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
趕鴨子上架。家藝決心拿下,不會也得會。
開始翻。一打轉,手觸地,只翻了半個跟頭,家藝便歪倒在地。她只看過翻跟頭,沒真正翻過跟頭。還好教練及時保護,家藝沒受傷。教練又摸摸家藝的腿骨。
一會,常勝和美心被教到一邊,女老師代表教練說話:「我們還是想要家文,她的條件比較符合一些。」
常勝為難。
美心道:「老二不想學,不愛好,老三老四好(第四聲)這個,帶去學可以的。」
家藝在旁邊聽著,已經有些激動,「老師,我可以學!」家歡已經放棄,跑到樹旁邊看螞蟻去了。她本來就是起鬨。不像老三那麼執著。女老師抱歉似的笑笑,「那要不再想想,不著急。」
等於是拒絕了。
家文跟美心去鍋屋做飯去了。老三家藝憋著淚。對,不能在二位老師沒離開之前掉出來。家歡往廚房一鑽,嚷嚷:「媽,這都多久沒見著肉影子了,真該去運動隊,還有肉吃。」
「誰跟你說運動隊有肉的?」老太太點了一下家歡的額頭,「運動隊只吃芋頭。」當然是騙小孩子的話。
家歡當真,「哦呦,那幸虧沒選我去,不去不去。」
二位老師走了。家藝的眼淚蓄滿了,終於決堤,她哭著跑出去,一直跑到河邊,站著看那滔滔河水,不動。她不知道為什麼老天爺那麼不公平,二姐什麼都有,無論是長相、成績、人緣,甚至連選個運動隊,都永遠是二姐佔先。她總是毫不費力就能夠得到她夢寐以求的一切。越想越難以接受,家藝乾脆號啕。
淚水如洪水,肆無忌憚流。
許久,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回去吃飯。」
是老太太。家藝回頭看了一眼,還是不懂。她有她的固執。
「走啊。」老太太走出幾步,又叫她。
家藝鐵了心傷春悲秋一把。自己演給自己看。
「人各有命!」老太太喝道,「有那個命就做,沒那個命就不要做!」
如一道閃電劈下來。家藝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麻了。她沒這個命……是麼……「我不信!」家藝哭著朝壩子那邊跑。
「不撞南牆不回頭。」老太太也有些惱火,「不吃就別吃!」
那晚家藝沒過多久就自己跑回去了。夜太黑,她不敢沿著壩子走太遠。她害怕。
沒人慣著她。除了老太太,再沒人出去找過她。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似乎早料準了她會乖乖回來。
老三膽子小。美心永遠這麼說。知女莫若母,她沒說錯。
家歡趁火打劫,把家藝那份晚飯吃了。留個空碗。比什麼都乾淨。家藝回來只能餓肚子。老太太還算不錯,從鐵罐子裡給了她兩塊餅乾。
天亮了照樣上學。該出發了。還是家文帶著兩個孩子。路上,又有美心廠裡的阿姨誇家文。還是那句話,這孩子真漂亮。家藝聽到就跑開了。她總覺得活在這個家裡,壓力太大。
同樣有壓力的還有美心。
這一胎,她格外小心。學習暫停,工作減輕。沒能進味精廠,美心的工作積極性受打擊,又是醬油組的老師傅,自然可以擺點老資格。等到臨產,胎動頻繁,美心乾脆住進保健院。生了那麼多胎,她覺得自己至少應該被好好照顧一次。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一切都在掌控中。
劉媽到保健院看美心,還是說那些話,這一胎差不多。
美心笑道:「我都麻木了。」
「皇天不負苦心人。」劉媽說。
翻來覆去說一個話題也煩。美心改換跑道,問:「聽說知青都有回城的了。」劉媽說我也聽說了,抽上來工作,我讓她爸打聽著呢,早點回來,早點掙錢,早點獨立,我們也鬆快點。
美心說:「你才兩個,我們家馬上五個,我還沒叫苦呢。」
劉媽道:「你五個,是三個大人看著,我等於就一個人,前幾年更難,現在好些,秋林也上學了,一點一點往前挪吧。」
美心道:「我看秋林現在說話挺不錯。」從前他被人取外號小啞巴,老被大老湯家的幼民欺負。
「話還是不多。」劉媽對兒子的成長不滿意。又說:「大老湯家的又生了個兒子。」
美心驚訝,「哦呦,又是兒子!嚇死人。」
劉媽道:「兒子命,以後讓三個兒媳婦纏她吧。」
美心嘖嘖兩聲,「為民,幼民,振民,我老天,不敢想,以後誰當她家兒媳婦,也是夠吃一壺的。」
劉媽笑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她湯婆子厲害,又比她更厲害的,看著吧。」
美心吐舌頭。
正說著,美心忽然覺得下肚子難受,反應來得迅速。劉媽連忙去叫醫生、護士。美心恐怕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