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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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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給您盛一碗。」汪新吊著右胳膊,要用左手盛湯,動作很笨拙。

「你歇著,還是我來。」

「謝謝爸。」

「我是怕你撒了,我還心疼這鍋大棒骨呢!」汪永革說著,幫汪新把大棒骨上的肉剔下來,讓他拿勺子舀著吃肉。

看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汪永革語重心長地說:「你這剛參加工作,方方面面還不熟,別太拼了。」

「這不是為人民服務嘛!」

把命拼沒了,給誰服務去?這火車上,啥人都有,想想都懸。真有個好歹的,將來到了那頭,我都沒法跟你媽交代。」

「沒那麼嚴重,幾天就好了。」汪新滿不在乎地說,汪永革連著嘆了幾口氣。這嘆息聲很綿長,像是無盡頭。

父愛如山,是兒子成長的依靠,汪永革一想到此,心都像被紮了一樣。為了兒子,他不奢求完美無缺的生命程式,他給自己的任務就是護佑著兒子,竭盡全力,陪伴著他,看著他過好自己的人生,作為父親,能看多久就多久。

時光如流水,汪新休息的時間匆匆而過。胳膊好了以後,汪新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火車站乘警隊。

火車站乘警隊大院的牆根下,蹲著幾個罪犯,兩位同事正在訓話。汪新和他們打過招呼後,就朝派班室走去。

走進派班室,汪新掃了一眼,看屋內無人,卻聽到了旁邊更衣室裡傳來的一些動靜。他走進更衣室,探腦袋張望,只見一個身著便衣的中年男子正在撬櫃子,汪新一眼就認出了他,正是馬魁。

汪新驚訝地看著馬魁,記憶的畫面一幕幕閃現。那個雨夜,那一副閃亮的手銬,彷彿被馬魁傷了的胳膊都發出了呼叫聲。

馬魁開啟了櫃子,發現汪新的一剎那,他也是一愣。汪新毫不猶豫地猛然撲了過去。有了上一次的交手經驗,他長了記性,用一隻胳膊死死地勒住馬魁的脖子。

馬魁去扳汪新的手腕,他已經拿出手銬,咔嗒一聲銬住馬魁,手銬的另一半銬在櫃子扶手上。這套動作迅猛凌厲,乾淨利落,一氣呵成。「膽子不小,偷到這兒來了!」銬住了馬魁,汪新有點小得意。

馬魁掙了掙手腕,汪新冷冷地瞪著他問:「還認識我不?」馬魁瞟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汪新繼續說:「火車上,讓你給跑了,居然跑到乘警隊行竊!怎麼著,想偷身警服幹一票大的?」馬魁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屑回答。汪新指著他下令:「蹲地上!雙手放頭頂!」「手銬著呢!」「蹲下!」

馬魁站著不動,汪新很生氣,過去使勁按他,卻按不動。

派班室領導胡隊長聽見動靜跑了過來,手裡抱著一身警服問:「小汪,你這幹啥呢?」

「胡隊長,您來得正好,抓了個賊!」看胡隊長一臉疑惑,汪新解釋道:「上回,跳火車那老賊,就是他,還把我的手弄傷了。居然偷到我們這來了,哼!這回,看你還往哪兒跑!老實交代,姓名,年齡!」

