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勝幫家文找了份工,外貿辦了個集體小廠,做兔毛。夏天,家文順利進廠,技術合格,拿到了人生第一份工資。
家文把錢都拿出來,全家一起去春華酒樓吃了一頓,剩下的錢,除了百分之十自留,其餘一律上繳給老太太。
美心和老太太都感嘆家文懂事。連常勝也說,六個丫頭裡,就家文不用操心。到九月,有風傳馬上要恢復高考。
十月,家麗從建國那拿到具體規定細則,回家告訴家文。
大人們都在家。小年由小玲、家喜帶著。家麗站在堂屋讀:「《關於1977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意見》,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畢業生,符合條件均可報考,老二,你可以報。」
家文不作聲。
常勝鼓動,「家麗,你也可以報考嘛。」
美心輕拍了一下丈夫,「順嘴扯,老大考什麼,家不顧了?丈夫不顧了?孩子不顧了?工作不顧了?你們男人就是自私,或者說話根本不經過大腦,要不你也去報,做個老學生。」
老太太維護兒子,「活到老學到老,這個態度是對的,老二,你合適,你報一下。」
「我不報。」家文道。已經參加工作了。而且文革這些年也沒怎麼學習。沒有太大信心。
老太太道:「秋芳都報了。」
家麗詫異,「聽誰說的?」老太太說是劉媽,說是為民支援她去上學。
「都多大了,還上學。」美心道。
老太太補充說明,「說也是為了為民。」
「為他什麼?」家麗不解。
「秋芳打算報醫學院,將來幫為民治療那條腿,不用鐵匠打的腿了。」老太太說。美心說媽你胡說什麼,人家早都不用鐵匠給的假腳了,用的是醫院的義肢。
「對對對,義肢……」老太太喋喋不休著。一瞬間,家麗似乎什麼也聽不見,她為秋芳和為民高興,那麼恩愛,但隱隱約約,她彷彿又有些嫉妒秋芳。如果。是說如果。如果當初她像秋芳一樣勇敢,現在的局面會怎樣。
不敢想。不能想。不必想。這世上沒有如果。她知道何家曾經多麼弱小,她就是從那個弱小的時代裡走過來、抗爭過來的,她知道建國的加入多麼重要,也知道為民不具有這種力量。和湯為民在一起,只會讓何家分崩離析,或者乾脆成為湯家的附庸。她做不到。
打散了雜念。家麗一錘定音,「老二,你還是應該參與一下,大事,重在參與。」家文哦了一聲,答應了。她一向尊重大姐。只是她並不對這場考試報多大希望。她只是想早點獨立,早點離開家,哪怕是在現在的兔毛小廠,但也已經能掙錢了不是嗎?為什麼要放棄眼前所有,去抓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從小到大,她從來不缺機會,但也放棄不少機會。因為家文始終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只是,此時此刻的她遠沒有能力料到,錯過這場考試對她的影響將持續一生。
揭批四人幫的活動還在繼續。就是所謂「一批雙打」。有人揭發大老湯,找常勝作證。常勝拒絕了。仇恨不能繼續。現在是新的時代。下班有一會兒了,常勝還沒走,他在辦公室裡看書,關於皮毛製作技術。這是他的絕活,安身立命之本。但他從未故步自封,單位訂的雜誌他每期必讀。
大老湯經過門口,他忽然站住。常勝感覺到,抬頭,看著他。兩個男人都沒有說話。面容平靜。大老湯摘下帽子,朝他揮了一下。常勝笑笑,繼續看書。一切都那麼平靜。彷彿何湯兩家幾代的恩怨都沒發生過。
又看了一會書,常勝才回家。進院子,收音機嚶嚶作響。是建國弄來的,熊貓牌。小玲和家喜在搶一件玩具。常勝走過去阻止她們。鍋屋飄來香味,老太太正在做飯,是他喜歡的西紅柿湯的味道。進屋,放下皮包,美心正對著賬本,算這個月的開支。他從包裡把託關係從新華書店買來的複習資料——《數理化自學叢書》遞給家文。
家歡嗷一嗓子,「阿奶,什麼時候開飯,爸回來了。」老四已經對左眼的事免疫。她又成了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
這一瞬間,何常勝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這是他的家,他苦心孤詣幾十年創造出來的家。那種幸福的感覺,藏在每一個細節、每一段氣息裡。他愛它們。然而他又深深知曉,一切都註定那麼短暫。從家麗出嫁開始,他就知道開始了。他的女兒們註定被一個又一個男人帶走。成立的新的家庭,擁有自己的生活。而他,終將孤獨。儘管這樣,他還是願意成全女兒們的幸福。
飯後,常勝站在院子裡的泡桐樹下抽菸。他習慣飯後一支菸,老大家麗工作後,家庭的擔子稍微減輕。他不打算戒菸了。家文從裡屋出來,衝到院子裡深呼吸。
父女倆對看一眼。常勝淡悠悠地,「讀不下去?」
家文低聲:「不是,差得有點多。」
「不想考就不考。」
「還是應該試一試。」家文說,「我答應了大姐。」
「努力一把是沒問題的。」常勝說,他早已經把家文當大人了,「問題是你們都想早點離開這個家。」
「爸!」
「早點參加工作,早點獨立,去讀書,哪有掙工資好?」常勝說到這苦笑笑,眉頭湧上淡淡的憂傷,「再往後,你們都是要嫁人的,難道個個都像你大姐那樣,找個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