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這事兒,可得跟您掰扯掰扯。那天,我剛從同事那兒借的書,順道去馬燕的商店買點東西,她死乞白賴地非要看,我都一眼沒瞅呢,就被她搶了去!」
「甭跟我說這些沒用的,以後別拿這種書在我閨女眼巴前晃悠。」
「老馬,我覺得,您倒是應該看看這本書,瞧瞧人家福爾摩斯是怎麼破案的。算了,估計您也看不懂。」汪新說完,揚長而去。
汪新那副你看不慣我,還拿我無可奈何的樣子,著實氣著馬魁了。馬魁心裡想:「汪永革這個老鬼,他的兒子這個小鬼,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咋回味起來,總是有種詭計多端的感覺,這感覺很不好。」
無論心裡多麼不舒服,馬魁很快地擦去,還是要投入到工作中去。
列車已經啟動,火車行駛在原野上,載著每個人的嚮往,載著人群裡的家長裡短。車廂裡,一如既往地人多,有人在打撲克,有人在喝酒猜拳……移動的一節節車廂,如同一個個人間小社會。馬魁和汪新一前一後巡查車廂。
馬魁指著掛鉤上的包問:「這是誰的包?」
一個男乘客說:「我的。」「自己的包,自己拿著。」
「我拿眼睛盯著呢,沒事。」
「再盯著也有眨眼的時候,等丟了,可不好找!」馬魁話音一落,男乘客立即拿過包,緊緊地抱在懷裡。
馬魁看了男乘客一眼,又接著巡查,提醒著眾乘客,直到他走到車廂連線處,汪新也跟了過來。
一個老瞎子坐在地上,在啃一穗苞米,手裡還有一塊豬骨頭。汪新望了老瞎子一眼,朝前走去,老瞎子伸出腿來,把他絆了一個趔趄。面對老瞎子的故意,汪新的嗓門有點高:「你幹什麼!」
「不好意思,眼神不好,沒看見人兒。」
「把票拿出來。」
「啥東西?」
「車票,我們要查票!」
一聽汪新要查票,老瞎子哈哈笑了起來:「啥叫車票,沒見過。」
「坐車就得有車票,要不就不能坐車!」
「這話是誰說的?這車就是我的家,在家裡待著,還用買票嗎?」
一聽老瞎子這話,汪新終於明白什麼叫無理佔三分了,他還真的有點氣急了,一時語塞。反觀老瞎子,倒還理直氣壯起來:「我還告訴你,想當年,這車給我攆下多少回了,可攆下去,我再上來,來來回回,我還是坐這了。這車腿快,可從來沒把我甩下過。這麼說吧,只要我活著,就得在這車裡,沒辦法,這就是我的家。」
「看來,你這些年,欠了不少票錢,今天算趕上了,你得把票全補上。要不,咱們就得說道說道了!」
「可以,說道完了,我還能上來,不信就試試看。」
馬魁望著老瞎子,汪新望著馬魁:「老馬,這人不講理,是塊滾刀肉,您看怎麼辦?」
「你也是乘警,別問我。」
「讓他補票,估計他也沒錢,下一站讓他下車。」
「那他要是再上來呢?」
「再上來,就抓起來唄!」
「你也就剩這招了。」「那您說,該咋辦?」
「這話頭兒是你挑起來的,你自己看著辦。」
馬魁說完,正準備走,列車長老陸走了過來,挺熱情地和老瞎子打起了招呼:「喲,來了。」
「這兩天傷風了,在外面熬了兩宿,沒回來。」
「回來就有肉骨頭啃了?」
「不是偷的,好心人賞的。」
「你這好啊!整天一分錢不花,還有吃有喝的。」
「那可不,進了家門,滿眼都是親人兒。」老瞎子說著,就笑了起來,老陸也跟著笑,兩個人笑得真心實意。
然後,老陸對馬魁說:「車上多少年的老人兒了,沒兒沒女,老哥一個,比我上車都早,說句玩笑話,算是看著我長大的,就讓他在這待著吧!」
馬魁點點頭,汪新卻反駁:「不買票就不能坐車,這是規定。」
「那你把他趕下去。」馬魁說完,看都沒看汪新一眼,陪著老陸走了,只剩汪新,呆若木雞。
過了會兒,汪新心想:「一個個老狐狸,還真不按常理出牌,火車在正常行駛中,我能把人趕下去嗎?整得我多沒人情味似的。」
成長的經驗值,是需要長久地投入到人情世故中,這世間百態,對於年輕的汪新來講,哪是一時半會兒能看明白的呢!
