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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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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一直一直往前開,載著過路的雲彩與星海,載著日與夜的白與黑。

一里又一里的鐵軌延長著,在如春雷般的轟隆隆裡,在駛出車站的鳴笛聲中,剛剛入職還不到一週的汪新,像那蒸汽機車開動時咕嘟嘟散發的濃煙似的,熱血升騰,激情澎湃。

一九七八年的這個春日,喚醒的何止是春泥化開後的殘雪,還有汪新的童年夢想。立志做一名人民警察,是汪新這些年持續不斷的動力,現在夢想得以實現,他擁有了自己想象中的樣子。

小時候,汪新調皮搗蛋,長得卻可人疼。他像母親,皮膚白皙,大大的眼睛閃著光。若不是汪新太過頑劣,母親打心底裡是想把他當女孩子養著的。即使這樣,汪媽媽還是會喊他「小白月亮」,這是屬於母親的稱呼。

母親去世後,汪新與父親相依為命,可能是跟誰久了外貌就隨了誰的緣故,汪新的樣貌越來越像父親。當警察需要磨礪,一路摸爬滾打下來,汪新的皮膚黑了不少,五官稜角分明,多了幾分不符合年紀的凌厲,只有那雙眼睛,清新如月。

平時,汪新不苟言笑,面對普通群眾和大院鄰里時,他的熱心與親和力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

想母親的時候,汪新就會對著鏡子照照,再瞧瞧小時候與母親的合影,依稀還能聽見母親呼喚「小白月亮」,記憶彷彿就在昨天。

如今,汪新和他的同事一樣,撞入人海,在南來北往的路上,投身於洶湧的人潮。

東北味兒的春天,乍暖還寒。

車廂裡擁擠不堪,嚴重超員,車座上坐滿了人,車座下、車座靠背上、行李架上躺滿了人,過道站滿了人,大家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乘客有睡覺的,有聊天的,有看報看書的,有嗑瓜子的,有下象棋的,有織毛衣的,有納鞋墊的,還有喂兔子餵雞的……

汪新伴隨著嘈雜的聲音巡視車廂,聽著車廂裡播音員正氣凜然地說:「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之所以有力量,正是由於它是經過實踐檢驗了的客觀真理,正是由於它高度概括了實踐經驗,使之上升為理論,並用來指導實踐。正是因為這樣,我們要非常重視革命理論……」

年輕的乘務員蔡小年一邊拎著水壺給乘客添水,一邊不停地吆喝著:「南來的、北往的、佳木斯的、鶴崗的、棉紡的、工廠的、馬上接班上崗的、下鄉的、插隊的、回城沒找到單位的、賓縫的、犯法的、成天投機倒把的……」

乘客的喧譁聲、孩子的哭鬧聲以及雞叫聲滿滿當當地攪和在了一起。汪新深吸一口氣,感到整個人都被擠扁了,真是寸步難行。車廂擁擠不堪,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想得到想不到的地方,都塞滿了人。

乘客前胸貼後背,每個人都看似一動不動,彷彿又在暗自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能保持自己的方寸之地。汪新恨不得把自己的身體縮成紙片,擠一擠總還是有縫隙,他艱難前行。

突然,汪新前面的人群騷動起來,一隻雞撲稜稜地飛了起來,拍打著雞翅越過人群。乘客瞬間亂作一團,盡其所能,各顯神通,紛紛舉手跳著抓雞,可是誰也抓不住。

雞像是抖了起來,有種不可一世之感,囂張地在人們頭頂、肩頭亂飛。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警帽猛地扣在了雞的頭上。剛剛還高昂著頭顱的雞,像是被雷劈了似的,耷拉著腦袋被汪新提在了手裡。此時,警帽已經戴在了汪新頭上。

給雞蓋帽的速度一氣呵成,快如閃電。被雞撲稜過的乘客身上落了雞毛,他們被汪新那雙手驚得目瞪口呆,大家紛紛朝汪新看去,空氣中像是還殘留著他出手時一掠而過的勁風。

汪新穿著嶄新的警服,胳膊夾著工作包,剛十八歲的年紀,正是少年意氣風發時。他的一雙眉眼流光溢彩,那是青春的印記,是少年璀璨的綻放。

也許是雞也怕強人,它在汪新手裡,老老實實的,聽話得像只假雞。雞主人訕訕地說:「嘿嘿,同志,這是俺的雞,你可把它捉住了,謝謝你啊!」

汪新掃了雞主人一眼,把雞舉起來,正色道:「自己的東西得看住了,不能弄得到處亂飛,這要是傷著人,怎麼辦?」

雞主人賠著笑臉說:「實在不好意思,這回,我一定把它五花大綁!」

汪新抓著翅膀把雞遞到主人手裡,清清嗓子,對著車廂喊:「沒事了,沒事了,大家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注意安全。」

