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藝問家歡,「老四,今個怎麼回來了?就為了見秋林?」
家歡臉上有些臊熱,幸虧有暮色打掩護。「是送成成上學習班,順帶過來看看。」家歡解釋。
秋林又邀請何家姊妹到他家吃飯,說她媽滷了香腸,還炒了毛刀魚,他買了醬牛肉和燒雞,兩個人都吃不掉。
家藝笑說:「讓老四去吧。」可這麼一說,家歡反倒更不能去。三姊妹跟秋林道別,轉臉進了自家門。家麗和小冬在,家喜和小玲也在。家文、家藝、家歡一進門。美心感嘆,「怎麼,都商量好了?知道我今天滷牛肉,都趕回來吃。」
這一段兵荒馬亂,六姊妹有日子沒聚齊。揀日不如撞日,偏趕在今天。老太太看看日曆,笑著說:「沒錯,今個真是黃道吉日,宜大吃,大喝。」眾人皆笑。
難得的暴風雨中的短暫平靜。
菜也不多。滷牛肉是主菜,配菜是美心的八寶醬菜。然後就是一鍋粥。紅棗小米粥。一人盛一碗,圍著桌子坐著。小冬在裡屋吃,邊吃邊翻漫畫。
一瞬間,彷彿回到了從前,只是少了常勝。再一抬頭,老太太和美心兩鬢多了白髮。
「舒服!」家歡是美食家,「媽做的小棗稀飯,達到金滿樓的水平。」老太太誇美心,「何止金滿樓,你媽燒稀飯的水平,全田家庵也沒幾個比得上的。」
繼續吃。無聲地。從前吃晚飯也歡歡鬧鬧,可如今,每個人都有一段心事,藏著,掖著,不得消化。
老太太看得真,只道:「這一輩子,其實沒什麼難的,你們只要記住,有難處的時候,就回來這個家,好歹上頭還有老的,雖然不中用,好歹還能出點主意,再就是姊妹妹總比外人強。回來,心就踏實了。」
說得入理。
從前不懂的,或者不相信的,如今有了切身體會。好像眼前的滷牛肉,十八味香料薰染浸潤,終於有了生活的況味。
家麗夾了一片滷牛肉到老太太碗裡。
老太太擺手說不吃。美心說:「你奶現在咬不動。」
家藝要幫奶奶配個假牙。
老太太說不用,喝稀的就好,這個年紀,也不適合吃葷吃油,免得犯膽結石。美心讓六個女兒吃牛肉,笑說,「以前都跟狼似的,怎麼現在都成貓了,都吃盡了,不留。」大家趕忙分了分。
吃到一半,老太太覺得有義務關心關心孫女們,便挨個問情況。先問家麗。「老大,菜賣得怎麼樣?打算幹到什麼時候?」
家麗說:「起碼得小年參加工作,小冬上大學。」
老太太想了想,說:「也快了,年把二年的事。」
又問家文,「衛國怎麼樣最近?」
家文不願意說實情,只好忍痛道:「還算穩定。」
老太太說:「衛國真是個好人,好孩子,現在這樣的人,這樣的男人,少有。」美心跟著說:「對對,以前我腳崴著了,還是衛國拿酒火幫我搓的,搓搓就好了,現在哪個女婿能做到這樣。」
談及往事,家文心酸,眼眶發紅,但在姊妹們面前,必須忍住。老太太又問家藝,「不上班了?」
「暫時不上。」家藝說。
老太太勸,「還是找個事做,年紀輕輕,別荒著。靠誰都靠不住,還是靠自己,你看你媽,幾十歲了,還賣醬菜呢。」
家藝說:「不能跟媽比,媽有退休工資,賣醬菜,純屬賣一個回憶,一種念想。」
老太太道:「人就是要有點念想。」
再問家歡,「方濤哪兒去了,沒見過來。」
家歡看了家藝一眼,兩個人打了眼色,才說:「最近出差。」
「不是開出租麼?」
「也拉貨。」家歡忙說。
「這大雪天。」老太太說,「也別逼他逼得太緊。」
「阿奶——」家歡拖著調子。
「男人,要個臉面。」老太太笑著。
輪到老五了。小玲怕老太太問工作的事,先發制人,說:「阿奶,我最近都挺好的,一個人有自由自在,洋洋也聽話。」
老太太指出,「老五,長點腦子。」
「我有腦子——」
「要知道哪頭輕哪頭重。」
「知道。」老五低頭喝稀飯。避過去了。
老太太又對老六家喜。「你有一陣沒見,今個怎麼,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家喜說:「想奶奶,想媽了。」
「跟你婆婆搞不到一塊吧。」老太太一語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