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昨日的風已經逝去,火車依舊一直一直地往前開,它的聲音飽滿,敲擊著原野,邊唱邊消失。這一路的節奏,跟隨著時間的脈搏。
蒸汽機車停靠在春林站的站臺上,乘客擁擠著登上火車。一個年輕女人與五個男人在人群中尤為扎眼,他們拿著竹板、嗩吶、三絃、板胡、鑼鼓等樂器擠上車。列車開動,馬魁和汪新一如往常,開始巡查車廂。車廂內,二人轉的唱腔響了起來,唱的是《處處有親人》。
乘客紛紛圍觀,各種姿勢都有,只見四個彈拉樂器伴奏,一男一女唱著,男的看起來很矮,個子小小的,他們唱著:「陽光燦爛照山河,江南塞北新事多,汽笛長鳴震天響,火車轟隆隆隆唱讚歌。大娘我心裡高興面帶笑,滿面春風走下了車,我的家住在四川省,到部隊去看我兒趙志國……」
馬魁和汪新也注意到了這六個人,他們唱得起勁,乘客中又有人起鬨:「換一個!換一個!」於是,那對男女又唱起了《小兩口回門》:「正月裡也是裡兒呀,正月裡初三四兒啊,社裡頭放年假,我們兩個去串門兒。轉回身來呀,叫了一聲他呀,你過來我有點事兒,你聽外邊沒有風絲兒,咱們兩個人抱著孩子兒,去串門兒。當天去咱們當天回呀,看一看我爹我媽,你的那個老丈人兒啊,哎呀,哎呀,哎哎咳呀……」
乘客越聚越多,甚至都把唱戲的伴奏團擠散了,他們夾雜在人群中間,擠來擠去。馬魁掃視著眾乘客,乘客中再度有人起鬨,唱戲的男女響應了乘客的要求,唱起了《十八摸》:「緊打鼓來慢打鑼,停鑼住鼓聽唱歌,諸般閒言也唱歌,聽我唱過十八摸。伸手摸姐面邊絲,烏雲廢了半天邊……」
那對男女這麼一唱,老爺們兒小媳婦的紛紛叫好,小夥子姑娘則羞紅了臉,原本就很擁擠的車廂,場面更加混亂。「唱的什麼東西,得讓他們趕緊閉嘴!」汪新高聲說。「大家注意自己的錢包和物品!」看著人群擁動,馬魁大聲吶喊著,提醒大家,可惜他的聲音被嘈雜聲淹沒了。「動靜小了。」「你動靜大你來,趕緊喊兩嗓子!」「徒弟哪有師傅嗓門大?」
隨著和師傅鬥嘴,汪新也沒忘師傅的囑咐,扯著嗓門:「大家注意了,看好自己的東西!別唱了,聽我說句話!」不過,汪新的聲音一樣被淹沒,看到他的窘境,唱戲的女人還朝他拋媚眼,賣弄風姿。
正在這時,汽笛聲傳來,火車快到吉平站了。車速減緩,汪新想往前擠去,見擠不動,索性原地不動。
列車慢慢地停了下來,乘客忙著下車,唱二人轉的六個人,也急匆匆地朝車門走去。突然,就聽見呼天搶地的聲音傳來:「我的包呢?」「我的錢丟了!」「我的全國糧票被誰偷走了!」
聽著聲音,被偷的乘客有好幾位,馬魁憤恨地說:「又玩這套把戲!」汪新靠近師傅:「您是說那幫人偷的?不對啊!他們沒動地方。」「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叫障眼法。」
此時,唱二人轉的人早先已經下了車,汪新快步走到車窗前,他猶豫片刻,跳出車窗。馬魁試圖阻止,可他眼中那個不成器的小徒弟,已經如一片葉子飄到了窗外,馬魁喊著:「你給我回來!」汪新像是沒聽見,追趕那六個人而去。
伴隨著鳴笛聲,蒸汽機車駛出了吉平站,馬魁望著窗外陷入沉思。火車越來越快,火車站漸漸遠去,馬魁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汪新在吉平站的出站口發現了二人轉團伙中的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小個子男演員。汪新尾隨著小個子,在人群中穿梭,小個子很小心,汪新更謹慎。他緊跟著小個子,追至一條小衚衕。
小個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然拔腿就跑,汪新幾個箭步衝上前將他按住,拿出手銬,提溜著他,將他銬在牆根的一輛腳踏車上。小個子叫起來:「呀!這咋還給銬上了?同志,你這是幹啥?我犯啥罪了?」
