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自己屋,家藝在收拾東西,隨口問:「二姐,你這個卡子還要不要?」
「給你了。」家文沒放在心上。
「這裙子呢。」
「你穿吧。」
「這紗巾呢。」
「喜歡就拿去。」
家藝半笑半揶揄,「呦,這還沒過門呢,都開始散東西了。」家文不說話,幸福也得藏著掖著點,免得刺激別人。
「那這床呢,你這張床大點,是不是也給我。」
「你想睡就睡吧。」家文真讓出來。
家藝麻利收拾床鋪,忽然泫然,「你這猛一說要走,我還怪不得勁(土語:不舒服)的。」家文望著妹妹,她當然理解她的心情,比了多少年,可到底是親姊妹,年紀又相當,免不了有些傷感。她只好往樂觀了說:「有什麼不得勁的,又不是昭君出塞,探春遠嫁,不過還在北頭。」家藝破涕,「嫁出去,就是我們這個家的人了。」
「誰說的,我不姓何,你不姓何?我到什麼時候都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你也是。」
家藝懂感情,「你說這,大姐比我們大那麼多,老四老五老六小的小,不著調的不著調,你再一走,我在這個家真是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我真想像你一樣,趕緊飛出去。」
家文打趣,「別急,再過二年,你不飛,爸媽也會逼著讓你飛。」家藝微嗔:「我哪有你這麼好命。」
另一屋。小玲住上鋪,家歡住下鋪。家歡是這屋子裡的霸主。
「老五,把那點瓜子拿來吃吃。」家歡翹著腳丫子,悠然。
小玲差心眼,並不知道服從四姐,「你離得近,你去拿好了。」
「我是大你是小,讓你去拿就去拿!」
「腿疼,不去。」小玲愣勁上來,誰的話也不聽。
權威受到挑戰,家歡一軲轆翻身起來,站在床前,伸手去拉老五的耳朵,老五疼得大叫。家歡又去捂她嘴巴。兩個人你一拳我一手。小玲終於被家歡打哭了。
美心穿著棉毛衫,探頭進來問情況,「怎麼搞的!才住第一天就鬧騰!不睡啦!不過啦!」
「她想偷瓜子!我不幫她偷她就打我!」老五哭著申冤。
「她在床上亂蹦,不讓我睡覺!」老四撒謊,為自己辯護。
美心喝:「行啦!有一個好人麼?!一個蜈蚣一個蠍子,都不是好東西,關燈,睡覺,不許動!」
泰山壓頂。好容易安靜了。美心回屋,鑽回被窩。常勝來抱她。在旁邊睡小床的家喜醒了,喃喃,「我要跟媽睡。」
兩個大人尷尬。美心讓步,「來吧來吧,她最疼小女兒。」
家喜鑽過布簾,竄進美心被窩,夾在美心和常勝當中。「公糧」只能緩交了。
洞山軍分割槽,學平夜裡發癔症,一陣滋哇亂叫。老太太輕拍他,嘴裡哼著兒歌,這些年雖然早學會了淮南話,但一開口唱歌,唱的還是老揚州的調,老揚州的詞,「早上起來日已高,只覺心裡鬧潮潮,茶館裡頭走一遭。拌乾絲,風味糕,蟹殼黃,千層糕,翡翠燒麥,三丁包;清湯麵,脆火燒,龍井茶葉香氣飄。吃過早飯想午飯,獅子頭菜心燒,煨白蹄醬油澆,醋熘鱖魚炒蝦腰,紹興酒,陳花雕……」向東醒了,小聲地,「老太,我餓了。」老太太愣一下,都是這民謠,唱餓了別人也唱餓自己。
老太太起身,向東跟著,他也快上小學了。話不多,但心裡有數。老太太噓了一下,讓向東別出聲。曾祖帶著曾孫到小廚房,開煤球爐子,火一會上來,老太太下麵條,配點白菜葉子,又打了個雞蛋。做好了,一人一碗,雞蛋讓給向東。
兩個人端著碗到門口走廊吃。熱氣騰騰。
放眼望去,天空滿是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