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隊長沉默了一會兒,說:「案子確實很蹊蹺,這樣,孩子這邊,我們要儘量尋找線索,爭取儘快把孩子找回來。另外,人販子非常狡猾,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
散會後,大家走出會議室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夜風涼。黃葉舞秋風,街道上鋪了一層又一層。
這日,馬魁正在家門外做煤球,看到汪新提著工作包走來,忙問他來幹啥。汪新說,他幫馬燕找了幾本複習資料。馬魁讓汪新將複習資料交給他,汪新不肯,說他在資料上劃了重點,要親自跟馬燕講解。
馬魁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壓低嗓門說:「小子,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小子一撅腚,我就知道你拉什麼屎,你來找馬燕,不就是為了氣我嗎?你有事兒,衝我來,要打要拼我伺候著,別禍禍我閨女。」「我怎麼就禍禍您閨女了?」汪新說著,就從包裡掏出幾本複習資料,「你瞅瞅,我說瞎話了?這是不是複習資料?這是我跟一乘客借的,你見天把馬燕高考掛嘴邊,得動點真格的,當爹的還不如我這當同學的。」
瞧著汪新理直氣壯的,馬魁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汪新隨即進了屋,敲開了馬燕的房門。汪新把複習資料給了馬燕,她一翻頓時一臉沮喪。看馬燕臉色不好看,汪新說:「拉著個臉幹啥?好不容易給你淘換的。好好看,回頭考個大學,離老馬頭遠遠的。」「那是我爸,幹嗎離他遠遠的。」「天天守著這麼張驢臉,你不難受?」「能不難受嗎?我都難受死了。」
兩個人說著悄悄話,擠對著馬魁,說到合心處,兩個人笑得直不起腰來。迴歸正經,汪新問馬燕,想考哪兒的大學,想考啥專業。馬燕問都有啥專業。汪新搖搖頭,他又沒上過大學,哪兒知道。
馬燕鼓動汪新跟她一起考大學,雙雙遠離老馬頭。汪新說,他三天兩頭地跟車,一趟就是兩三天,哪有工夫複習。馬燕笑道:「我發現,這人呀!勸別人積極努力的時候一套一套的,輪到自己的時候吧,那更是一套接著一套。」「咱倆情況不一樣,努力方向不一樣,這出人頭地的艱鉅任務,就交給你了。馬燕同志,努力吧!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早晚是你們的,你們就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行了,行了,打住吧!」不等汪新說完,馬燕就打斷了他的說教。不一會兒,兩個人又開始了竊竊私語。
已經做完煤球回屋的馬魁,坐在桌旁,閉著眼睛,聽著女兒房間不時傳來的笑聲,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臉上的肌肉彷彿是跳了起來。王素芳進屋看到這一幕,問道:「你跟一尊佛一樣,等著供品呢?」馬魁氣哼哼地說:「再過十分鐘,趕他走。」「人嘮得挺好的,燕子都多久沒這麼高興了,一會兒我還留小汪吃飯呢!」「咱家沒有汪家人的碗筷!」「你在裡頭這些年,汪段長可給咱們家幫了不少忙,一到冬天幫著盤爐子、換煙囪,到了夏天張羅著糊天棚……」馬魁打斷說:「他那是心裡頭有鬼!」「你小點聲,別讓孩子聽見。老馬,我可把話說前面,不能總鬧動靜。」王素芳說到這兒,咳嗽起來,馬魁連忙好言勸著。房間裡又傳來女兒銀鈴般的笑聲,馬魁再次閉上了眼睛,暗氣暗憋。