馬魁冷笑一下,看了一眼胡隊長。

胡隊長把警服放在一邊,朝汪新伸手:「鑰匙。」汪新愣住了,胡隊長重複一遍:「手銬鑰匙。」

汪新不明白鬍隊長是何用意,胡隊長不由分說,從汪新兜裡掏出手銬鑰匙,給馬魁開手銬,然後說:「姓名,馬魁;年齡,四十六;職業,警察。」

胡隊長把手銬還給汪新,他整個人都蒙了。他怎麼也沒想到,馬魁是警察。一個戴著手銬的警察,在火車上傷了他的警察,這裡面有什麼玄而又玄的故事呢?他一頭霧水。

胡隊長拿過那身警服遞給馬魁,說道:「老馬,衣服幫你領了。哦,你那櫃子的鎖,不太好開,回頭找人給你修一下。」

「不用,有點鏽了,抹點機油就成。」

「你試試衣裳,不知道合不合身,你這些年,可是瘦多了。」

「能不瘦嗎?」馬魁笑了笑,旁若無人地脫衣服,換警服。

胡隊長說:「不合身的話,讓後勤給你改一改。」

馬魁看了看,覺得差不多,說道:「挺好,有點肥,回去後,讓我媳婦給收兩針就成。」馬魁的媳婦手巧,這是左鄰右舍、同事故友都知道的。

馬魁嘴上說著,心卻是顫抖的。十年了,這身衣服就是他的皮,又穿回了身上,他的魂兒也回來了。警魂依舊,何懼光陰;警察的信仰還在胸中。

想到曾經被揭皮的痛,想到這些年的種種,馬魁的雙眼通紅,也僅僅是一瞬間,又恢復了風輕雲淡。他與胡隊長熟稔地聊著,汪新被晾在了一邊。

「哦,正式給你倆介紹一下。老馬,他就是汪新,也不是外人,汪永革的兒子。」胡隊長終於說到汪新了,拉過他給馬魁介紹。

馬魁抬頭看了汪新一眼,這是汪永革的兒子,眉宇間有他老子的影子。他若有所思,意味深長地嘀咕:「汪永革的兒子,你是汪永革的兒子?」

「咋了,你認識我爸?」

「太認識了!我說呢!越瞅著,越是眼熟,這種子和根兒,差不太多。」

某一個瞬間,馬魁是把汪新與汪永革重合的,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頭。不過,強烈的痛苦,昭然若揭,那是他暫且還無法言說的痛。

話說到這份上,胡隊長忙不迭地又說:「小汪,從今天開始,馬魁同志就是你的師傅。」

「隊長,弄錯了吧?」汪新難以置信,他覺得,他命中和這老馬頭兒有點不合。老馬頭兒看他的眼神不善,有種把他盯個窟窿的感覺。

「這種事能錯?馬魁是咱們警隊的老人了,多學著點兒。」轉頭,胡隊長又交代馬魁:「老馬,小汪剛從警校畢業,你好好帶一下。」

馬魁沒說話,汪新瞪著眼,還是不太能接受。只是看胡隊長的樣子,是下了決心的,他心裡暗想:「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胡隊長叫了馬魁,見他一喊一立正,這是十年勞改落下的習慣。胡隊長提醒馬魁從明天開始,就改了毛病,畢竟正式上班了。

馬魁心裡也琢磨著,半生警察,十年監獄,這個落差實在太大,一時難以適應。如今,又回來做警察了。馬魁想落淚,為自己這個老警察,一個坐過監獄的老警察;也為妻子女兒遭受的冤屈。無論風吹雨打,熱血鑄就的心魂,是不離其宗、不會更改的。

拿著胡隊長鄭重遞過來的警察證,馬魁感慨萬分,他曾盼了一個又一個四季,在這個春天,他回來了,枝繁葉茂的春天也來了。

直到馬魁的身影徹底消失,汪新才問胡隊長:「胡隊長,這老傢伙,咋回事兒?」

胡隊長立刻斥責汪新:「別一口一個‘老傢伙’的,小汪,你倆的事,我們都清楚,是個誤會,這也叫不打不相識。馬魁當年也是鐵路刑警,那可是咱鐵路公安頭一號的反扒高手,哦,跟你爸,也是老相識了……」