汪新話音一落,旁邊的幾個乘客,縮回自己的座位,繼續嗑瓜子聊天。

「怪不得人家是警察,出手就是準兒。」

「人家那雙手是幹啥的,是抓壞人的,逮只雞,還不容易嗎?這就叫殺雞用了牛刀,大材小用。」

乘客議論的聲音此起彼落。

有個小孩喊:「是小題大做。」媽媽制止說:「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汪新整了整帽子,抿嘴一笑,夾著工作包見縫插針地抬腳朝前擠去。

汪新剛過了一個車廂,就看見一個滿頭是汗的男人站在座位前,高聲地喊:「我的包呢?我的包被偷了。」

汪新趕緊扒著車座靠背,擠到男人身前問:「同志,你先彆著急,我是警察,你跟我說說具體情況。」

那男人一邊比畫一邊語無倫次地說:「我打盹兒了,唉,就睡著了。一睜眼,抱在懷裡的包就丟了!」

汪新聽罷,環顧四周,說:「包是從你懷裡丟的,也就是說,偷包的人就坐在你旁邊,你還記得周圍都坐過什麼人嗎?」

汪新一問,那男人更有點急了,連忙說:「我哪能記得?我上車就睡了,這車一會兒一到站,不知道都換多少人了。」

汪新望向周圍乘客,問道:「大家有人看見誰偷了他的包嗎?」

旁邊的人們都忙不迭地搖頭。汪新見問不出什麼,便從工作包裡拿出記事本和筆,詢問男人做起筆錄。「乘客王國富,男,丟失一隻黑色皮革包,上面印著‘上海’字樣,丟失時間不詳。」

汪新見王國富急得氣都喘不勻,關切地問:「你包裡都有什麼東西?」

「三個燒餅!」王國富回答道。他指著汪新的包,說尺寸大小差不多。王國富真是急眼了,汪新驚訝地看向他,感覺丟的東西不像三個燒餅這麼簡單。王國富見狀連忙補充說:「還有半條人參煙、一包藥材!」汪新低頭唰唰地在本上記錄著。

嗚嗚嗚,火車的長鳴從車頭悠悠傳來,王國富伸長脖子往窗外看去,車外的樹影躥得慢了下來。

王國富的心火往外冒,一把摁住汪新的手,懇求道:「警察同志,你先別寫了,火車馬上要到站了,你趕緊地把包給我找回來吧!」

汪新琢磨片刻,說道:「你跟我來。」

王國富忙拿起行李,跟著汪新朝前走去。

汪新帶著王國富,在乘客之間奮力擠著,不忘細緻地觀察周圍乘客,尋找王國富那個黑色皮革包。他們好不容易擠到車廂連線處,碰到了蔡小年。

「汪新,有案子了?」蔡小年問道。他和汪新同在鐵路工人大院內長大,比汪新大幾歲,看待汪新像是弟弟。「小年哥,你看見有人背黑色的上海牌皮革包了嗎?」蔡小年搖了搖頭說:「火車馬上到站了,不好找了。」

望著越來越擁擠的乘客,汪新尋思片刻,對王國富說:「同志,到站後,咱倆先下車,你跟住我。」

王國富滿心的希望都寄託在汪新身上,頭點得連腰都彎了下去,他忍不住地喊:「我的包啊!」對於王國富來說,丟包如同丟了半條命。

火車進站了,沿途的風景在火車停下來的那一刻,變成靜止的畫面。車上的人看著窗外,只有流動的人群;事物在不同的眼睛中,呈現不同的世界。

副司機老吳看了看司機老蔡,轉身下了車,提著長嘴油壺,去給火車各處澆油。「要想馬兒跑,還得給馬兒好好喂草。」老吳邊認真檢查邊唸叨著。

老蔡坐在駕駛位上,漫漫長路,人到中年,難得片刻悠閒。他拿著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又把水壺遞給了牛大力。牛大力接過水壺,仰頭灌著,水順著他的下巴流淌下來。

牛大力是司爐工,他剛檢查過煤爐,滿臉黑灰,讓他本就黝黑的皮膚,更是黑成了鍋蓋。牛大力人如其名,喝水如牛飲,幹活如牛般賣力,他的汗水從始至終都沒停過。

牛大力與蔡小年、汪新,都在一個大院生活,他年齡最長。現在,他們仨在一趟列車上。青春走向前,霧裹前路。

火車一站一站,趕路的人,生命之河流向一個又一個節點。

車廂門開啟的那一刻,汪新率先帶著王國富下了車,他飛快地和車站警察打過招呼,就遠遠地站著,目光如炬盯著車廂湧下的人流。

乘客帶著他們的大小包裹,腳步匆匆。汪新提醒王國富,讓他注意一下,警覺著點,哪怕是有和他的包相像的,都別放過。

就在這時,汪新看到一個男乘客揹著一個黑色皮革包,伸手一指問:「那個包,是你的嗎?」王國富忙看去,失望地搖了搖頭。

車站的警察也加入了搜尋,人群中有人多了幾分慌張。汪新敏感地察覺到了一個男乘客有意閃避的動作,定睛一看,只見他揹著一個黑色皮革包。那人步伐凌亂,汪新一下躥到他的面前,速度之快,如離弦之箭。就在王國富還在納悶之時,汪新已強行把那人的包翻過來,包上赫然印著「上海」字樣。

