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勝一拍桌子。桌上茶缸、菸灰缸被震得跳起來。
「我不知道,」美心慌亂,「我只知道一點影兒。」
「那就是知道。」常勝定性。美心屬於知情不報。美心連忙解釋:「就知道那麼一點,不確定……」常勝轉而問家文,「老二,你知不知道這事。」家文不做聲。
「說實話。」
「不太知道。」
「那就是知道。」
「聽老三說了一點。」家文實話實說。家藝立刻緊張,「爸,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只是那天為民哥在屋裡……」老太太喝道:「老三!」家藝連忙閉嘴。家歡慌忙道:「我跟三姐一樣。」
常勝深吸一口氣,臉轉向老太太,「媽——你們到底還要隱瞞到什麼時候?全家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像話嗎?我是這個家的外人?還是需要防範的階級敵人?我們是一個家一個整體必須一致對外共同進退,家庭是最重要的,必須一條心不能吃裡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為什麼都苦苦隱瞞我為什麼?!」
老太太:「就是怕你太激動,而且……而且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嚴重……」家麗見老太太為難,「爸,是我不讓她們告訴你的。」
「你?」
「對,我。」家麗大義凜然,「我不認為這是大逆不道,我們都是人,一個人喜歡另外一個人有什麼錯?」
「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狗熊兒混蛋!」常勝咆哮。
「為民這人不錯。」
「他再不錯,只要他是大老湯的兒子,那就是錯,你就不能跟他!」
「我沒說要跟他怎麼樣!而且我們也沒怎麼樣!」家麗強勢反駁,「爸,你這是法西斯!是封建專政!」
常勝一聲怪笑,「我們這是人民民主專政,舉手表決!同意何家麗與湯老大處物件的舉手。」
環顧一週。沒人動彈——沒人敢動彈。
常勝又說:「不同意的舉手。」他率先舉手。美心連忙跟著舉手。夫唱婦隨。家藝、家歡同時舉手。老太太不動。家文去上廁所。
「媽,你什麼意見?」常勝給老太太施壓。老太太慢慢舉起手。家麗深吐一口氣,連老太太都「投降」了。老太太苦口婆心對家麗,「阿麗,我們兩家的關係你都清楚,之前,你還沒把大老湯給打了,兩個人從樓上摔下來,還有你爸,湯家三兄弟,多少年,都一直找麻煩,你和湯為民,如果是普通朋友,可以,我們沒意見,但如果是要進一步發展,我們是怕你得不到幸福,湯家能嫁?大老湯老婆什麼樣你不知道?現在年輕,不管不顧,一激動,刀山火海都敢往上衝,將來日子還不是你過?真不是你想的那樣,什麼浪漫什麼瀟灑,不是的。」
家麗不出聲。奶奶說的話,她都明白。這也是她遲遲沒有「奮不顧身」的原因。
家文上廁所回來,重新入座。為保證投票的完全性,常勝問:「老二,你什麼意見?支不支援你姐跟湯老大的關係?」
家文道:「我棄權。」
眾人皆側目。膽子太大。
「大姐的事情,大姐自己做主,大姐已經是成年人了,有工資,能判斷。」一段話說得清楚明白。這就是家文。
棄權。就是支援。家麗打心眼裡感謝家文。幾個妹妹裡,也就老二是明白人。常勝沒再追究,「那好,一票齊全,五票反對,家庭會議表決結果,何家麗不得與湯為民發展超出同志之外的關係。」家麗聽得不耐煩,「結束了吧。」
「沒有。」常勝拿出作父親的威嚴,對美心,「去,拿紙筆,白紙黑字,立個字據。」
老太太嘀咕,又不是楊白勞。
立就立。家麗不相信一個字據能約束她什麼。
紙筆拿來了。妹妹們都圍著看。簽字畫押,感覺是舊社會的勾當了。常勝說我說你寫。家麗不耐煩,握著筆。
「今何家麗立字為證——」常勝說。家麗寫。一行字。常勝卡住了。他文采不華,一時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美心拍丈夫一下,說繼續啊。常勝抖了一下肩,說等會,想著呢。女兒們都憋住笑。老太太道看著心顫,還是三幾年的時候,我跟我爹爹去地主家簽過字畫過押。「向天發誓,不再與湯為民有任何往來,如有違背,則自願被……自願被逐出家門,剝奪何姓,斷絕父女母女祖孫關係……」常勝由著嘴往下念。老太太心驚,小聲說會不會太狠了點……
美心道:「快馬不用鞭催,響鼓不用重錘,懶馬破鼓,就得辣鞭重錘。」
寫好了。畫押。常勝讓家歡把家裡那塊紅印泥拿過來。家麗點了手印,「放心了吧?」她對爸爸。常勝面目嚴肅,點頭不語。
老太太上前擁抱家麗,險些老淚縱橫,「我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