人過留痕,關於馬魁,關於那十年,關於過往,眾所周知卻又不為人知的那些事情,能夠講述的早已講述,沉入心海的,還一動不動地躺在海底。

每一處經歷,都是人生標記,酸甜苦辣鹹,各有各的味兒。

汪新抬頭看了看天,大好陽光。

寧陽火車站的站臺上,汪新提著工作包走著,忍不住又想到了馬魁,想到胡隊長講的,十年前列車上的那夥慣犯……他在內心消化著那些人和事兒。

當時,蒸汽機車正在緩緩進站,馬魁追著小偷來到餐車,小偷開啟一扇窗,準備往外跳,馬魁把他拉進來,兩個人展開了激烈的肉搏戰。小偷的兩個同夥跟過來大喊:「警察打人了。」

有了兩個同夥的加入,小偷膽氣頓時壯了。趁著馬魁分神之際,小偷衝進了列車廚房,關上了門,從裡面鎖上。馬魁用力連踹帶砸,破門而入,廚房裡空無一人。他看到窗戶被抬了起來,忙走過去探頭一望,發現遠處鐵軌旁躺著一個人。

小偷的兩個同夥,看到這情形,互相遞個眼神,瘋了似的大聲呼喊:「警察殺人啦!」

這次事件影響很大,小偷跳車逃跑的時候摔死了。可是,他的兩個同夥一口咬定,是馬魁把人推下車摔死的。就這麼著,馬魁因為過失殺人罪,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

汪新清晰記得,胡隊長講到這時,那憤憤不平的神情。都是同事,在警察這個職業裡,最不缺的就是感同身受。

說起從前,胡隊長的表情很沉重,汪新作為聽者,都能感受到壓抑的氣氛。後來,胡隊長的情緒上來了,鏗鏘有力地說:「十年來,馬魁一直給上邊寫上訪信,可一直沒有結果。直到三個月前,死者的兩個同夥,因盜竊落網,人贓俱獲,他倆為了立功減刑,就把十年前冤枉馬魁的事情供了出來。可是馬魁卻不知道,那天他趁雨夜逃跑,是要親自去上訪。其實,他是被平反專案組帶到咱們這兒來,重審案情的,他的案子屬於冤假錯案。」

直到走到火車近前,汪新還在馬魁的往事裡翻騰,思緒萬千。而此時的馬魁,站在站臺上,穿著一身警服,望著眼前的一景一物,眼眶微紅。終究是熱愛這份職業,遠遠超過自己的生命。

熱愛,是最一無所求的期待。

汪新站在馬魁身後不遠處,看著他的背影,表情無奈又帶著憤懣。見汪新走過來,馬魁瞥了他一眼,兩人都不想跟對方說話。

「老馬,你在這看啥呢?馬上要發車了。」最後,還是汪新忍不住了。

馬魁斜睨汪新一眼,斥責道:「老馬?是你該叫的嗎?沒大沒小。」

「那叫你啥?馬叔?師傅?馬警官?您挑一個。」這會兒,汪新就顯露出少年心性,調皮起來。

「隨你。」馬魁撂下這兩個字,就上車了,汪新也緊隨而上。

馬魁在車廂裡巡查,從廁所到座位底下,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汪新一直跟在他的身後。「跟在我腚後,你是在查我嗎?」

「我查您幹嗎?您又不是犯人。哦,對了,您在勞改農場待了這麼些年,乘警隊的好多規章制度,都跟過去不一樣了,很多事兒,也不一樣了,您有不懂的就問。」聽汪新這麼一說,馬魁笑了笑,點了點頭。汪新沉默片刻,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乘客們紛紛上車,人潮湧動。這上車的,是去一節節車廂;下來的,奔著各自的前方。人在旅途,茫茫人海,各自尋找,各自忙碌,各自的腳步丈量著人生。

馬魁和汪新站在車廂外,望著眾乘客。蒸汽機車執行區段指示牌顯示:「寧陽—哈城」。

「那天,把你手腕子弄傷了,也不能全怪我,誰讓你死抱著我,不撒手來著。」馬魁主動提起這事兒,汪新心裡是憋著不服的:「那是我的職責。」

「看你穿一身警服,我手上才留了三分力,不然,你得上石膏打夾板。」

「老馬,您可別得意,那天我是沒留神,才讓您偷襲了。有機會,咱當面鑼對面鼓地,幹一仗您試試。」

「你沒機會。」

聽馬魁如此說,汪新也是無語了。看來,這位太自信了,怕是沒嘗過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的滋味吧!