直到夜深,馬魁把喝醉了的汪新送回家時,他這口氣也沒有順過來。汪永革見馬魁攙著汪新進屋,急忙上前和他一起,把汪新放倒在炕上。瞧著兒子迷迷糊糊的樣子,汪永革心疼地問:「這是喝了多少酒?」馬魁看了汪永革一眼,說:「把我的酒都喝了!」「老馬,你不但教汪新本事,還管酒管飯,這樣的師傅上哪兒找去。」「是啊,我欠你們老汪家的!」
聽了馬魁的話,汪永革識趣地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糧票,塞到馬魁手裡說:「老馬,你拿著。」「你這是幹什麼?」「誰家的糧都不寬綽。」「可也不用拿這麼多。」「備著吧!說不定哪天他又去了。」「還想叫他去我家吃?」「徒弟到師傅家吃飯,說得通。」「這賬啊,就怕亂,一筆是一筆,得挨個算!」馬魁說著,就把多餘的糧票放在桌上,汪永革苦笑:「還是這副老脾氣。」
馬魁凝視著汪永革,像是有話說,汪永革看了看炕上的汪新,示意馬魁出去說。馬魁和汪永革出了屋,一直走到大院門外,才停下來。
二人先是沉默了一陣,直到馬魁憋不住問:「等啥呢?說吧!」「不是你有事嗎?」「是你有事吧?」「我還以為你有事要跟我說,不會是汪新又惹禍了吧?」
馬魁冷冷地哼一聲,汪永革繼續說:「他要是不聽話,你只管跟我說,我教訓他。」
馬魁答非所問:「心虛了,張不開嘴了?」「老馬,你喝醉了吧?」「還裝!」「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了?」「當年,你是不是都看見了,你為什麼不給我作證,你明明就在現場!」「我真的不在現場,你看錯了。」說這話時,汪永革的眼神里夾雜著一絲猶豫。
事到如今,汪永革還這麼說,馬魁的心裡刺痛的感覺捲土重來,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扭頭走了。
馬魁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汪永革蹲了下來,捂住了眼睛。也許,汪永革的那一絲猶豫,就是既定的答案。
汪永革再一次聽到了發問,馬魁再一次聽到了答案,兩個人誰都不曾改變,誤會加深,只能無言。隔了十年,或許早已無話可說。
汪永革從外面走回來時,就看到汪新在廚房裡,一手扶著水缸,一手拿著水舀子喝水。汪永革狐疑地問:「你這是真醉了,還是演戲呢?」汪新打了個水嗝:「一半兒一半兒吧!」「耍的是哪門子心思?」「這老馬頭,挺難擺弄的。」「別總琢磨那些邪門歪道,對你不好!心思得用到正地方,老老實實做事,踏踏實實做人。」「爸,不是我不好好學,是馬魁的心太黑、手太狠!」「我最後說一遍,你沒權利選師傅,組織安排的必須服從,再說得清楚點,這就是你的命!」「聽爸一席話,感覺這腦袋通透了。」
離開汪永革的家,馬魁不否認自己的脆弱,這一刻,他失魂落魄。只是,他不會放棄追尋,直至他找到想要的真相。這十年,馬魁從來不敢遺忘,汪永革也是如此。
人生有多少個十年,他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十年來,與妻女分離;十年來,蒙受不白之冤。十年心路,是一條烏黑冰冷的河流,不知流向。十年怨恨之火,難以熄滅……
