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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自然淘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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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起得早,最先發現那隻鞋。看看裡頭的鞋墊,走的針線,心裡有數了,先不聲張。家麗終究沒趕上北上的火車。

老太太請秋芳來勸家麗。大致意思是,留在淮南,一樣革命。反覆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加上學校組織確實有一些公共活動需要家麗和秋芳一起協調。家麗最終決定:暫不北上。但她一定要去煤校廣場上收聽廣播。到時會播出和其他中央領導同志在首都接見紅衛兵和革命師生的情況。

「去煤校倒是不遠,不反對。」老太太笑呵呵地。又留秋芳吃飯。秋芳說她媽和秋林在家沒人照顧,先走了。美心和常勝都不在家。家文、家藝、家歡午睡還沒起來。老太太點了家麗胳膊一下,說你來。

家麗不知所以,跟著走,到院子裡,老太太從水缸後頭抽出一隻軍綠勞保布鞋。丟在地上。

「什麼意思,一雙鞋。」家麗描述。

「認識不?」老太太煞有介事笑笑。

「不認識,一雙勞保鞋?只聽過一雙繡花鞋的故事。」

「再仔細看看。」老太太囑咐。

何家麗拎起鞋帶子瞅了瞅,丟在一旁,「不認識。」

老太太這才說:「是那天你被你爸關在煤屋裡,翻到院子裡來救你那個人落下的。」

「湯為民!」家麗不禁脫口而出。講完又後悔。好在只是面對奶奶。老太太盯著家麗看,眼神無限內涵。

家麗渾身發毛,「是他自己來的,可能聽到有人唱歌,不是我讓他來的。」聲音不那麼篤定。她已經跟老太太保證過,與湯家的人不再往來。湯為民「深夜到訪」,怎麼想都覺得蹊蹺,怎麼說都有點解釋不清。

「讓他自己來拿鞋。」老太太說,「幹什麼不能光明正大,翻牆頭。」

「阿奶,人家那是路見不平聞雞起舞,見不得革命同志受苦受難深陷囹圉,才鋌而走險當一回樑上君子。」

「別跟我文縐縐的拽詞兒,正經沒讀幾天書,滿嘴的大道理。」老太太嘴癟了癟。

「反正就是他看不慣我爸把我關到渣滓洞。」

「渣滓洞?」老太太對她的描述感到驚異。

「就是那煤屋,煤渣子也是渣子。」

「可惜你沒江姐那麼堅貞不屈,菜餅子還是吃了。」

「留的青山在,革命總會再重來。」

「讓那小子自己來拿鞋。」老太太又說一遍。

「來不了,他串聯去北京了,見。」

「你們說好了一起去的?」

「奶奶,你想哪兒去了,我跟姓湯的所有人,包括豬腳湯,都一刀兩斷了。那天真是個巧合。」

老太太聽了,不置一詞,這件事擱置,以觀後效,鞋子塞回水缸後頭。

九月一日,淮南煤校廣場廣播大會,家麗和秋芳一早就去佔位子。說是光報名的就有一萬多人。美心也要去,她渴望聽到北京的聲音。那是另一個世界,嶄新,明亮,充滿朝氣,熱情。她真恨自己怎麼不晚生幾十年,好趕上這火紅的年代。

一早起,美心跟常勝說了一起去。常勝不大積極,說還有兔毛要收,搪塞過去了。

老太太側耳聽了,道:「外頭都火熱成什麼樣了,哪還有兔毛收,還不跟你老婆一起去聽聽。」

常勝說:「單位都會組織聽的,何必跑到煤校廣場去,多此一舉。」老太太笑道:「感覺不一樣,跟去淮濱大劇院看戲一樣,一群人一起看,總比一個人在家聽電匣子有感覺。」

常勝沒多說什麼,收拾好,上班去了。他剛出門,天有點嘀嗒下雨,零零散散。老太太看西邊的雲,有點黑頭,但還不算太嚴重。她拿著油布傘出去追常勝。人已經走遠不見了。

淮南煤校廣場,陸陸續續各單位學校組織的人都到了,秋芳和家麗去得早,便幫著組織現場紀律。主席臺上拉了條幅,主席臺上方有兩隻高音喇叭。九點半,人慢慢到齊,美心跟廠裡的女工一起進入會場,找了個正中間的位置。女工嚷嚷著,「誰給這位同志讓個座,這位女同志身懷六甲,也來接受教育,好讓她肚子裡的孩子也知道什麼叫‘造反有理’,我們都是工人階級的孩子」。那些學生一聽,立刻給美心弄了個座。劉美心舒舒服服坐著,她感到滿足極了。上午十點,廣播準時開始,全場屏息,仔細聆聽在廣場接見紅衛兵的盛況。每一句話,每一個詞語,每一個音符,都是那麼鼓舞人心,充滿朝氣和力量,會場中,有不少學生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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