。一直到凌晨,電話鈴聲在一片靜默中輕響,我拎起話筒,她在電話那頭說:「我退房了,趕飛機回英國。」
我問她:「你生日是哪天?」
她說:「幹嗎問這個?」
我說:「不知道問什麼好。隨便問問吧,一直想不起你的生日。」
後來我掛了電話,點起一根香菸,在微弱的火光中我注視著自己的手指。我忽然想起很久前我也有過同樣的姿態,注視著手指和香菸,坐在一個花壇邊等待她,聽著張楚的《姐姐》,一場雪即將來臨。我就這麼坐著,注視著,彷彿這個世界上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