馬魁回到家裡,整理好情緒,提著暖壺,敲了敲女兒的房門。馬燕正在津津有味地看小說,聽到敲門聲,立即把小說收進抽屜,把課本端正地放在桌前。收拾好一切,馬燕開了門,從始至終,她沒有抬頭看馬魁。
馬魁給馬燕倒了一杯水,說:「頭抬高點,別把眼睛看壞了!不能坐太久,起來活動活動。」「剛才活動完了。」馬魁望向課本,說:「我記得之前進來的時候,你看的就是這頁。」「怎麼會呢?您記錯了。」「你爸是幹什麼的,盯上的東西,跑不了。」「也可能是看到後面,又翻回來了吧。」「倒有這一說。燕子,這學習啊得專心,開啟書,就要一心一意地鑽進去,碰上不會的題,堅決不能放過……」馬燕聽得耳朵都磨出了繭子,打斷說:「一定要迎難而上,研究明白,今天解決一個問題,明天解決一個問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能解決三百六十五個問題……」「這弄得比我還明白。」「爸,您別總為難汪新。」
聽到女兒提到汪新,馬魁的心像是被紮了一下,只要閨女提到汪新,她對他這個父親的姿態總是放得那麼低,像一隻小綿羊。馬魁沉默著,並不答言,他閉了會兒眼睛,再次回頭望望那十年,他過不去那個心坎兒。
窗外滿月了,大大的月亮高高地懸在天上。很多事情,看似無心之舉,實則命中註定。
火車行駛著,駛過秋天的原野。馬魁和汪新一前一後,在車廂裡巡視。走著走著,馬魁站住身。他看見白玉霞和一個男人親暱地依偎著,閉目養神。馬魁沉默了一會兒,帶著汪新從他們二人身邊,匆匆而過。馬魁面無表情,汪新心裡犯嘀咕:「怎麼換人了?」
火車到達海河車站,站臺上,那個叫宋朝華的男人與白玉霞依依惜別。直到火車快要開了,白玉霞才告別那片溫柔,戀戀不捨地上了車。
白玉霞站在車廂門內望著宋朝華,他朝她揮了揮手,兩個人的眼睛傾注了全部的情意。當白玉霞回到座位,火車緩緩啟動時,她感覺到了一隻手的溫暖,那是宋朝華的手,她微笑著問:「你怎麼沒走啊?」宋朝華笑答:「捨不得你。」
兩個人說著話,手牽著手一起去了車廂連線處,這一刻的緊緊擁抱,不需要太多言語。窗外枝頭那隻秋天的鳥兒,它不在籠中,衝向天空。
火車到了哈城站,盧學林守在站臺上,他接過白玉霞手裡的旅行包,摟著她的肩膀,快步向出站口走去。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宋朝華黯然神傷。
馬魁和汪新遠遠地站著,望著這一幕,汪新搖搖頭說:「這是變戲法嗎?真有意思,那女的可不講究啊!」馬魁罵道:「你懂個屁,兩地生活不容易。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您不是也兩地生活過嗎?」「那又怎麼了?」汪新話裡有話地說:「我就是受了點啟發。」馬魁怒道:「你小子是不是找揍啊!」
汪新見狀不妙,拔腿就開溜了。馬魁氣呼呼地想,這小子,八百個心眼子都不止,閨女比起他,就是一隻小白兔。想到了閨女,馬魁就想回家了。
今夜無風,鐵路工人大院內靜悄悄的。姚玉玲剛從外面回來,走到樓梯下時,牛大力叫住了她。牛大力揹著手走到她的近前,拿出一塊豆餅子說:「拿回去烤烤,可香了。」姚玉玲撇撇嘴說:「誰知道你是從哪偷的,我可不要。」「不是偷的,是熟人給我的。」「你家是牛家溝的,在咱這有熟人嗎?」「我一個老鄉在豆油廠,他給我的!你把我想成啥人了,我那回也不是偷雞,是換雞!再說就算偷了,我也沒把你供出來。」「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要是知道那是偷來的雞,也不能吃!」「好了,不說了,趕緊拿著吧!」