不過,這個當口,還不是兩個人激戰辯論的時候。乘客接連不斷地上車,馬魁跟汪新搭過幾句話後,左右幫忙,兩隻手就沒閒著,汪新自己也陷入了忙碌當中。

直到乘客上車完畢,有了片刻的空閒,馬魁問起汪新:「為什麼當乘警?」

「打小就喜歡當警察。」

「是嗎?我咋沒看出來?」

「憑啥讓您看出來?」

「你光屁股蛋那會兒,我就見過你,翻牆上樹堵人煙囪,給你爸氣得直冒煙。他還跟我說呢,要不好好收拾你,早晚得進公安局。嘿嘿,還真進公安局了。」

「這些事兒,您都知道?您跟我爸很熟?」

「何止是熟啊!回去問問你爸,就知道了。」

汪新有一種感覺,一提到自己的老爹,馬魁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甚至,馬魁嘆氣的聲音裡,都夾雜著聽不透的心聲。他的這位師傅,和他的親爹之間,有著汪新所不知道的糾纏。像是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又像是一起肝腦塗地過,究竟是一個真相的悲苦,還是一個謊言的熾熱,又彷彿是一個空白,抓不住,描不上。

馬魁盯了汪新幾眼,拍了拍汪新的另一隻胳膊,說:「跟我幹,得小心,萬分小心!」說著,就走開了。汪新望著馬魁的背影,哼了一聲。馬魁回過頭問:「什麼動靜?」

「鼻子癢。」說著,汪新趕緊揉弄鼻子。

對於這位師傅,汪新覺得還是少招惹。本來,不打不相識,聽著還不錯,可惜現在看來,他們師徒,都想朝對方伸手,斬了對方的手爪。

蒸汽機車在夜幕中前行,經過春日的原野,奔赴沒有星星的夜。黑的夜,夜的黑,這都是夜晚要表達的全部。

車廂裡,隨著夜深,乘客們開始犯困。人擠著人,人貼著人,各種睡姿,千般模樣,都在這旅途上一一展現。

一個小夥子閉著眼睛,他的身體左右搖擺著,良久後倚在身旁的一個女乘客身上。

女乘客猛然驚醒,推開小夥子,尖叫道:「你幹什麼?耍流氓嗎?」

小夥子驚醒,剛才實在是睡得沉了,大腦還是蒙的,說話都不利索了,戰戰兢兢地問:「我咋了?」

「你說你咋了,往我身上貼什麼呀!」

「我沒往你身上貼。」

「大家都看著呢,你別不承認!」

兩個人的爭吵聲,吵醒了周邊的乘客,他們不滿地望著兩人。只是,兩個人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各說各的理。

「嘴硬是吧,我找警察去!」女乘客威脅說。

「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叫警察我也不怕!」小夥子不甘示弱。

「你說誰是鬼?臭流氓,你還有理了?」

「你那嘴,能不能幹淨點?再罵人,我可不客氣了!」

「我就罵你了,臭流氓!你還敢打我嗎?」

吵架的聲音越來越大,媽媽抱在懷裡的小孩嚇得禁不住哭了,孩子媽媽可不願意了,說:「大半夜的,你們吵吵什麼?把孩子都吵醒了!」孩子媽媽話音一落,身旁的乘客就附和著:「就是,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正夢見啃豬頭,被你們給吵沒了!」乘客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紛紛。

突然,小夥子大叫一聲,這一聲徹底喚醒了車廂裡的乘客,睡迷糊的已經不迷糊了,就連剛剛還在哭鬧的孩子,也嚇得止住了哭聲。那位和他爭吵不休的女乘客,也震驚住了,忙問:「你咋呼啥呀?我怎麼了?」