陪著馬魁離去的老陸,和馬魁兩個人聊著老瞎子的過往,忍不住悲憫,是個苦命人,閨女讓人拐走了,眼睛哭瞎了,南來北往中,找了一年又一年。兩個人感嘆著,可憐著老瞎子的苦,眼眶微紅。
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從來也是將心比心,感同身受的吧!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當乘客們開始吃飯時,馬魁和汪新也去了餐車。兩人坐下身,馬魁拿起大茶缸喝水,汪新也拿起茶缸子喝水。馬魁望著汪新說:「把茶缸子放下。」「咋了,我這喝口水,您也管?」「拉肚子身子虛,別喝涼的。」馬魁說著,從旁邊把開水壺拎過來,放到汪新面前。
馬魁的這一舉動,讓汪新莫名就想到了父親的身影,他還真的有些感動,誠心誠意地對著馬魁說:「謝謝。」
「困了,就眯一會兒。」
汪新點了點頭:「哎。」
「手腕子好利索了?」
「早好了,那天,我也是沒留神,才讓您給擰傷了的。」
「你的意思是說,跟別人動手前,人家得提前跟你打個招呼,說他有啥能耐唄?」
「您可能不知道,我畢業成績全校第一,擒拿、偵查、射擊,樣樣滿分。尤其是射擊,在我們警校,那是出了名的,人送綽號‘小槍王’。」
「槍那東西,基本用不上,還是得靠手頭兒功夫。」
「您這麼厲害,咋幹上乘警了呢?」
「乘警咋了?你還瞧不上乘警?」
「不是這意思,我是說,當乘警一天到晚的都是雞零狗碎的小破案子。當刑警多過癮,早晚我得當刑警,辦大案子。」
「小案子都辦不好,還想辦大案子,我勸你,還是腳踏實地。」馬魁喝著水,斜睨著汪新,瞧著這小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心裡想著:「是塊材料,且需好好地調教。」
蒸汽機車隆隆前行,碾過大地,在大地的頭頂上,聆聽這聲音,聆聽這春天的聲音,分外清楚。
馬魁和汪新巡視車廂,剛走到車廂連線處,一個乘客跑了過來,著急忙慌地高聲吶喊:「警察同志,我的錢被人偷了!」見乘客情緒太過激動,馬魁試圖讓他穩定一下情緒,問:「你彆著急,錢放哪被偷了?」
「就在褲兜裡,這個兜。」
一聽丟錢乘客這樣說,汪新看他一眼,搖搖頭說:「錢怎麼能放褲兜裡,那不等於送給小偷一樣嗎?」
「你們就別埋怨我了,趕緊幫我把錢找回來吧!」
馬魁問:「總共多少錢?」
「十塊錢,有三個兩塊,四個一塊的。」
「在哪丟的?」
「我上車後,坐在自己座位上,那時候我摸了摸兜,錢還在。」
「中途你起來過嗎?」
「起來了,活動活動腿,又坐下了。」
馬魁沉思了一會兒,汪新看著丟錢乘客:「沒上廁所什麼的?」
「沒有。」
「你坐在哪兒?帶我們過去。」
於是,馬魁和汪新在丟錢乘客的帶領下,朝著他所在的車廂走去。
馬魁和汪新走到了丟錢乘客的座位前,這個位置靠過道,他丟錢的褲兜,也在過道這邊。
看到這情況,汪新對馬魁說:「老馬,他裝錢的褲兜在過道這邊,說明他的錢,是被過道這邊的人偷走的。」
汪新的話,馬魁置之不理,他望著周圍鄰座乘客,問道:「大家好,這位同志褲兜裡的錢被偷了。請問,有人看見是誰偷的嗎?」
乘客紛紛搖頭,有的說在睡覺,有的說在看書……說得五花八門,只有對面的乘客,面露緊張,始終迴避著馬魁的目光。最後,他才結結巴巴地說:「我也沒看見,上車就睡,剛睡醒。」說完,就低下了頭,像是找地縫往裡鑽。
對面這位神色不安的乘客,引起了馬魁的重視,馬魁和汪新把他帶到了餐車。
餐車內,馬魁和汪新坐在桌前,凝視著他,他忙說:「警察同志,那錢不是我偷的,不信你搜搜,我兜裡就五塊錢。」馬魁端詳著他說:「我也沒說是你偷的。」「那你把我帶到這幹啥?」「看你人不錯,嘮嘮嗑。」
馬魁的一番話,讓這位乘客放鬆下來,他的神情輕鬆了不少。馬魁接著說:「這樣的事不少見,大家不敢說出來,就是怕被小偷報復,可要是都這樣的話,那好人不是怕了壞人了?那壞人不是更加猖狂了?」
