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藝忍不住問:「那上海呢,上海治安怎麼樣?」
一箇中年婦女答:「也不好說,大城市,更是魚龍混雜,再說就算上海不錯,但去上海這一路呢,說不準,車匪路霸,誰知道有沒有。」一席話,家藝心裡打鼓。一個人去上海,看來真有點危險。可一時半會,找誰陪她去呢。廠裡的小姐妹?不現實,誰也不會為她請假。家裡的小姐妹呢,大姐上班帶孩子,二姐帶孩子,老四不用說了,結仇了,老五老六太小。家藝一時犯難。一抬眼,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淮濱路郵政儲蓄門口,梧桐樹下。
歐陽寶和何家藝站著說話。
「你敢不敢離家出走?」家藝問他。
「為什麼?」歐陽不懂她的心。
「就說你敢不敢?!」家藝大聲。
「為了你就敢!」
「為了我?」
「對。」
「為了我丟了工作也在所不惜?為了離家去流浪也在所不惜?」
歐陽寶看著家藝的眼睛,「為了你我死都不怕。」
「真的?」家藝眼睛裡帶著笑。
「千真萬確。」歐陽寶說,「我發誓,發毒誓!」
家藝覺得好笑,「那行,你爬到這棵樹上。」
「什麼?」歐陽沒反應過來。
「上樹。」家藝指了指高大的梧桐。
歐陽一咬牙,挽起袖子,開始爬樹。好在小時候爬高上低慣了,這點功夫還有,三兩下,歐陽就爬到樹杈上,離地有近三米高。「上來啦!」歐陽低頭朝樹下喊。
「跳吧!」家藝下指令。
「啊?」歐陽寶又沒料到。
「你不是願意為了我去死嗎?」家藝手廓在嘴邊,像喇叭,「跳吧!」
「好嘞。」歐陽聲音有點弱。
「怎麼啦,反悔了?」家藝笑著喊。
「沒有!」
有人駐足,樹被圍滿了。
歐陽大叫一聲,「我喜歡何家藝!為了她我願意去死!家藝!萬一我死了你告訴我爹一聲!」說著真要跳樹。
「停!」家藝說。
「啊?」
「下來!」家藝說,「我又不想讓你死了。」
歐陽連忙抱著樹幹,慢慢下來。
「敢不敢去上海?」家藝問他。
「什麼時候?」
「明天。」
「那有什麼不敢的!」歐陽寶說,「為了我可以隨時出發。」
當天歐陽就強行找領導請假,並去車站買了長途汽車票。第二天,他便和家藝一起,登上了開往上海的長途客車。歐陽在外貿負責收鴨毛鵝毛,經常在外面跑,算個老江湖。家藝自出生沒離開過淮南市區,基本沒受過什麼罪,也不太懂外出需要注意些什麼,只是帶了些錢,糧票。憑著一股熱情,就一路向東走了。因為是私自外出,兩個人都沒出公差,歐陽帶了戶口本。家藝走得急,連戶口本都沒帶。也沒法帶。她不想讓父母過問太多。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連帶過夜,終於抵達上海。一路上歐陽雖把家藝照顧得不錯,但兩個人還是精疲力盡。
歐陽到底熟悉些,三詢五問,便領著家藝一起進了一家國營招待所。
「介紹信?」服務檯工作人員問。
歐陽訕笑著,「走得急,忘記帶了。來這裡是辦急事。」
工作人員是個大姐,在上海灘混了這麼多年,見多識廣,不屑笑笑:「是挺急。」瞬間繃臉,「不行,沒有介紹信不能入住。」
家藝實在太累,著急,「這位大姐,我們真是正經人,來上海辦事的。」
「同志,照章辦事好不啦?正經不正經不是自己說了算的,介紹信拿來,看清楚了,入住,明明白白的。」
兩個人又央求一陣,見實在不能通融,沒辦法,只好另尋他途。出了門,家藝就對歐陽發脾氣,「還說什麼都懂!」
「不是,小藝,誰知道這裡跟別的地方不一樣,這個上海人討厭的,十里洋場,勢利眼……」歐陽追在後頭解釋。
最後還是家藝在弄堂裡發現一間私人小旅社,叫顧伯伯旅社。不用問,是個姓顧的開的了。進去一看,還是那種木質結構的二層房,中間有天井,一圈是客房。洗漱都在外頭。服務檯旁邊寫著提供熱水。服務檯後臺站著箇中老年婦女,應當是顧伯母了。「住店啊?」顧伯母笑著說。服務態度不錯。
歐陽寶忙上前,把家藝擋在後頭。
「還有空房麼?」他問。
「巧了,將將好還有一個房間。」顧伯母滿面春風。
「那就要一個房間。」歐陽忙說。家藝偷偷擰他胳膊一下。歐陽沒理解,睜大兩眼看她。
「要兩個房間,謝謝。」家藝對顧伯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