汪新把他的背包從身上拽下來,開啟一看,裡面只有幾件破衣服。接著,汪新搜他身,只搜出了一張火車票的票根,於是審問道:「你同夥呢?你們怎麼聯絡?老實交代!」「啥同夥?同志,你說啥呢?我咋聽不懂呢?」「少在這兒裝蒜了,剛才火車上跟你唱二人轉的那幫人去哪兒了?」
不等小個子回答,兩個男子從一間民房裡走了出來,慢慢地逼近汪新,圍住他。
他們正是火車上負責行竊的二人轉同夥,衝汪新挑釁道:「警察同志,這幹啥呢?」
「好!都在呢!都給我蹲地上,兩手放頭上!」
「憑啥呀?你讓俺蹲下就得蹲下,那我不成王八了嗎?」
「跟這裝蒜,還有兩男一女,也出來吧!」
「啥兩男一女,你找誰?」
汪新義正詞嚴地說:「你們在車上唱戲轉移群眾視線,趁機行竊,我已經掌握了你們的作案手法和犯罪事實,你們最好配合調查。」一個扒手反問:「你有證據嗎?誰丟東西了?丟的啥呀?東西在哪兒呢?」「甭跟這狡辯,都跟我回派出所。」「你是誰呀?警察就能亂抓人哪?趕緊把手銬解開,別以為你是警察就不敢辦你!」
二人轉團伙一開始還是和汪新在唇舌上胡攪蠻纏,說著說著就威脅起來,其中一個掏出一把彈簧刀,在汪新面前晃著。雖然是新手,汪新毫無懼色,猛然出手,奪下那把彈簧刀,並鎖住他的脖子,把刀反架到他脖子上,扒手的囂張氣焰頓時熄滅。
另一個同夥一看這架勢,拔腿就跑。被銬住的小個子機靈起來,問道:「警察同志,你抓人也得有根據吧!你搜出來啥了?我偷誰了?我偷男還是偷女了?證據呢?」他這麼一問,汪新還真無言以對,他愣怔了一下,鬆開了手。
剛從刀下解脫出來的同夥,立刻就附和小個子:「就是,俺們跟車上唱戲犯法嗎?」小個子伶牙俐齒地接著說:「我們豐富了群眾文化生活,活躍了車廂氣氛,犯哪條王法了?」「警察同志,就算我們是小偷,你人證物證啥玩意沒有,乾脆放了我倆得了。」
縱然是一萬個質疑,縱然是心底萬般失望,汪新也不得不認同,他們說的話,他無法反駁。他想抓他們,想為民除害,想將他們繩之以法,可捉賊拿贓,他什麼都沒拿著。他的心一鬆動,此事只能暫時擱這兒。
汪新的心情是灰色的,明明疑犯就在眼前,卻只能眼睜睜地看他們溜走。汪新跺跺腳,心想:「這條路還長,煙不消,雲不散,只是早晚。」
與汪新的懊惱相比,馬魁心裡更加煩悶。
乘警隊領導的辦公室內,胡隊長站在辦公桌前絮絮叨叨,讓馬魁是煩上加煩,他站在桌對面,也不言語。胡隊長說:「老馬啊,你倒是說話呀!你怎麼能讓汪新一個人下車?人家那麼多人,汪新身單力孤的,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負得起責任!」馬魁辯解說:「他跟兔子一樣,一下就躥出去了,我喊他別追,可他不聽,你讓我怎麼辦?」「他是你的兵,不聽你的話,是你管教不嚴,是你
失職!」
「那就請組織處分我吧!」「老馬,我這也是急的,說話衝了點,你別往心
裡去。」
「對事不對人,我明白。」「我已經給站裡去電話了,汪新正在回來的車上,等見到他再說。」
馬魁點點頭,鬆了一口氣,終於從胡隊長嘴下解脫出來,可以回家放鬆一下了。家,是他最放鬆的地方,是他唯一的躲藏。
馬魁回到家裡,脫下警服,掛在衣架上。王素芳跟了過來說:「別掛了,都穿了多長時間,得洗洗了。」「這衣服不能總洗,洗多了,就不立挺了。」「不洗倒是立挺了,都能立到地上了。」馬魁有點火了:「我說不用洗就不用洗,你怎麼不聽話呢?」王素芳毫不退讓:「我說洗就洗,你怎麼不聽話呢?」「這是我的衣服,得聽我的。」「你還是我的呢,你也得聽我的。」
聽到妻子這麼說,馬魁嘴角微揚,彷彿妻子還是當初那個霸道的小姑娘,笑了笑:「拿你沒招兒。」
「這是哪來的火氣?」
「還不都是那個小崽子惹的!」
「小汪又咋了?」
「不聽我的話,私自下車追疑犯,害得我捱了領導一頓口水!」
「小汪也是直性子,又年紀輕輕的,免不了一股猛勁兒。」
「怪不得他姓汪,確實是一條狗,還是一條不聽話的狗,我非得給狗汪汪套上鍊子不可!」
王素芳笑著說:「別說旁人了,你年輕那陣,這樣的事還少嗎?哪回不把你師傅氣得跟點了炮仗一樣,都能把房蓋掀了。」
馬魁搖搖頭說:「你怎麼還說上我了?」
「說小汪就想起你了唄!都是一個味兒。」