牛大力讓得真誠熱情,姚玉玲也有點饞了,她剛要伸手,就聽到不遠處飄來一句話:「說悄悄話呢?」姚玉玲和牛大力嚇了一跳,就見蔡小年直愣愣地站在那裡,姚玉玲對牛大力翻了個大白眼,快速回了家。
姚玉玲走了,蔡小年靠近牛大力,拿下巴朝姚玉玲家門口抬了抬,問道:「咋樣了?」「挺好的。」牛大力硬著頭皮承認,此刻他滿腦子都是姚玉玲離開時的那個大白眼,哪怕是一個大白眼,被注意到了,他也喜歡。
就在牛大力腦子裡想著姚玉玲時,蔡小年冷不丁搶過他手裡的豆餅子,牛大力登時急了,嚷道:「給我!」「豆餅子,真香,見面分一半!」蔡小年說著,掰了一半豆餅子,轉身就跑。牛大力追上去,拽著他進了自己家。
哥兒倆掰著豆餅子,喝起了小酒。牛大力對姚玉玲的心思,蔡小年看得明白,問道:「這又是給小姚淘換的吧,老話說上趕著不是買賣,搞物件也是一樣。」牛大力苦惱地說:「你說我到底哪兒不行?這丫頭死活不拿眼皮夾我。」「早跟你說了,你跟小姚就不是一個路子。要換了我是小姚,我跟汪新也不跟你。」「你啥意思?」「我沒別的意思啊,我是幫你分析。人家汪新是警察,是幹部,你就是一工人。」
牛大力氣得叫起來:「工人咋了?你看不起工人階級?你不也是工人?你們全家都是工人!」蔡小年繼續說:「別給我扣帽子,有個順口溜沒聽過嗎?有女不嫁司爐郎,三天兩晚守空房;有朝一日把家歸,帶回一包油衣裳。小姚跟了你,你能給人家啥?跟著汪新那就不一樣了,拿腳後跟都能想明白的事兒你咋就不開竅呢?」「你小子到底哪頭的?」「我當然你這頭的,咱倆這一趟線上風裡來雨裡去多少年了,我就是看你在這一棵樹上吊死,不落忍。」
蔡小年說完,喝了一大口酒。牛大力則一口悶了,他的嘆息聲,在酒杯裡盪漾。窗外起風了,牛大力心裡空空蕩蕩。一杯一杯苦酒下肚,牛大力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翌日休班,馬魁提著一兜菜,剛走進家門,把菜兜子遞給妻子,就聽到女兒房間傳來的歡笑聲,他頭頂立刻生出一團火。王素芳一瞧,輕聲細語地說:「小汪來了,剛來沒一會兒,你消停點。」「又來混飯吃?」「人家哪回來都沒說要吃飯,不都是咱們主動留的嘛,再說人家也沒佔咱家口糧,給的糧票只多不少。」「我進去看看。」「老馬,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王素芳一看馬魁那臉色,連忙制止,把他拽進自己房內,關上屋門。馬魁望著她說:「這是咱的家,說話還用關著門嗎?」「坐下說。」
馬魁坐在炕沿上,王素芳繼續說:「老馬,咱們這麼說吧,自打小汪常來咱家串門後,燕子的笑模樣比以前多了,話也多了,這是好事。」「還好事?」「閨女高興了,不是好事嗎?」「你知道啥?這小子是故意氣我。」「那也是你先給人家氣受。」「你到底是哪頭的?」「閨女這頭的。」
王素芳開導馬魁:「你也看到了,燕子的性格多孤僻啊。平常下班就悶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有個嘮得來的人,多好!」馬魁說:「小夥哪能總往大姑娘家跑,這事傳出去不好聽啊!」「人家是同學關係,有什麼呀。再說了,小汪是你徒弟,他來師傅家,是多親多近,誰也挑不出刺兒來。」「那小子肚子裡轉的是什麼軸,我清楚。他是在逼我趕他走,臭小子,你想得美!」
夫妻倆竊竊私語了一陣,聽到女兒房間有動靜,就走出房內,看到汪新關上了女兒的房門,和他們告別。王素芳剛想張口留飯,就被馬魁不動聲色地勸阻了,王素芳笑著:「小汪,沒事就過來。」「嬸兒,我來你們家,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樣,可自在了。」「那就好,我和你師傅都歡迎你常來。」「沒說的,再見。」