小夥子撓了撓頭說:「我說我後面那位呢!」

一個老頭站在小夥子身後,很不耐煩地說:「你是點了炮仗嗎?尿都被你嚇回去了!」

小夥子被擠得回不過頭來,高聲地喊:「什麼玩意,還熱乎乎的?你往我腚後撒尿!」

小夥子這一嗓子,把老頭徹底惹火了,他把手裡的尿袋子,提溜到小夥子面前,說:「小夥子,我要是被你嚇出病來,你就得再養個爹了。」

小夥子一臉嫌棄地捂著鼻子:「那邊不有廁所嗎?」

「我要能擠過去,就不用尿袋裡了。」

「大爺,這大庭廣眾的,您也不嫌害臊。」

「活人還能給尿憋死?臉重要,還是命重要?」老頭說著,提著他那黃澄澄的尿袋子,艱難地擠向廁所。

「還說人家呢!你往我身上貼,你不嫌害臊嗎?」

「誰貼你了,要臉不!」

「臭流氓,我找警察抓你。」見老頭離開了,小夥子和女乘客的爭吵繼續,他們彷彿沒受剛才那個小插曲的影響,爭吵進一步升級。

剛才那個老頭,終於擠到了廁所門口。一個男乘客焦急地拍著廁所門,他是真的要憋不住了:「誰在裡頭?別佔著茅坑,這麼多人跟這排隊呢!」

等著上廁所的乘客罵罵咧咧的,老頭擠到男乘客面前,把尿袋遞給他,好心地問:「尿不尿?」

男乘客一臉為難地說:「這麼多人看著,咋好意思?」

「又不是黃花大閨女,沒人稀罕看你,你是要臉,還是要尿泡?」老頭說得理直氣壯,毫無顧忌。

生活才是真正地扒人皮的藝術大師,給人塗抹一層層,又揭下一層層。

男乘客無奈,接過塑膠袋,背過身去。最終,他還是沒有下定決心。他就算真的抹下臉皮裝口袋裡,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也是那種要憋死也尿不出來的人。

男乘客拎著尿袋,一時不知怎麼處理,可是這尿急,他是真的不能忍。於是,男乘客開始砸門踹門。廁所門終於開了,只見裡面有兩個人,搭著一張小桌,正就著一隻烤野兔,喝酒呢!

看到有人如此暴力砸門,廁所裡的乘客不但沒有反省,反而變本加厲,一副誰擾了大爺吃喝就揍你的樣子。等著上廁所的乘客,個個義憤填膺,你一嘴我一嘴地指責兩人:「太過分了!這麼多人,等著上廁所,你們倒在這裡,吃吃喝喝。」「這是喝酒的地方嗎?」「也不怕串味,不是有餐車嗎!」

廁所裡的乘客擺出一副我是大爺我怕誰的神情,毫無愧疚地嚷嚷:「俺倆就好這一口,咋地了?有本事往我身上尿啊!」

拎尿袋的男乘客被激怒:「這可是你說的,送你袋鮮啤酒!」

廁所裡的乘客愣住了,還沒等反應過來,那男乘客就把那一塑膠袋尿,潑了進去,然後關上廁所門,廁所裡傳來叫罵砸門聲。

車廂裡一片混亂,馬魁和汪新出現在車廂的一頭,往廁所這邊擠過來,混亂中就有人喊著:「警察來了!」隨著馬魁和汪新的到來,車廂終於恢復了平靜,他們把涉事幾人,帶到了餐車。