王國富立刻反應過來,激動地喊著:「就是這個包,他偷了我的包!」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慌張,隨即鎮定下來,裝模作樣地說:「誰偷你包了,你這人,怎麼胡說八道?」

那人的小動作沒有逃過汪新的眼睛,他面不改色地說:「同志,請你開啟包,我要看一下。」

「這是我的包,憑啥給你看?」

「我是警察,有這個權力!你要是不想配合,那就跟我走一趟。」

那人一聽汪新要帶走他,頓時癱了下來,唯唯諾諾地開啟了包。王國富探頭看了個清楚,那不是他的包。對於誤判,汪新很是慚愧,誠懇地向那人道歉,心裡忍不住感嘆:「看來,想要成為一名優秀的警察,要走的路,還有很遠。」

那人腿肚子轉筋,直到走出車站,心裡仍不住嘀咕:「若不是犯過事兒,剛出來不久,哪能一看到警察就腿軟,不聽使喚。今後,得做個堂堂正正的人,才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虛得慌。」

王國富的包還沒找到,他又嚷了起來,像催命似的催汪新。包找不回來,可真是要了他的命。汪新不停地在出站口的乘客中搜尋,可惜王國富的那個包依舊難覓蹤跡。

時間不等人,眼看著快要開車了,王國富絕望地望著汪新問:「同志,車要開了,我的包是不是找不回了?」

「我們先上車。」

對於王國富的問題,汪新無法回答。作為一名人民警察,他內心渴望的是,讓群眾的財物物歸原主。面對王國富不停的詢問,汪新無法給他答案,也無法給自己答案。汪新閉口不言,上了車,徑直朝廣播室走去。

廣播員姚玉玲和蔡小年、牛大力、汪新都生活在一個大院裡,她比汪新大一歲。十九歲的年紀,美豔不可方物,再加上天生愛打扮,不捯飭個花枝招展,她就不是姚玉玲,車上車下,她可是人見人愛的「一枝花」。

姚玉玲在廣播室內背對著車窗,拿著隨身攜帶的小鏡子,一遍遍地照著。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姚玉玲覺得,這個世界的魂兒,都能被她吸了去。

姚玉玲滿意地高舉著小鏡子,鏡子裡竟然出現了牛大力的臉,她眉頭一皺,扭頭望向牛大力。

牛大力忙完了自己的事情,趁著僅有的一點空隙,從車頭跑到廣播室車窗外,就為了看姚玉玲一眼。只看一眼,就心花怒放,春光燦爛,連氣血都不穩,似夢非夢。

看到姚玉玲發現了自己,牛大力忙朝她笑著。那一張粗糙的男人臉,愣是笑出了一個明媚的光圈,像一大朵瓜子飽滿的向日葵。

姚玉玲瞥了牛大力一眼,把小鏡子揣進兜裡,剛背過身去,就聽到了敲門聲。姚玉玲開啟門,一看是汪新,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忙問:「汪新,有事嗎?」

「玉玲姐,麻煩你,多報幾遍發車預報。」姚玉玲毫不猶豫地答應,汪新滿腹心事地轉身就走,他的眼睛始終望著窗外。

車廂內,姚玉玲一遍又一遍地廣播:「尊敬的旅客朋友,本次列車馬上就要開車了,請沒有下車的乘客,抓緊時間下車。尊敬的旅客朋友,本次列車馬上就要開車了,請沒有下車的乘客,抓緊時間下車……」

伴隨著姚玉玲的廣播聲,汪新和蔡小年幫乘客放行李,汪新眼睛裡的餘光始終掃視著窗外。猛然,汪新發現一名男乘客雙手捂著肚子,鬼鬼祟祟地朝出站口走去。他把一個行李包扔上行李架,旋風似的下了車,身後的蔡小年高聲提醒著他:「沒時間了,車馬上就要開了。」

蔡小年話音剛落,汪新風馳電掣般地去追那個男乘客。他察覺到什麼,腳步生風。爭分奪秒之間,汪新追上男乘客,從身後拍了拍他肩膀。

男乘客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汪新,始終不與汪新對視,然後強作鎮定地問:「你幹什麼?我串氣了,得趕緊上廁所,一會兒拉褲兜子了。」說著,他著急忙慌地要走,汪新一把拽住了他,問道:「你懷裡揣著什麼東西?」

經汪新這麼一拽,男乘客感受到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他心慌意亂,躲閃著,一截黑色皮帶從他衣服下面露了出來。汪新一把抓住黑色皮帶往外一拉,黑色上海牌皮革包出現了。

扒手見事情敗露,拔腿就朝出站口跑去。汪新迅速追上前,一把抓住扒手,他掄拳砸向汪新,汪新閃身躲過。扒手趁機衝向人群,汪新高喊:「站住!」扒手在人群中衝撞著,汪新像一簇燃燒的火焰,朝著扒手的身後撲去。