一瞬間,乘客又緊張起來:「警察同志,我都說了,我沒看見,你還是去問問別人吧!」
「換句話說,你的錢要是被偷了,你是盼著抓住小偷,把錢追回來,還是就這麼算了呢?話我都說完了,能不能給我們提供線索,能不能把小偷抓住,就看你了。」
「那麼多人,你非得問我不可?」
「幫了小偷,小偷不但不會感謝,反而還會繼續偷。」
「我真沒看見。」乘客說完,立即就要走,馬魁在他身後說:「說不定哪回,他就偷到你身上了!」
乘客站住了身,有些為難,欲言又止,汪新看著他,若有所思。
馬魁趁熱打鐵:「我相信,這世上是有正義的,是有正氣的,不能長了壞人的威風,滅了好人計程車氣。要是那樣的話,這世道就亂了,我們每一個人都得深受其害,誰也逃不掉!」
乘客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馬魁與汪新,一想到若有一天自己被偷了,那還真是如割他肉殺他人似的,就下定了決心。乘客湊近馬魁與汪新,悄聲地描述著小偷的樣子:「偷錢的人是個男的,看起來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藍色衣服、灰色褲子,沒戴帽子……」
聽了乘客的描述,關於小偷的樣貌,馬魁和汪新心裡已經打好了底稿。
馬魁和汪新出了餐車,走到車廂連線處,汪新好奇地問:「你是怎麼認定那個乘客看到了偷盜過程呢?」
「猜的。」
「猜的?可夠準的。」
「你怎麼沒猜到?你不是滿身能耐嘛!什麼偵查擒拿射擊的,沒學怎麼猜嗎?福爾摩斯沒教你怎麼破案?看來你是白學了,書也白看了。」馬魁一連串的言語攻擊,讓汪新無言以對。
見馬魁朝前走去,汪新也緊緊跟著。「你跟著我幹什麼?」
「抓小偷。」
「抓個小偷,用得著倆人嗎?」
「您要一個人抓?」
「你倆肩膀頂了塊木頭墩子嗎?時間緊迫,得褲襠放屁,兵分兩路,明白嗎?」
「您是這個意思,早說不就完了。」
「我不說你就不知道嗎?警校畢業的高才生,就你這副模樣?什麼都得我來教?」
「好好好,您別說了,咱倆各找各的。」汪新說著,麻溜地走了。
馬魁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說:「說木頭墩子是誇你,就是一塊爛石頭。」
馬魁和汪新兩個人,分頭行動,仔細地巡查車廂,他們的眼睛落在每一個乘客身上,審視著打量著。
汪新查來查去,一無所獲,在車廂的連線處,又和馬魁碰頭,細緻地彙報了一下情況。
馬魁琢磨片刻,朝汪新巡查的車廂走去,汪新對著他說:「您這是信不過我嗎?」
「我寧可信鬼!」馬魁說罷,徑直朝前走去。汪新望著他的背影,一臉不服,他朝馬魁反方向走去。
馬魁走著,掃視著每一個乘客。
馬魁走著走著,站住身,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乘客身上,那個男乘客抱著胳膊睡著,帽子遮著半張臉。馬魁伸手掀開男乘客衣領,男乘客睜開眼睛,躲閃著問:「你要幹啥?」
「沒睡著呀!」
「讓你弄醒了。」
「是拿眼睛瞄著我吧?」
「困死了,我得再睡會兒。」說著,那個男乘客閉上眼睛。
瞧著男乘客一副故作鎮靜的樣子,馬魁說:「我那有臥鋪,你可以躺著睡,舒坦著呢!走吧!」
「我憑啥跟你走?」「我再說一遍,跟我走。」
「你到底要幹啥?我睡我的覺,惹著誰了?」見男乘客這麼說,馬魁覺得不使用點強制手段不行了,他伸手抓男乘客的胳膊。男乘客想甩開他,但被馬魁一把握住手腕,連早已趕過來看著的汪新都替他痛,這力度、這滋味,汪新是嘗過的。
果然,男乘客慘叫一聲,面露痛苦,五官扭曲得像要飛出去,連聲叫道:「輕點,我跟你走,還不行嗎?」
男乘客被馬魁順利帶到了餐車,汪新帶著之前的乘客,站在餐車門窗外,讓他指認。「就是這個人,他趁那個同志站起來的時候偷的錢,只是他的衣服顏色不對,我記得是藍色的。」