小夥子和女乘客站在一張桌前,潑尿乘客和老頭以及兩個被潑尿乘客,站在另一張桌前。馬魁坐在小夥子和女乘客那桌,汪新坐在另一張桌前。

汪新坐在桌前,他嗅嗅鼻子,一皺眉。潑尿乘客忙說:「這味兒有點衝,能不能弄點風油精啥的,驅驅味。」

汪新瞥了他一眼,諷刺說:「把尿潑人家身上了,你還添毛病了,忍著吧!」

「警察同志,你是沒看著,當時我是緊著敲廁所門,他們就是不開,你說氣人不氣人?」

「那你就朝人家潑尿?」

「都是被他們氣的!」潑尿乘客越想越來氣,怒氣衝衝地說。

被潑尿的一位回敬說:「你要是這麼說話,這事兒就沒完了。我現在也有氣,我想卸你一條胳膊,行嗎?」

「行,你試試看!」眼看著又要吵起來,汪新拍了一下桌子,斥道:「都別吵了!到了這兒,還不老實嗎?」

吵架聲停了下來,他們的腦袋耷拉下來,汪新從工作包裡拿出紙筆,開始做筆錄。

另一邊,馬魁也在聆聽著女乘客與小夥子的糾紛過程。「警察同志,當時我睡著了,他緊貼著我,頭還靠在我身上了。更氣人的是,他死不承認。」

「我也睡著了,就感覺她推了我一把,我就醒了。」

「就是因為你靠在我身上了,我才推你的。」

「可就算我靠你身上了,那我也不是故意的,你憑什麼當著那麼多人面,罵我是流氓!」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警察同志,她這是往我臉上抹泥巴,這要是傳出去,我還有臉見人嗎?我媳婦不得撓我呀!」

「撓你也活該!別裝好人了,趕緊說說,這種事兒,你幹過多少回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小夥子大呼冤枉,馬魁沒說話,他端起大茶缸喝了起來,若有所思。

旁邊桌的汪新,詢問老頭:「大爺,問你話呢!為啥在車廂裡小便?」老頭不回答,裝聾作啞,汪新繼續說:「這招不好使,見多了,趕緊說!」老頭舉起手:「我可以給那個小夥子作證!」

接著,老頭走到馬魁桌前,馬魁示意他有話儘管說。「老話講,眼見為實,我一直在這個小夥子身後站著,看得最清楚。剛才,這個小夥子是左歪一下,右倒一下,前點頭,後仰脖,看樣子,應該是睡著了。」老頭剛說完,小夥子猛地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大爺,您真是好人!」

「我就是看到啥說啥,可沒向著你說話。」

「有這幾句話,就夠了,我謝謝您。」

有了大爺的作證,小夥子頓時有點沉冤昭雪的感覺,否則他怎麼都說不清了。女乘客聽了大爺的敘述,也覺得沒必要追究,既然人家不是故意的,那她就無話可說了。

馬魁看著女乘客,說:「同志,我得批評你一句,往後,沒把事情搞清楚時,不要出口傷人,不能胡亂冤枉人。有多少人,稀裡糊塗被冤枉,被亂扣的帽子到死都摘不下來,就算摘了,也會留下一腦瓜蓋兒的疤。」

或許,這一刻馬魁想到了自己被冤枉的那十年,語氣有點沉重。原本一場誤會,說了個明明白白,女乘客和小夥子都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馬魁這邊結束了,汪新那桌還在繼續,潑尿乘客與被潑乘客之間,小鬼鬥法似的糾纏不清。「警察同志,他往我身上潑硫酸了,我得去醫院看病去。」被潑乘客說著,故意眯縫著眼,假裝眼疼。「當著警察的面,敲詐勒索,你找死呢?」潑尿乘客聽著對方睜眼說瞎話,氣得不行。「完了,完了,睜不開眼了。」被潑乘客還真是演一齣是一齣,越演越像,演得他都以為是真的了。「好,老子今天就讓你永遠睜不開眼。」潑尿乘客說著,掄起拳頭就要幹過去。即便汪新大聲喝止,兩撥乘客還是不停手,亂成一團。