火車將要啟動,牛大力想著姚玉玲苗條的身影,魂兒還沒回正,他走向車頭,腳步還有點虛。「大力,攔住他!」汪新一嗓子,瞬間讓牛大力心魂歸位。他循著聲音看過去,那個扒手正跑過來。牛大力是典型的東北漢子,胳膊腿兒又長又壯又靈活,他把腿一伸,扒手就被絆倒在地。

汪新追了上來,扒手再沒有一絲掙扎和喘息的機會,被汪新牢牢擒拿住。這位年輕警察冒出的火焰,差點把他燒成渣兒。這小警察的手勁兒真大,稍微一反抗,都能讓他骨肉皆碎。他都不記得,剛剛逃跑的勇氣是哪兒來的。

王國富的皮包找回來了,汪新把他帶到餐車裡,坐了下來,拿出案情記錄本,不停地書寫著。與王國富一一核實,確定一樣沒少後,汪新把包遞給了他。王國富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的燒餅還在不在。汪新說了幾遍,燒餅還在。沒有親手觸控燒餅,王國富很難相信。

王國富把包緊緊抱在懷裡,從裡面掏出燒餅,檢視片刻,又聞了聞,這才情不自禁地笑了。

汪新看他痴痴笑笑的樣子,問道:「你這人挺有意思,半條人參煙和藥材,不比燒餅值錢?」

王國富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還真就沒燒餅值錢。」

汪新一臉疑惑地看了看他,王國富小心翼翼地朝周圍望了望,低聲地說:「錢餡燒餅,一百多呢!」王國富說著,當著汪新的面掰開燒餅,裡面竟然夾著一卷鈔票。

汪新一看,差點兒笑出了聲:「你真是比賊還賊。」

人生總是不易的,掙錢花錢是一個辛苦流通的過程,自己辛辛苦苦賺回來,再變著法兒花出去,用來維持艱辛的生活。在王國富心裡,錢就是命。他愛錢如命,賺錢如同賺回了命,若是錢丟了,真是要了他的命。

王國富笑著,強迫症似的一遍遍地數著錢,還不忘認真地回答汪新:「我比賊可差遠了,賊差點兒給我一鍋端了。」

見王國富一遍遍地數錢,汪新勸他不要數了。這時,一個乘客端著搪瓷缸子,從旁邊路過,他瞟了一眼正在數錢的王國富,縱然是輕飄飄地走了,可是那背影透著不捨與沉重。

汪新輕聲地提醒王國富:「這車上人多眼雜,財不外露。」經過一次丟包過程,王國富實在是嚇怕了,汪新這麼一說,他立刻把錢塞回到燒餅裡,把燒餅揣兜裡,雙手緊緊摁著,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架勢。王國富越來越緊張,這會兒,他覺得,擱哪兒也不保險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汪新彷彿聽到了王國富的心跳得跟撥浪鼓似的,站起身,讓他回車廂去。王國富遲疑著,有點可憐巴巴地望向汪新。「還有事?」汪新不解地問。

「你就幫我揣著燒餅唄,也不佔多大地方。」王國富央求說。

「同志,我沒有保管乘客東西的職責,你自己注意點。」「我是真不敢回去了,要不這樣,你去哪兒,我去哪兒,我跟著你得了。」

「那哪兒行,我這事多著呢!」

汪新連著拒絕王國富幾次了,可他還是不死心,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列車馬上就要啟動了,汪新最後一次說:「馬上開車了,請你趕緊回自己車廂去。」

「警察同志,這滿車都是眼睛,我這心啊突突的,實在是放心不下。你就幫幫我!」「可我東一頭西一頭的,你也不能一直跟著我呀?」

王國富一見汪新口氣放軟,他就知道,警察面對人民群眾的請求,是心軟的。於是,他立刻順著杆子爬:「那你幫我找個不東一頭西一頭的可靠人,我跟著他,保證寸步不離。」

汪新語塞,他剛上班不久,頭一回碰上王國富這樣的。王國富的嘴裡還在不停地絮叨,什麼「大恩大德,天可憐見的」……這些話王國富都往汪新身上貼,貼得汪新皮都緊了。

火車已經開動了,蒸汽機車噴著濃煙,飛馳過原野。汪新看了看窗外,這春日的光景,這春日的風,不動聲色地抹去寒冬。

火車繼續地朝前開,開過廣袤的沃土,萬物生長萬物復甦。

司機老蔡開車,副司機老吳瞭望前方,牛大力往爐膛裡添煤。王國富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他抱著皮包,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坐上這個位置,他徹底踏實下來了。老吳調侃說:「就不怕我們三個動心思?」王國富笑了笑:「你們都是好人。」「你看這個壯得跟牛一樣的傢伙,是好人嗎?」老吳說著,指了指牛大力。