汪新點點頭說:「同志,謝謝您,沒事了,回座位去吧!」
「你們可千萬別把我漏出去!」
「放心。」
「不管咋說,幹了件積德的事。」
汪新目送指認乘客離開,就推開餐車門,走了進去。他坐在馬魁身旁,朝馬魁點點頭,又從工作包裡拿出紙筆。
馬魁望著男乘客:「衣服脫了。」
「為啥脫衣服?」
「你說呢?」
「我哪兒知道。」「咱倆打個賭,你這件衣服,裡子是藍色的。」「
那又怎麼樣?」
「你兜裡有多少錢?」
「十多塊。」
「到底是多少?」
「十二塊五毛。」
「把錢掏出來。」
男乘客猶豫片刻,從兜裡掏出錢,放在桌上。馬魁數錢:「三個兩塊,六個一塊,還有一個五毛的,一分不少。」
「那當然,自己的錢,能記錯?」
「這話不假,嗯?這錢上有字兒。」
男乘客愣住了,汪新朝錢上望去,馬魁捂住錢說:「有人丟了錢,說他錢上寫了自己的姓,我這一看,他的姓怎麼在你的錢上?如實招供,還有一緩,要是嘴硬,後果你清楚。」
「我看看錢。」
「看完了可就沒的緩了。」馬魁說著,拿起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起來。
男乘客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良久,他苦苦哀求說:「警察同志,我錯了,我再也不偷了。」
馬魁放下茶缸子,笑了:「逗你兩句,就撐不住了,你這腦瓜兒,往後還是別偷了。」馬魁說完,拿起十塊錢,起身走了。走之前,給了汪新一句:「小汪,該你了。」
當汪新做好筆錄,忙完一切,他從餐車裡走出來時,見到了正在抽菸的老馬,忍不住好奇地問:「老馬,您是怎麼發現小偷的?」
「猜的。」
「能不能別總開玩笑,我說正事呢!」
「男的,四十歲左右,睡覺眼睛沒閉緊,露個縫瞄著我,由此判斷他是心虛裝睡。另外,他的衣領子露出藍色里布,應該是把衣服反穿了。還有,我詢問的時候,他很緊張,就憑這些,我猜個八九不離十。」馬魁說完,看了汪新一眼,調侃著他:「咋著?你那真本事咋沒把他看出來?」
汪新辯解說:「我先前查車的時候,從他身後過來的,他看我過來就裝睡,我後腦勺又沒長眼。」
「是你白長了一對狗眼。」「您怎麼罵人呢?」「你姓汪,狗汪汪叫,不是狗眼嗎?」
「您不光罵我,還帶著我全家?」「我就罵了,有能耐,你堵住我的嘴!」
汪新真的有點怒了,真心想去堵住馬魁那張老嘴,馬魁看他那架勢,挑釁地問:「還想動手嗎?」
「別以為我怕你!」
「耍嘴皮子不爺們兒,拿本事說話!」
「不就是破了個芝麻小案,有啥呀!」汪新說完,轉身回到餐車,他的不屑,馬魁看得一清二楚。
馬魁冷冷地笑著,這笑裡透著冷風,笑裡藏著刀。還有一把刀,在心裡橫著,那刀是冷的,只有真正地插進去,才會更深刻了解什麼是冷兵器。
汪新是汪永革的兒子,無論汪新作何姿態,馬魁都很難把他和汪永革區分開來。這父子血脈,某一刻,馬魁能從汪新身上,看出汪永革的影子,嗅出汪永革的味道。
都說往事如過眼雲煙,可到了馬魁這兒,就是過不去。
結束了一趟工作行程,汪新回家了。他心裡的家,就是家裡有父親,自從母親不在後,是父親給他撐起了一個溫暖的家,給了他全部的愛。
每次出門歸來,等待汪新的都是父親做菜的味道。
汪永革見飯菜都擺上了,兒子還沒從自己屋子裡走出來,他明顯地感覺到,兒子心裡有什麼事兒,可能是工作中遇到了難題。
汪永革一邊督促著汪新吃飯,一邊耐心地勸導著:「不能帶著氣吃飯,頂得慌。」「那個馬魁到底是什麼人?」想到父親與馬魁可能有的淵源,汪新忍不住地問。汪永革心裡一緊,問道:「他怎麼了?」
「張嘴就罵人,還罵得那麼難聽!」
「罵你肯定是你表現不好,再說做學徒的,哪有不捱罵的,還有捱打的呢!」
「他要是敢動手,我……」
「你要幹啥?還想還手?我可告訴你,那樣的話,就沒人教你了!」汪新話沒說完,就被父親嚴厲打斷了,嘴上又不饒人地說:「沒人教我,就自己學,早晚能學明白!」