馬魁走了過來,伸手抓住潑尿乘客衣領子上的那隻手,一下就給掰開了。被潑尿乘客,捂著手大呼著疼。

馬魁不慌不忙地坐在桌前,老頭也跟了過來。馬魁沉默片刻,說:「老人家,那袋尿的根兒在您這兒,您先說。」老頭解釋道:「車廂里人太多,根本挪不動步,我上不了廁所,憋急了,只能自己想法子解決了。」

汪新掃老頭一眼說:「那也不能在車廂裡小便呀?」「那你讓我去哪兒撒?尿地上,不成吧?憋著?再給我尿泡憋炸了,我死車上,你們更麻煩,是不?」老頭這麼一說,汪新還真不知如何回答他。馬魁看了看汪新,讓老頭回車廂去,汪新急了:「怎麼能沒他的事呢?要是這樣的話,那他往後不還得在車廂裡小便嗎?別的乘客有樣學樣,這火車不成了茅房了?」「那你給想個辦法?」「不管怎麼說,他違反了規章制度!」「別總拿規章制度往上扣,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得就事論事。」

聽著汪新與馬魁爭論,老頭插嘴說:「這話講得好,毛主席說過,教條主義,會把人學笨的。」老頭還真是一套一套的,看汪新又說不出話來,繼續說:「我再多句嘴,潑尿的這位同志,你這樣做是不對的。再著急,火氣再大,也不能拿尿潑人。孔老爺子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這個道理。」

潑尿乘客一聽,老頭指向了自己,忙說:「大爺,他們佔著廁所,叫門不開,等開門了,還罵罵咧咧大呼小叫的,他們這樣做,就有理了?」「他們當然也不對,怎麼能佔著廁所吃烤兔子呢?再說就著那味兒,吃得能香嗎?」被潑尿的乘客解釋說:「說到底,要不是被逼的,誰願意在廁所裡吃?警察同志,你們去前面看看,都擠成啥樣了,大傢伙跟捆在一起的苞米稈一樣。」

老頭接著說:「所以說嘛,一個巴掌拍不響,車裡這麼擠,大家得互相體諒。只有這樣,才能安安穩穩地坐到站,才能安安穩穩地回到家。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老頭的一番話,算是讓大家聽明白了,馬魁當即表態:「散了。對了,你倆身上味兒大,就在這待著。」

被潑乘客留了下來,老頭又湊向馬魁:「警察同志,我倚老賣老了,你千萬別見怪。」馬魁站起身,摟住老頭的肩膀說:「老人家,我這身衣裳,該給您穿上。」「這是哪裡話,我是胡說八道。」「走,我請您抽根菸。」馬魁說著,摟著老頭走了。汪新拿著筆,待了片刻,氣呼呼把筆拍在桌上。

新手警察上路,還需更多指教,這份從警體驗,是汪新從與馬魁的第一次較量中得來的。

生活的經驗,生存的理念,生命的尊嚴,漫漫長路,人生起伏,每一次擦肩而過,每一次的重逢,是最初的起步,亦是最後的旅程。

年輕的乘警汪新,正準備用腳步不斷探尋人生的價值和意義。他相信自己,只要付出汗水和努力,就不會被辜負。

這一趟工作結束了。一趟一趟路程,一次一次感激,總是在南來北往中,見證那些人、那些事兒。

下車的乘客熙熙攘攘,馬魁拎著工作包從車上下來。他打了個哈欠,掏出煙盒,拿出一支捲菸,剛擦著火柴,一陣風又給吹滅了。

汪新走了過來,馬魁叼著菸捲,瞟了他一眼問:「有事?」汪新欲言又止。「有話直說,是爺們兒,就別掖著藏著的。」

「老馬,咱倆是一塊的,您得向著我說話吧?」

「我向著理說話。」

「可他確實違反了規章制度。」

「我再說一遍,人是活的!」

「就算是這樣,當著那麼多人,您總得給我留點面子吧?」

「我已經給你留面子了。處理個小案子,弄得雞飛狗跳的,都不如一個老頭!」

「您說得沒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規矩都是人定的,要是規矩可以隨意破壞,那還定它幹啥?」明明是老頭不遵守規章制度,這道理怎麼說,汪新也不服。