牛大力掃了王國富一眼,嘿嘿地笑了一下,嚇得王國富又抱緊了皮包。老蔡看出王國富還真的多心了,讓老吳別嚇唬人。經過丟包這糟心事兒,老蔡還真怕王國富嚇破膽兒了。

老吳笑著拿起大茶缸,正準備讓牛大力去添點水,王國富急忙提起水壺,殷勤起來,十足的店小二模樣。「讓你伺候我們,那我們不成資本家了?放下。」見老吳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王國富把注意力瞄準了牛大力,又是要幫牛大力擦汗,又是要幫他添煤。王國富的熱情著實有點過火,牛大力還真是尷尬住了,一邊躲閃一邊說:「你可別鬧了,老實地盯住你的包吧!」

王國富一聽到包,立刻敏感起來,牛大力這才逃過了讓一個大老爺們兒給他擦汗的窘境。老蔡見狀哈哈大笑起來,拉響了汽笛。

時間不會停止不前,行駛的火車,滾燙的風,載著這春日越來越厚重的色彩,向前,一直一直地向前。

暫時忙完了一切,汪新也到了吃飯時間,他朝餐車走去。

此刻,老陸、廣播員姚玉玲、乘務員蔡小年以及另外兩個乘警和兩個乘務員,大家都在吃飯,他們拿著自己的飯盒。列車長老陸四十歲了,說成熟還真成熟,比實際年齡看上去大那麼一些。可能是路途奔波太久了,他臉上帶著滄桑,略微顯老。看到汪新走了過來,老陸叫他趕緊吃飯。

汪新掃了一眼,蔡小年和姚玉玲對面都有空位,姚玉玲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拿開,空出來一塊地方。汪新見了,便坐到了姚玉玲對面。姚玉玲衝汪新笑了笑,汪新不由自主地回應一下,他的笑容淺淡。這彷彿是一種感應,汪新的一舉一動,她都能嗅出味兒來。

汪新確實餓了,他開啟飯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蔡小年真心為汪新高興,這才上班幾天,就破了案,可真是露臉了。姚玉玲一臉崇拜,都說喜歡一個男人,是從崇拜開始的。在姚玉玲眼中,汪新還真符合她的心意啊!

蔡小年對著汪新一頓猛誇,誇得汪新有點不好意思了,臉色微紅,說:「芝麻小案,沒啥大不了的。還得虧了大力,把那小子絆了個大馬趴,要不然也沒這麼順利。」

「喲,還挺謙虛呢!哎,你是怎麼把那小子從人堆裡揪出來的?」蔡小年實在好奇。

「這還不簡單,失主丟了東西,肯定得找,還會報警,小偷肯定急著下車。可是,他做賊心虛,看見站臺上有警察,肯定不敢下,那我乾脆給他讓條道。他看見警察走了,再加上玉玲姐多報了幾遍發車預報,那小子一心慌,想著趕緊下車溜。心裡有鬼的人,走路都跟旁人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剩下的事兒,就好辦多了。」

聽了汪新一席話,姚玉玲誇道:「不愧是警校畢業的,腦子就是好使。」

蔡小年附和說:「看不出來呀!汪新,你這賊心眼還挺多的。」

蔡小年的話,汪新認同:「沒點賊心眼,怎麼抓賊?」

老陸一番感慨:「小汪他爸,那是個大能人,這就叫‘虎父無犬子’。小汪,你可別驕傲,小尾巴得按住了,別翹到天上去。」

「陸叔,有您在,我哪敢翹尾巴,夾得緊緊的呢!」汪新說著,還真有點夾尾巴的模樣。老陸看著,笑出了聲音,都在一個院子裡住著,還能摸不清這小子?不過,孩子還真是長大了,老陸連番感嘆:「歲月不饒人,只見孩子瘋長。」

這時,姚玉玲請示老陸,想把汪新破的案子播報出去,希望能引起乘客的注意和警惕。這件事兒,於公於私,合情合理,怎麼說都是一件好事情。老陸琢磨片刻,點頭同意了。姚玉玲忙讓汪新給她詳細地講破案經過……

蒸汽機車賓士在春日的原野上,原野緘默不言,在路途上的人,只看著這一片原野,自問自答。

大地領悟著一切,活著的與死去的,只剩風吹而過。風掃過原野,原野只剩一縷風。

火車一直向前,姚玉玲的播音聲不斷傳來:「大家好,我現在播報一條發生在本次列車上的新聞。在剛剛過去的三個小時內,本次列車的乘警,汪新同志破獲了一起盜竊案……」

姚玉玲娓娓道來:「案情經過是這樣的,乘警汪新同志,在車廂巡查過程中,有人報案說丟失了上海牌皮革包……」

關於案件,關於汪新,姚玉玲聲情並茂地講述,內裡無比激動,繪聲繪色:「失主急壞了,求助乘警汪新。此時,火車快到站了,要是小偷下了車,那丟失的包就不好找了。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乘警汪新沉著冷靜,迅速破案,為失主找回了皮包,挽回了損失。乘客同志們,雖然,我們的乘警辦案經驗豐富,很能幹,但是,你們也要提高警惕,一定要看護好自己的東西,以防再次出現類似情況……」