汪新走了,馬燕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少女的心事逃不過馬魁的眼睛,他說:「燕子,以後跟汪新少來往。」「為什麼呀?」「沒有為什麼,我說少來往就少來往,這個家,我說了算!」「我真沒想到,您是這樣的人!」「沒想到我是這樣的人,那你說我是哪樣的人?你瞭解我嗎?」「您出去十年,我當然不瞭解您。」
「你以為是我想出去十年嗎?這十年來,我經歷了什麼,是怎麼過的,你不清楚!」
「您說我不知道您那十年是怎麼過的,可您也不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那你先說你咋過的,完後我再給你講我咋過的。」
「這十年,我入不了少先隊,也入不了團,就連班幹部都選不上,我學習再好再努力,也沒有用!同學們都不願意跟我玩,甚至,都不願意跟我說話。我知道,他們都看不起我,都在嘲笑我,包括他們的父母。我不敢說話,不敢上街,同學欺負我罵我,我也不敢還嘴。我知道,就算我反抗,也沒有用,除了我媽和汪新,沒人會幫我,沒人會可憐我同情我!我以為,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多少次我站在河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我想起我媽,我不忍心留下她一個人,我不想讓她難過,她身體不好,我得留命活著,陪著她,照顧她……」
提及往事,馬燕邊說邊哭,王素芳也忍不住悲從中來,上前抱住了馬燕:「孩子,你別說了,媽的心都碎了!」
原本,父女倆言辭激烈,王素芳幾乎插不上嘴,偶爾說一兩句勸和,也被他們父女倆的聲音淹沒。只是,當馬燕溯及過往,王素芳難以釋懷,那艱難的時光,是淚水洗刷過的。
望著妻女失聲痛哭,馬魁轉身進了裡屋,他眼中有淚,卻沒有流下來。這十年,馬魁曾經一度以為,他的眼中不會再有淚水了;這十年,每一次稍稍碰觸,都紮了心腸。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像是暫時關閉了悲傷。
夜半,大風颳過,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敲打著窗子,整座屋子都像是在瑟瑟發抖。馬魁家的窗戶被風吹開了,大雨被吹進屋裡。馬魁爬上炕,關緊窗戶,雨水從棚頂滴落下來。王素芳拿著兩個罐頭瓶子,把瓶子放在地上接雨水。「燕子那屋咋樣了?」馬魁問道。「還行,一個盆夠了。」「這一下雨就漏,也不是個事兒,等我跟領導說一聲,看能不能換個地兒住。」
王素芳說,也不是天天下雨,將就住吧。馬魁剛回來,就跟領導要這要那的,傳出去影響不好。馬魁理直氣壯,他也不是戴罪回來的,怕什麼。王素芳不想惹事,讓馬魁聽她的,別去招惹閒話。馬魁感嘆說,下輩子千萬別跟他過了,遭老罪了。王素芳問馬魁,那她這輩子遭的罪,找誰算賬去?
第二天,雨後天晴。汪永革在院子裡晾曬衣服,正好姚玉玲看見,忙上前說:「汪叔,這是要晾衣服啊,我幫您。」「不用不用,我自己來。」「都碰上了,怎麼也得伸把手。」姚玉玲說著,就上手了,隔了一會兒,她又說:「汪叔,這件衣服沒洗乾淨。」「等我再搓搓。」
