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助攻,「老六,你媽為了你,把這坑都讓出來了,你以後……」話沒說完,老六便搶著說,「我以後肯定對媽好!」
兩個大人都笑了。
沒幾日,老六就去報到。美心託了老師傅照顧女兒。家喜被分在釀造組,負責看管、攪拌醬油缸子。跟美心早年的工種一樣。幹了一天,家喜回到家就滾在床上,嗷嗷地叫美心幫她揉腰。「不行了不行了,媽,你這工作也太難幹了,你都不知道那個缸子有多大,攪拌起來有多費勁。」
美心不做聲。
老太太道:「你媽以前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堅持。」
家喜痛苦地,「奶,你真是沒見過,那個難度,那個勞動強度……」老太太立刻,「我什麼沒見過,以前跑日本鬼子反的時候……」家喜攔話道:「阿奶,又說跑日本鬼子反,都哪個年代的事了。」
小玲在旁邊打趣,「媽,你就不應該把工作給老六頂替,她哪是吃苦的人。」家喜可不饒小玲,「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爸的工作你頂了,整天輕輕鬆鬆,要不咱倆換換?」
美心呵斥,「老五,少說兩句!幫不上忙,還說風涼話。」
小玲連忙閃開。外頭有人喊,「凱麗!」老太太奇怪,「這叫誰呢?」小玲忙不迭跑了出去。
美心一邊幫家喜拔罐,一邊說:「你還得幹,再苦再難,這是份正經工作,是你自己求來的。想回五一商場也沒那麼快,回頭讓你大姐大姐夫再想想辦法,有的苦,就得自己吃,媽能管你一輩子?」
家喜哦了一聲。第二天,仍舊去上班。
上班的上班,求學的求學。白天,家裡只剩老太太和美心兩個人。她們面對面坐在吃飯的小方桌邊,手上忙著活計。身旁,白色的紙盒堆得老高。
美心停一會,揉揉眼睛,大喘氣。
老太太說:「開會電視。」
「算了,費電。」美心說。她只是剛退下來有點不習慣。老太太放下紙盒,去泡壺茶,婆媳倆一人一杯,喝著。
美心冷不防地,「媽,我這下半輩子,就這樣了?」
老太太一愣,隨即笑,她是過來人,「兒女都大了,連外孫子都這麼大了,也幹了一輩子,應該歇歇。不然還想怎麼樣?」
「不是兒女,是女兒。」
「好好,女兒,女兒。」
「不敢想,我老覺得自己還年輕,還能響應號召,為社會主義服務呢。」
「慢慢適應。」
「晚年生活真長。」美心說,「要能把這日子,多勻一點到年輕的時候就好了。」
「一代一代都這麼過來的。」
「成老廢物了。」美心嘆氣。
「你在罵我?」
「媽!」美心解釋,「是說我自己,總覺得自己一輩子什麼都沒幹。」
老太太當然不介意,她只是開個玩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下輩子怎麼著也得做男人。」
「哦?」老太太疑惑神色。
「男人不用生孩子,男人退休晚。」美心歷數。
老太太摘掉眼鏡,雲淡風輕,「女人活得長。」
兩個人突然都笑了。
院子門噹啷一響。老太太問:「什麼聲音?」
美心連忙起身去看。隨即大叫:「媽!」老太太連忙也趕出去,卻見院子當中躺著個人,是家麗的大兒子何向東,也就是她們的寶貝長外孫小年。
一頭的血。躺在地上痛苦地翻來翻去。
「止血藥,止血!」兩個大人亂作一團。美心翻了一圈,沒有,連忙去朱德啟家借。也沒有。最後跑上二樓,到劉媽那找到雲南白藥和膠布。兩個人仔細清洗、包紮,好容易清理好了。美心還不放心,說去醫院吧。
小年掙扎著,「不用,輕傷不下火線……」
美心急呵:「頭都爛了還不用!」
老太太折中,「去,找秋芳過來看看。」在一旁圍觀的劉媽連忙請秋芳來。恰巧秋芳在家,已經下班了。仔細檢視,說:「沒有大礙,都是皮外傷,如果是重大撞擊,不排除腦震盪的可能。」
美心問小年,「怎麼破的?什麼東西砸的?」
小年滿不在乎,「捱了一板磚,姚家灣那些孫子!偷襲我!」
幾個大人忍不住笑。
小年又說:「奶,老太,不能讓我媽知道,千萬千萬!」
老太太故意板著臉,「這麼大的事,你媽能不知道麼。」
正說著,家麗進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