正在車廂內巡查的汪新,聽著姚玉玲的聲音,心裡的某個角落像是被開啟了,彷彿是蒲公英,落在了它該降落的地方。當有乘客向他確認是不是自己時,他笑著點點頭,這是群眾第一次對自己的肯定。

讚美聲不絕於耳,有乘客帶頭鼓起了掌。「這是我職責內的事,都是應該做的,大家都要看好自己的東西,這才是最重要的!」汪新的話音一落,掌聲更熱烈了。在這片熱烈的掌聲中,汪新體會到了,是群眾的聲音激勵他前行。這份小小的讚譽,對剛走上工作崗位的他,是一份鼓勵的力量。這是對他工作的認可,讓他更加自信,到群眾中去奉獻。

警察這份職業,是光榮偉大的,也是無私犧牲的,守衛萬家燈火,守護溫暖與光明。警察隊伍需要前赴後繼地補充新鮮血液,十八歲的汪新,正是這股新生的青春力量。

夜幕籠罩,火車賓士在原野。路上凝聚著風暴。一切隨意,不只是這場雨。列車停靠在松林車站,雨中的站臺,乘客紛紛上車。三個穿著雨衣的人,他們的帽簷都壓得很低,上了硬臥車廂。

雨一直下,大顆粒的雨珠拍打著車窗,像是垂直降落的飛鳥,不懼突變的天氣,無畏向前。

蒸汽機車駕駛室內,牛大力汗如雨下,奮力剷煤添煤,一副使不完的力氣,要把煤全部填滿的樣子。老吳望著鬥志昂揚的牛大力,感嘆這小子真隨了他的姓,孔武有力,捨得下力氣,捨得強健的身板。

「哎哎哎,別添煤了,還有十根電線杆子就過彎道了,該減速了。」聽老吳這麼說,老蔡嘿嘿一笑:「這黑燈瞎火的,電線杆子都能瞅見。老吳,你這眼睛是太上老君煉丹爐裡煉出來的嗎?」

「就靠這倆眼吃飯,不好使不行啊!」老蔡轉頭就對牛大力說:「大力,瞅見沒?這火車,不是好開的。」

牛大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那我也得進煉丹爐裡煉煉去。」

老吳望向牛大力:「煉成燈泡眼,好坐我這兒唄?」

「我哪有那本事。」

「你那點小心思,我一摸一個準兒。」老蔡看著老吳和牛大力你一言我一語,說:「年輕人心氣高,是好事。」老吳說:「那也得實打實地幹出來。」

牛大力憨憨一笑,老蔡控制汽門,火車開始減速。火車緩緩從鐵軌上駛過,前方是一條長長的弧形彎道。

車廂內,汪新仔細地巡查,他打量著床鋪上每一個熟睡的乘客,鼾聲不斷傳來。看到有乘客的被子掉在地上,他撿起被子,給乘客蓋上了。

汪新走著走著,突然站住身,三個穿雨衣的人,默默地坐在床鋪上,黑暗中,看不清他們的臉。汪新見並沒有異常,轉身欲走,中間穿雨衣的那個人,衝他做了個要水喝的動作。

「你要喝水?」

「我要喝酒!」這一問一答讓汪新愣住了。

旁邊一人用胳膊肘頂了那人一下,呵斥道:「吵什麼吵,老實待著!」

那人毫不示弱,立即用胳膊肘頂了回去:「幹什麼,有話說話,別動手!」這一來一回,縱然他們很警惕,汪新仍看清了那人手腕上的一副閃亮手銬,尤為扎眼,便問道:「同志,麻煩看下您的車票。」

一位押送人員掏出警察證,在汪新面前亮了一下。汪新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朝前走去。望著汪新離開,押送人員看著那個要酒喝的男人,暗諷道:「馬魁,你還真是個人物。」

十年前,說起馬魁,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十年說是一瞬,又像是整個人生都過去了。此刻馬魁心裡五味雜陳。十年時間,沉底的還在深埋,浮出的還在發酵。

馬魁瞄了一眼車窗外,要起身,身邊的押送人員立刻警覺地問:「幹什麼?」「上廁所。」馬魁說著站起身,雨衣搭在手上遮著手銬,朝車廂連線處走去,身邊的兩人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車廂裡擁擠不堪,沒有座位的乘客,橫七豎八地或坐或躺地擠在過道里。馬魁跨過一個坐在過道里的乘客,故意踩了他一腳,這乘客疼得喊了一聲,罵道:「沒長眼呢!」

正在巡查的汪新,聽到乘客的喊聲,回頭看了一眼。馬魁沒理那個乘客,低著頭朝前走。

乘客大呼小叫,馬魁從頭至尾都沒看他一眼。乘客見馬魁置之不理,怒火中燒,衝過去就拽他的胳膊。馬魁已經察覺到,一閃身,那乘客抓了個空,一個趔趄撞到另一乘客身上。那乘客更加憤怒了,高呼:「你給我站住!」