「這些年,就咱爺倆過日子,我是捨不得打捨不得罵,把你當寶貝疙瘩,給慣壞了!碰上馬魁這樣的師傅,是好事,讓他好好規矩規矩你。」
「就怕哪天我摟不住火,跟他掐起來。」「不是我看不起你,真掐起來,你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爸,按說您跟他這麼熟,他怎麼著也得給個面子,不指著他給我開小灶,最起碼別給我穿小鞋,不會是你倆有啥過節吧?」汪新之所以這樣問,是他真實地感覺到,在某個時刻,馬魁身上散發出來的敵視,這種氣息,是不自覺的本能帶出來的怨恨。
「我跟他能有啥過節?都十年沒見了。別胡琢磨了,你要想少捱罵,就得塌下心來,抓緊跟師傅學,早學成本事早當家,明白嗎?」父親話音一落,汪新就悶頭吃飯,他心裡明白,論道理誰都懂。只是現在的他,對馬魁這個所謂的師傅,總感覺與之相剋,眼見父親也不支援自己,多說無益。
看著兒子狼吞虎嚥,汪永革心裡又是一番心疼:「慢點吃。」「這饅頭就是老馬頭,我吃了他!」汪新正拿著饅頭髮洩,一隻大母雞從外走了進來,它咯咯咯地叫著。片刻,飛上桌子,踩翻碗盤。
「欺負人欺負到桌上來了,這還了得!」汪新說著,就伸手抓雞,這大母雞也是氣人,它飛下桌,跑出了門。能從汪新手下逃出生天不容易,汪新賭氣追著大母雞,一直追到大院子裡,大母雞邊跑邊咯咯咯地叫著。
蔡小年在院中央的水池旁接水,見狀笑問:「汪新,你在跟雞賽跑呢?」還沒等汪新回話,老吳媳婦從家裡走了出來,問道:「小汪,你追我家蛋王幹啥?」
「吳嬸,你家雞飛到我家飯桌上了!」
「雞也不認門兒,哪知道是誰家。」
這個時候,老陸媳婦也從家裡走了出來,住在同一個大院裡,一家熱鬧那是家家看。這次,老陸媳婦站在汪新一邊,說道:「那也得看住了,不能讓它到處亂跑。上回,還差點鑽我家鍋裡去呢!」蔡小年一聽,忙接上說:「多好的事兒,白撿一隻雞,佔大便宜了。」
老吳媳婦心知這大母雞平常沒少闖禍,她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汪新這麼一鬧,怕是自家要被鄰居針對上,她翻了翻白眼說:「那我還能給我家蛋王套上鐵鏈子和腳鐐子?」一旁的老蔡媳婦幫腔說:「我看還是門的事,把門關好了,雞不就飛不進去了。」「就是嘛!」
汪新看著老吳媳婦和老蔡媳婦一唱一和,哼了一聲:「你們這麼說話,可不講理呀!」「我可以講理,但我跟雞沒法講理,要不,你跟它講講?」老吳媳婦胡攪蠻纏,汪永革一直聽著外面的聲響,大聲叫回了汪新。
老蔡媳婦一看汪新走了,連忙對著老吳媳婦說:「妹子,賞倆蛋吧!」老吳媳婦就知道,這忙沒有白幫的:「嫂子,虧不了你!」轉頭又安慰雞:「蛋王,別害怕,一天兩個蛋,可不能停啊!」
老蔡媳婦與老吳媳婦各得各的好,兩個人相談甚歡。大院裡的樹,被風吹得樹葉嘩啦啦地響,遮掩著婦人們的交頭接耳。
汪新回到家裡,倒頭進了屋子。
天更黑了,汪永革望著準備好的禮物,眼神愣怔了好大一會兒。對於汪永革來講,他心裡早已有了打算,自從知道馬魁做了兒子的師傅,他就盤算著應該走一趟。馬魁他是瞭解的,兒子更是親生的,心底的事兒,自己也明明白白的,總要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十年了,是為兒子用心良苦也好,是為了自己的這顆心去探望也罷,終究是兄弟一場,要見面的。
馬魁家的房門敞開著,汪永革提著兩瓶酒和兩瓶水果罐頭,走到房門前,問:「屋裡有人嗎?」
王素芳從房門裡走了出來,看到汪永革,愣了一下。
汪永革掩飾著轉瞬而逝的不自在,問道:「嫂子,老馬在家嗎?」
王素芳點了點頭,把汪永革迎進屋裡。汪永革看到馬魁和馬燕坐在桌旁,桌上擺著飯菜,還有一瓶酒。
汪永革頓時有點尷尬,王素芳忙說:「老馬,汪段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