有這樣表現的機會,姚玉玲怎會錯過。她說,正好她也有衣服要洗,不如拿去一起洗了。不等汪永革說啥,姚玉玲拿起那件沒洗乾淨的衣服就走。對於姚玉玲這種熱情,汪永革頗感詫異。
馬燕揹著書包來到鐵路工人大院,姚玉玲正站在公用水池子旁洗著衣服,她一看到馬燕,嗓子拿捏得有點尖:「哎,你是賣鹹菜的那個馬燕吧?」
馬燕沒有理會姚玉玲的陰陽怪氣,而是大聲喊汪新。姚玉玲尖著聲說:「他沒在家,你找他啥事,我幫著轉達吧!」馬燕不接姚玉玲那茬,接著喊汪新,汪永革從屋裡出來,告訴說:「汪新那小子還沒回來,燕兒,進屋嘮!」
馬燕正準備進屋,就看到了汪新,只是姚玉玲比她更快一步,湊到汪新面前說:「汪新,有人找你。」汪新對姚玉玲點了點頭,看向馬燕問:「你咋來了?」「找你有事。」「那進屋說。」
汪新招呼馬燕進屋,馬燕暗暗給了姚玉玲一個眼刀子。進屋後,馬燕從書包裡掏出數學練習題冊,說有幾道題要請教汪新。汪永革端著一盤西瓜走了過來,讓馬燕先吃西瓜再學習。馬燕笑著拿起西瓜吃,讓汪新也吃瓜。汪永革看了看兩人,轉身回了自己屋。
房間裡有點悶,汪新提議去大院裡解題。於是,馬燕啃著西瓜,端著西瓜盤,汪新拿著文具夾著練習冊,來到院子裡,坐在小馬紮上看書解題。姚玉玲洗著衣服,不時地望向汪新與馬燕,他倆小動作不斷,嬉戲玩笑聲讓她心裡酸水
直冒。
汪新一看那道數學題,頭當時就大了,他根本就不會。馬燕鼓勵說,上學那會兒汪新數學可比她強,琢磨琢磨說不定就弄明白了。汪新發狠了,今天他非得把這道題解出來不可。汪新皺著眉頭,在紙上演算。馬燕託著腮在一旁看,還不忘瞥一眼姚玉玲。
姚玉玲突然大聲喊:「汪新,你有沒有衣服要洗,我一水洗了得了。」汪新擺擺手說:「我今天剛換的衣服,乾淨著呢!」「別客氣,順手的事。」姚玉玲熱情過了頭,整得汪新有些不知所措,他尷尬地衝馬燕笑了笑,馬燕哼了一聲:「還有人給你洗衣服,人緣不錯!」「那是,走到哪兒都是個亮堂人兒。」
姚玉玲的這一嗓子,把牛大力從家裡喊了出來,他走到姚玉玲跟前說:「我正好有件衣服要洗,要不你給我洗了得了。」「拉倒吧!你那衣服要是放進盆裡,把水染得跟墨汁一樣,別的衣服還不如不洗。」「誰說的,不信你洗洗。」「晚了,洗完了。」姚玉玲說著,端起洗衣盆就走了。牛大力訕訕一笑,望著姚玉玲的背影,半天才回屋。
姚玉玲和牛大力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汪新都看在眼裡,以至於他好一會兒都沒轉過神來,馬燕拉扯著他說:「別看熱鬧了,趕緊解題。」汪新叫苦:「這玩意我是真不會,我就會寫個解和答來著。」汪新緊皺眉頭,馬燕嘴角上揚,拿起筆隔空對著汪新比畫。汪新忍不住問:「幹啥呢?」「我想試試你眉頭的褶子,能不能夾住這根筆。」
兩人嘻嘻哈哈,大院裡飄蕩著一串串笑聲。這笑聲隨風飄蕩,潛入有心人的耳中。汪永革透過自家的門簾,望著兒子和馬燕若有所思;姚玉玲心情複雜,透過窗子關注著這兩人的言行……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牛大力為情所困,整日鬱鬱寡歡,雖沒影響到工作,卻影響到他人。他揮舞著鐵鍬,埋頭給鍋爐添煤,一聲不吭。老蔡望了他一陣了,說:「大力,你這是吃飯噎著嗓子眼兒了?咋一聲不吭?」老吳接話道:「他準是琢磨小姚呢!」被老吳戳中心事,牛大力否認說:「我才沒琢磨。」「我早看出來了,你一跟小姚說話,就臉紅脖子粗的,嘴都咧成瓢了。」「就我這臉色兒,還能看出紅來?」「大力,你就說你是不是稀罕小姚?」