「跟我一個味兒?他那是狗尿味兒,那姓汪的,一家子狗汪汪。」
望著不順氣的丈夫,王素芳沒再理他,抱著警服走了出去。一抬頭,就看到了汪新。
馬魁先是在領導那裡捱了刺兒,又沒在老婆這裡討到好,兩番爭論之下,他口乾舌燥,剛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就聽到外面媳婦的聲音:「小汪來了,你馬叔在屋呢!等我叫他,你先坐。」
馬魁把水嚥下去,把茶缸子蹾在桌上,朝內屋走去。王素芳走進來,關上屋門,低聲說:「小汪來了,我可跟你說好了,不準發火!」
「那我這一肚子氣,往哪兒撒?」
「我都說了,他是孩子,就比咱家燕子長一歲,你跟孩子計較啥?」
「上了班領了餉,就不是孩子了!」
「你能不能小點聲?要實在壓不住火,那就出去吵,別影響燕子學習。」
「行了,行了,我掐著分寸呢!」馬魁說著,就去開門,王素芳擋住門:「你可答應我了!」
「別絮叨了。」
馬魁和王素芳走了出來,汪新看到他,立刻站起了身,王素芳忙說:「小汪,我去做飯,你們爺倆慢慢嘮。」
王素芳說完,就去了廚房,馬魁看了看汪新,坐了下來問:「這是剛回來?」「下車就過來了。」
「累壞了吧?」
「不累。」
「渴了吧?先喝點水。」馬魁說著,就要給汪新倒水。
汪新急忙說:「我自己倒。」
「哪能讓勞模倒水。」馬魁堅持給汪新倒了一杯水。
汪新愣住了,一時沒明白馬魁什麼意思,只聽馬魁繼續說:「捨命追疑犯,這不是勞模嗎?我估摸用不了幾天,你這胸前就得掛上大紅花了。」
「都是我應該做的。」汪新說著,端起水杯,大口喝了起來。
廚房內的王素芳削著土豆,不時地望向馬魁和汪新,生怕兩個人吵吵起來。在自己房間裡學習的馬燕,從汪新到來的那一刻,就一直注意著,她透過門簾縫,一直望著外面的動靜。
汪新喝完一杯水,馬魁問:「再來一杯?」
「不喝了,要不回去該吃不下飯了。」
「還惦著吃飯,看來是餓壞了。」
「您說得沒錯,那幫人唱二人轉就是幌子,他們想方設法吸引乘客的注意力,然後他們的同夥趁機作案。我逮住兩個唱二人轉的,不過這小子嘴硬,死魚不張嘴,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胡攪蠻纏,後來逼急了,就全說了。」
馬魁冷冷地問:「人呢?」汪新說:「因為我沒有證據,所以只能把他倆放了。」
「那你不是白遛腿兒了?」「也不能說是白遛,起碼把他們這套勾當弄明白了。」
「都說完了吧?」
「說完了。」
「那就回去,等著戴大紅花。」
「咱倆是一夥的,要戴大紅花,也是咱倆一塊戴。」
「那東西我戴不習慣,你還是自己戴。」
「那我走了。」
汪新說著起身要走,他怕和馬魁再聊下去,話不投機半句多,馬魁的陰陽怪氣,他不是不懂。
眼見汪新要走,馬魁衝著他說:「對了,你下車的時候,聽見我叫你了嗎?」
「聽見了。」
「那怎麼還追?」
「不追他們就跑了。」
「我說話不好使嗎?」
「不是不好使,是有賊就得抓,耽誤不得。再說,您不是還在車上嘛!」
「那不還是不聽我的嗎?」
「可等聽您說完,他們早跑沒影了。」
「就算跑不了,你逮住他們有用嗎?不還是得放了?毛手毛腳,盡放沒味兒的屁!」
汪新不服氣地說:「我現在逮不住他們,不代表以後也逮不住,起碼能震懾他們,讓他們下次作案前,得先掂量掂量。還有,能不能及時下車抓疑犯,這是態度問題。要是連這個態度都沒有,還做什麼警察!」
馬魁冷笑:「你是說我不配當警察?」「沒說您,說事呢!」汪新話音一落,馬魁猛地一拍桌子,汪新凝視著他。
馬燕在房間裡緊張極了,看著母親從廚房出來,才稍稍放了心。
馬魁言辭激烈:「我是你師傅,你歸我管。沒經過我同意,你私自下車,無組織無紀律,你眼裡還有我嗎?」
「我都說了,時間緊迫,來不及了。」
「別放屁了,說到底,你就是在充能耐梗!要是碰上狠茬子,你的小命早扔那了!作為一個警察,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麼保護老百姓?」