「一套一套的,行,那依你看,這小案子,該咋處理?罰款還是把他們轟下車?」馬魁這麼一問,汪新一時語塞。馬魁把菸捲塞回煙盒裡,扭頭走了。望著馬魁離去,汪新內心一時無法平靜,五味雜陳。

汪新走了一路,就鬱悶了一路,直到回到鐵路工人大院,小孩子們還在那兒玩遊戲,一看到汪新走過來,又玩起小把戲,圍著他要糖吃。「找你爸要去。」汪新心情沮喪,連帶著沒有哄孩子的心思。對於十八歲的他來說,自己還像一個大孩子,離真正的成長,還需要一個過程,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回到家的汪新,在父親面前享受著照顧與關愛,內心一千一萬個不想長大。如果能停留在那片時光裡,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母親打理著爺倆的生活,該是多麼幸福。如今已經是人民警察的汪新,無比渴望自己更成熟,更有力量。成長需要時間,經驗需要時間。

父親一如既往地在廚房忙碌著,母親去世以後,廚房就是父親的天地。汪永革整日琢磨著,怎麼照顧好自己兒子的胃,又當爹又當娘讓他有點兒疲憊。

汪永革在切黃瓜,汪新站在門口,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爸,領導給我安排了個師傅,他叫馬魁。」

聽到馬魁的名字,汪永革心裡一震,問道:「他出來了?」

「您說這事巧不巧?我的手腕子,還是他弄傷的。」見汪永革沒說話,汪新問道:「爸,聽他說,跟您很熟。」

「嗯。」

「怎麼從前沒聽您說過?」

「我跟他共事的時候,你還小。再說了,大人的事兒,跟你也說不著。後來,他犯了事兒,進去了。」

「他那案子平反了,不光提前出獄,還恢復了警籍。」

「平反?」

「嗯,冤假錯案,當年冤枉他的那倆人被抓了,全都供出來了。」

汪新聽著父親不是「哦」就是「嗯」地應付他,像是有什麼心事。就在汪永革分神時,聽到汪新一驚一乍地喊:「爸。」汪永革連忙問:「啊?咋了?」

「切到黃瓜把了,再切就輪到手指頭了,您想黃瓜炒肉片?」

「去你的!那馬魁可是個能人,你得好好跟他學本事。」

「能人?他哪兒能?」

「就跟你說一件事,那是一九六五年,馬魁在我那趟車上執勤。有一回,一個殺人犯被發現了,他想跳車,身子出去了,可一隻手被馬魁給抓住了。火車緊急制動,也得跑一段才能停,馬魁是一隻手把著車窗,一隻手拽著那人,直到火車停住了。」

「那殺人犯的手,也骨折了吧?」

「沒骨折,可掐得血管不能回血了,緩了好長時間,手才有了知覺。不過留下了後遺症,五個手指動不動就抽筋,一抽上跟雞爪子一樣,算是個半殘吧!」

「他的手勁兒咋這麼大?」

「孃胎帶不來這能耐,後來練的。」

「這算啥能耐?也不知道領導是咋想的,讓一個剛放出來的勞改犯當我師傅,回頭我得找領導說道說道。」

「說啥?」

「換師傅。那老馬頭除了手勁大點,沒看出來有啥本事,就他處理案子的方式,全是老一套。」

「既然是領導安排的,那你就好好聽話。一句話,跟馬魁好好學真本事,保你一輩子受用。」

聽到父親這樣說,汪新不置可否。汪永革繼續切菜,他的心神走得有點遠,遠得有點模糊。舊日不可追憶,過往不能重來,告別的早已告別,現有的已無答案。

風漸緩,花香漸濃。就讓這春日,徹底歸於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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