馬魁依舊我行我素,在混亂中往前走,卻沒有減緩速度。他的手從一個熟睡的婦女頭上拂過後,手裡多了一枚髮卡,那婦女毫無察覺。

兩位押送人員,急速追了上去,接連撞到乘客身上。幾個正在熟睡的乘客被驚醒,車廂裡一下就亂了,熱鬧非常,你一嘴我一嘴地吵了起來,吵鬧聲和孩子的哭聲混成一片。

押送人員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馬魁,汪新也快步過來,張望尋找著。聽到有乘客撿到了雨衣,汪新與押送人員一起,撥開人群,在人縫中如飛針走線,朝著前面穿行。

汪新和兩位押送人員來到廁所旁,他敲了敲廁所門,裡面傳來男人聲音:「上廁所呢!」押送人員留下來一個,站在廁所門前等候,汪新和另一名押送人員,繼續朝前快步走去。

汪新再度敲了另一節車廂的廁所門,廁所門開了,一位女乘客從裡面走了出來,埋怨說:「沒看鎖著門嗎?敲什麼呀!」汪新一邊朝女乘客道歉,一邊朝裡面望去,廁所裡空無一人。

汪新和押送人員向下一節車廂快步擠去,在乘客中掃視著馬魁的身影。

馬魁穿梭在乘客中,他一邊走,一邊用髮卡解手銬。就在這時,汪新發現了他,立即和押送人員衝馬魁而去。

乘客太多,擁擠異常,這種感受,難以用語言描述。還有一些摸不清狀況的乘客看新鮮,還有幾個大膽的,拉拽著要問咋回事兒。汪新和押送人員甲一前一後,漸漸地拉開了距離。

馬魁的速度很快,到了廁所門前,他拽了拽廁所門,見上了鎖,立即又奔向了下一節車廂。汪新一邊快速追趕,一邊喊:「都讓讓,讓讓!」

馬魁到了另一節車廂,推開廁所門,轉手就要關上,這時汪新的一條腿,已經伸進門裡,別住門。汪新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馬魁伸手欲抬起半開的車窗,打算跳車,汪新迅速從後面抱住他的腰,雙手釋放著強勁的力道。馬魁一個肘擊,力量充沛,汪新反擊鉤踢,兩人近身肉搏,拳拳到肉。

只能說薑還是老的辣,馬魁經驗老到,見汪新一個稍不留意,一個膝擊,直衝汪新最脆弱的要害。汪新本能一避,馬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有種要捏碎他的感覺。汪新面露痛苦,馬魁另一隻手拿著剛剛解下來的手銬,咔嗒一聲扣到汪新手腕上,另一半手銬,銬在扶手上。

汪新大驚,用力掙扎,可手銬牢牢地鎖在扶手上。馬魁抬起車窗,一陣冷風吹進來。馬魁深吸一口氣,自由在即,他卻有難言的痛楚,即便是十年的光陰,也難以撫平。

汪新怎麼能放任馬魁跳窗逃脫,他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拽住馬魁的皮帶,馬魁反身一腳,重重地踹在他的胸口。這一腳險些讓汪新背過氣去,半天喘不上來。

馬魁跳出車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押送人員趕了過來,望向坐在地上的汪新,默然無語。他忙來到車窗旁朝外望去,夜幕籠罩,雨幕低垂,早不見馬魁蹤跡。

押送人員掏出鑰匙,給汪新解開手銬,他不經意地嘆了口氣,似乎在埋怨、嘲笑汪新。汪新一臉尷尬,抱著手腕,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窗外已經平靜,車廂恢復如常。

火車緩緩行進,已經駛過彎道,蒸汽機車攜著它獨有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夜幕中……

「大槐樹,槐樹槐,槐樹底下搭戲臺……」站在鐵路工人大院門口的大槐樹下,汪新彷彿還能聽到兒時老奶奶們唸叨他們這幫小孩的聲音。那些聲音不遠不近,像是至今還沒離開。

落葉歸根,秋天的葉子歸於根部,這春日的新芽才剛剛吐露。在這明媚的春光裡,每一片明天的葉子,都有它的未來。

走進大門,剛進院子,汪新就見到一群孩子在玩遊戲,拍紙片的、彈玻璃球的、滾鐵環的、丟沙包的……一片嘰嘰喳喳,一片歡聲笑語。

汪新在馬魁手裡吃了虧,他吊著胳膊,斜挎著一個大布兜,抬頭望了望自家的窗臺,窗戶是關著的。

汪新曾經在無數個時刻,透過那個視窗,仰望天空。那是母親離開他的時候給他說的,想母親的時候,就多看看天。從此以後,汪新喜歡望天,似乎他的視野之內、想象之外,有母與子的心靈交匯,有愛的源頭。有種即便陰陽相隔,也能彼此感應的力量,這是母親留下的牽掛。