「我還是那句話,有賊就得抓,不抓就不配穿這身衣服!」汪新撂下這句話,抬腿就走,馬魁喝止:「你給我站住!」汪新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朝房門走去。馬魁是真的急眼了,不顧妻子勸阻,起身趕上前,伸手欲抓汪新的胳膊。
汪新閃身而過,嘲諷道:「還想把我弄骨折?這回要是再骨折了,就是故意傷害,得蹲牢房!」
「牢房」二字徹底擊穿了馬魁,這內中糾葛,本來就是他心底的痛。這一刻,汪新無疑是傷口上撒鹽。馬魁怒火中燒,一個飛踢,汪新撲通一下摔倒在地。王素芳連忙上前扶汪新,勸道:「都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汪新說:「我沒做錯,我問心無愧!」
馬燕從房間裡衝了過來,她瞪著馬魁,掌心有點出汗。
汪新也瞪著馬魁,他的眼珠像子彈一樣,射向馬魁,冷冷地說:「真夠勁!您歲數大,我歲數小,我得尊老。這一腳,不能白踹!我記下了!」汪新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望著汪新離去,馬燕的心直抽抽,怒視著馬魁質問:「您怎麼能打人呢?」瞧著閨女的小模樣,馬魁的語氣緩和了許多:「我打他,不行嗎?」「他是我同學!」「我在打我的徒弟!」「那也不能打,等傳出去,同學都會以為汪新得罪我了呢!」
「你就說他得罪你爸了!」「我跟您說不明白!」馬燕說著,跺著腳甩著胳膊地回到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摔上門。
瞧著閨女對自己耍橫,馬魁氣不打一處來,喘著粗氣嚷:「你摔誰呢!我徒弟,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管得著嗎?」
王素芳心疼丈夫,說:「你先別說管不管得著的事,咱不都說好了,不發火嗎?」
「本來扛座大山壓著呢,可讓他硬是給掀翻了,這事可不怪我,要怪,你怪他去!」
「你動的手,我怪得著人家嗎?」
王素芳長嘆一口氣,她何嘗不明白丈夫的心結?那個十年,消磨了丈夫對人性光明的信任;那個十年,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去支撐;那個十年,對於馬魁,乾癟了他的期待。時光,是悲催的,但它緘默不言。
汪新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家裡,回到了父親身邊,委屈勁兒就來了。他先是給母親上了香,在母親的牌位前,他努力地想讓眼淚回到眼眶裡,試了多次,依舊沒有忍住。十八歲的年紀,他需要一場哭泣,也需要母親虛幻的擁抱來慰藉。
受委屈的時候,特別思念母親,為母親他寫過日記、詩歌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句子,只是這些,都不是唯一的表達。
思念母親時,夜晚有白色的月光,他是母親懷抱裡的小白月亮。
痛哭一場,會少了許多悲傷,當著父親的面,汪新訴說經過。無論年齡多大,在父親面前,他都是讓人牽掛操心的孩子。聽了兒子的訴苦,汪永革不置可否。他穿好工作行頭,這是要出門了,瞟了兒子一眼說:「這一腳踹得輕了!」「爸,老馬頭打我,您還向著他說話?」汪新一想到,從小到大,父親從來都沒動過他一手指頭,現今卻被老馬頭給打了,就覺得憋得慌,他憑什麼?
汪永革客觀地說:「凡事得講道理,這事要是摳到底,是你犯錯在先!」
「您也說我錯了?」
「乘警不能私自下車,這是規定!要是都像你這樣,說下車就下車,說沒影就沒影,那不亂套了?車上誰管呀?再說了,你一個人去抓疑犯,多險,你師傅說得沒錯,真要是碰上不要命的,你還回得來嗎?我都恨不得想抽你!」
汪新賭氣說:「那就抽吧!打死拉倒!」
汪永革皺起眉頭:「你再說一遍!」
「爸,我不想跟老馬頭幹了。」
「因為他打你了?」
「不是,就是受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