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民鄙夷地,「會唱《交城的山來交城的水》麼?」是一首最時興的政治歌曲。家歡當然不會。幼民在這方面走在了前頭。「你啊,就是一個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幼民教訓她,「以後可能不用下放了知道麼?」
是個大訊息。家歡更不知道。「你胡說!」家歡只能用聲音大來否定他。關於知識青年下放的問題,粉碎四人幫之後,這件事暫時不提,沒說下放,也沒說不下放。市裡已經暫時不做下放安排。家藝湊近,問他們說什麼呢。家歡說:「湯幼民這小子說以後知識青年不用下放了。」
「誰說的?!」家藝警覺。她的海螺白送了。
何家屋內,櫃子一新,床一新,五斗櫥,梳妝鏡,臉盆架,都是新的。常勝問:「這東西都從哪弄的?怪時興的。」
家麗說:「建國和我出錢買了一些,還有一些,是區裡武主任的老婆宮老師非要幫忙弄來的。」
「哪個武主任?」常勝問。
美心連忙道:「是不是那個革委會的副主任武紹武?」
老太太還在打量屋子,「就說走了要變天,我看湯婆子她媽說得沒錯,這不等於受了二茬罪。」
家麗不得不跟常勝和美心彙報:「爸,媽,區裡婦聯的魏大蓮來過。」美心政治覺悟敏銳,忙問她來做什麼。家麗簡單說說。美心立刻說好。常勝卻不言聲,現在局勢變化大,他吃不準。
老太太聽說,責備家麗,無論如何不應該先收人家東西。「這種家庭,能不高攀,還是不要高攀,攀得高,摔得重。」
美心爭執,「媽,別搞錯了,不是我們要攀,是人家非要俯就,我們也沒有辦法。」
家麗不得不為自己解釋,「我也不想收,搬來了,我和建國當時就說退回去,可這麼大的物件,我又大著肚子,實在不便,所以暫時放著,等爸媽回來再做定奪。」
「先放著吧。」常勝說。
沒幾天,魏大蓮正式上門,把提親的事挑明瞭。一對一。她代表武紹武,幫他兒子武繼寧,向何家老二家文提親。美心不敢說話,常勝給她上過課。這種場合,女人不要亂講話。有男人在前頭頂著。
常勝賠著笑臉,「這個……魏同志,這個婚姻大事,家裡頭還得商量商量,我們不封建,對對,我們不是封建家長,不包辦,主要還是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魏大蓮忙說:「對對,兩個孩子早都認識,說是文文還送了繼寧一隻海螺做定情信物。」
美心拍大腿,「哎呦,這個老二。」
常勝臉有點掛不住。在他看來,女兒家不應該那麼主動。他只好笑著敷衍敷衍,說稍後再給訊息。他打聽了訊息,四人幫粉碎,武紹武的政治前途說不清。他不著急押寶,如果沒事自然好,一旦有事,他怕耽誤女兒後半輩子。
武家上門提親的事街坊四鄰迅速傳開了。最不高興的朱德啟家。朱德啟老婆找美心幫過忙,想讓建國給她女兒朱燕子介紹個軍人。美心虛與委蛇,並無實際行動。於是她又想把燕子推給武家。現在看來,當然是徒勞無功。這還不打緊。最可惡是,被何家老二半路截胡。朱德啟老婆恨得牙根癢癢。沒少製造謠言。背地裡,她稱美心把女兒們當搖錢樹,因為劉美心自己就有個夢,她想做全淮南最有權勢的丈母孃。
家藝也聽到一點影兒。但她沒處問去。自從聽說知青不再必須下鄉,她就覺得有點不妙。因為一旦不需要上山下鄉,這些哥哥姐姐們高中一畢業,就進入適婚年齡,家裡自然會操心。而她還是個孩子,來不及長大,來不及成為小武的新娘。
上山下鄉對於家藝來說,只是個拖延戰術。
如今,這個戰術沒有了。一切加速,超出她的預期和掌控。
這日晚間,老太太讓家歡、小玲和家喜去壩子上把以前簡易棚子邊埋的蘿蔔挖出來。家藝不肯出去,自告奮勇在院子裡洗衣服。家麗仍舊在床上躺著。老太太、常勝、美心三個人叫家文去小臥室。
關上門。家藝的心一下提起來了。
直覺告訴她,家裡開始跟家文談那件事了。
她瞭解二姐家文。她不會答應。可是,即便家文拒絕,也不代表她何家藝就有機會。門剛關上,家藝就衝了衝手上的泡沫。躡手躡腳貼在門邊,企圖竊聽房間內的聲音。
她告訴自己,必須掌握全域性,瞭解全部情況,包括每個人的態度,立場,選擇。然後,她才能不失時機地贏得這場人生中最關鍵的一次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