「橡皮筋,腳上繞,繞在腳上跳呀跳;像飛雁,像小鳥,先跳低來後跳高;跳過山,跳過海,跳過祖國臺灣島;見親人,見同胞,同跳皮筋同歡笑。」童聲嘹亮,在汪新耳邊,同時,一隻沙包朝他飛了過來,正中他的腦袋。看到打中了汪新,幾個孩子哈哈地笑了起來。汪新撿起沙包,飛起一腳踢向空中,結果把沙包踢漏了。

這一下,汪新可真是闖禍了,沙包的小主人一看這情形,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號啕不止。汪新哄孩子很有一手,他忙從兜裡掏出糖果,哄得這位小朋友破涕為笑,其他孩子一看有糖吃,紛紛圍攏上來,個個爭著、搶著糖果。直到把這一群小朋友哄得心滿意足,一個個地喊著:「小汪叔叔回來了!小汪叔叔回

來了!」

副司機老吳的媳婦正在公用水池子旁洗衣服,望著汪新,說:「小汪回來了,這趟挺順利的吧!」「挺順利的,吳嬸。」汪新說著,就要給左鄰右舍分捎來的東西,布料、糖果、松子、榛子、蘑菇、木耳、小米……真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連正在餵雞的司機老蔡的媳婦,也停下來領自己的東西。

給鄰居們發東西時,汪新忘了自己手腕受傷,疼得哎喲叫出了聲。「小汪,你這手咋了?」有人關心地問。沈大夫瞧了這一眼,就知道汪新腕子傷得不輕。「哦,沒留神,栽一跟頭。」汪新有點不好意思,這才上班多久,自己就傷了,多傷自己的小自尊。

人民警察是汪新最熱愛的職業,處於這個熱血滾燙的年紀,尊嚴與夢想讓他更想自強爭強。

「你這跟頭,栽得可夠瓷實的,傷著骨頭了吧?」老吳媳婦關切地問。汪新依舊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兒,小小的擦傷。」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朝家走去,老蔡媳婦連忙叫住了他:「小汪,看見你蔡叔和小年了嗎?」

「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好像看見他爺倆往公共澡堂子那邊去了。」

看汪新走了,又看老蔡媳婦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老吳媳婦調侃道:「嫂子,看把你急的,兩天摸不著,就抓心撓肝的?」

「還說我,每回老吳一上車,你那好看的衣服就鎖櫃裡了;等老吳一回來,立馬又換上了,勾得老吳眼睛都直了。」

「沒辦法,他就好我這口。」老吳媳婦揚揚自得,果然是做了男人媳婦的人,話裡話外,騷裡騷氣。

老吳媳婦和老蔡媳婦的一番言語,惹得鄰居哈哈大笑,連沈大夫也忍不住插了一嘴:「夫妻恩愛,是好事,可一定要計劃生育,千萬不能腦瓜一熱,就什麼都忘了。」

老吳媳婦連忙說:「沈大夫,有你這雙眼睛在,就是想不計劃,也得計劃呀!這計劃來計劃去,還怪有意思的,我們家老吳,就好計劃。」

列車長老陸的媳婦笑得直不起腰來:「這可不好說,人家沈大夫的眼睛,還能大半夜的鑽到你們家裡去嗎?計劃這點事兒,得靠自己,親力親為。」她話音一落,大院裡又是一陣爆笑聲。

有女人的地方,煙火氣旺盛得了不得。她們是這個大院的生機,又是各自命運之河的主宰,她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靈魂之火,從不熄滅,創造著屬於自己獨具一格的小世界。

春日的傍晚,來得還是早一點,比起即將到來的春花燦爛,隱隱中有一種傷感。

汪新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給母親的靈位上香,向母親報個平安。這個家,只有他和父親了,母親的靈位一直在外屋擺放著。這些年來,他們父子倆都覺得,老子的媳婦,兒子的母親,一直都在家裡,從來沒有離開他們,一直守護著他們。

汪新用受傷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著香點上,插到香爐裡,說道:「我就是沒留神兒,才讓他把我給傷了,也不是什麼大傷。媽,您別擔心,大夫非得讓我休兩個禮拜,我覺得沒必要。可是假條都開了,那我就聽大夫的吧!」

上完了香,廚房裡飄來了飯菜的味道。

汪新的父親汪永革,自從妻子不在了,就獨自一人照顧汪新,兒子喜歡吃的菜,他是信手拈來。

鍋裡燉著棒骨酸菜,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汪新的肚子也是咕嚕嚕地叫,確實是想父親做的飯菜了。這些年,他依賴父親,父親身上,是他所感知的家的味道。

汪永革拿小勺舀了一點湯,嚐嚐鹹淡,味道正好。他把湯鍋蹲到桌上,揭開鍋蓋,滿滿一鍋棒骨燉酸菜。汪新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真香!」「這個月的肉票,都伺候你一人了,補補吧!」汪永革掃了一眼兒子的胳膊,說不心痛是假的。雖說兒子要糙養,也是他做父親的心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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