姚玉玲的名字只要在耳邊響起,牛大力的心就控制不住地沸騰,只是老吳的問話讓他陷入了沉默。看牛大力不說話,老吳瞥了他一眼說:「不說算了,本來還想幫你支支招呢。」一聽老吳說有招,牛大力激動了:「你有辦法?」「你看,讓我說準了吧,青瓜蛋子,我一拿一個準兒。」
老蔡一聽,笑著說:「大力,當著我倆的面,你還有啥可揹人兒的,把心思倒出來,咱們三個一塊琢磨,說不定就給你琢磨出來了呢!」牛大力猶豫片刻,還是耐不住說道:「那我就直說了,我喜歡小姚!可看小姚和汪新處得挺熱乎,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老蔡推心置腹地說:「大力,叔是過來人,跟你說句掏心話,那小姚確實長得漂亮,還年輕,工作也體面,黏在她身上的眼睛保準少不了,咱不說別的,就說你娶了她,能放心嗎?」「有啥不放心的,再說也得看人,在一個院裡也住了兩年了,她是啥人,你們看不出來嗎?」
聽牛大力對老蔡這麼說,老吳哼一聲:「那姑娘整天描眉畫眼的,換著樣地穿漂亮衣服,我看她不像過日子的人。」老蔡附和說:「跟我看一塊兒去了。」牛大力望著他倆,極度不認同:「女的哪有不喜歡打扮的,更不用說長得好看的,這個我理解。何況,她就是一枝花,我就要鉚足了勁兒攀花枝。」老吳和老蔡一聽,都忍不住感嘆:「這小子完了,這是被迷住了,自古好漢難過美人關。」
等了一會兒,見兩個人都不說話,牛大力覥著臉問:「你們不是說要幫我想辦法嗎?」老蔡抬了抬眼說:「老吳,這可是大力的人生大事,咱們得使使勁兒。」「嗯,正經得費費腦子了。」老吳話音一落,和老蔡再也無話,只剩下牛大力,愣頭愣腦地呆在那兒。
火車往前開,開過田園與屋舍,開過路途與風景。
硬臥車廂裡,四個乘客正在熱火朝天地打撲克。突然,一個姓陳的乘客高聲講:「你們等一會兒,我去吃片藥。」說著,就穿上了拖鞋。「輸得小心肝受不了了?」旁邊的乘客得意地笑道。「你別得意,一會兒我把你褲衩都給贏來,讓你光著腚下車!」「光腚好,風涼!」
兩個乘客鬥嘴,正好被巡查車廂的馬魁和汪新聽見,馬魁提醒說:「同志,你們小點聲,別打擾其他乘客休息。」「我這緊壓著嗓門呢。」瞧著姓陳的乘客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汪新插話說:「叫你小點聲就小點聲,要不你們就換個地方玩兒!」「有話好好說,兇啥呀!再說我這嗓門是爹孃給的,就這麼大動靜,受不了你找我爹孃說去!」說完姓陳的乘客就走了。
汪新哼了一聲:「怎麼還有理了!」馬魁看了他一眼,抬步向前走去,汪新緊跟了上去。
姓陳的乘客回到自己鋪位旁,伸手拿起掛在衣架上的衣服,猛然一回神,他趕緊俯身在鋪位下尋找,叫喊道:「我的鞋沒了!」姓陳的乘客嗓門兒大,驚動了馬魁和汪新,他們停住腳步,回身過來。汪新問:「什麼鞋?」「一雙新皮鞋,黑色的,我媳婦剛給我買的,花了不少錢呢!」
在汪新與姓陳的乘客對話時,馬魁掃視四周,周圍的乘客有的坐、有的躺,其中一個老頭靠著被子看報紙,他掃了馬魁和汪新一眼,收回眼神,繼續看報紙。「你看這事怎麼辦?」馬魁問汪新。汪新琢磨片刻,問姓陳的乘客:「同志,你什麼時候離開你的鋪位的?」「也就不到一個小時吧。」
聽姓陳的乘客這麼說,汪新問:「各位同志,你們在這一小時內,有誰一直沒離開這?」汪新話音一落,一個乘客說:「我剛上了趟廁所。」「誰能作證?」「我能給他作證。」另一位乘客毫不猶豫地替那人出頭,汪新轉過頭問他:「那你呢?」「他去上廁所,我去抽了根菸。」這時,為自證清白,一位乘客開啟自己的包,說:「我一直睡覺呢,沒離開過。我就這一個包,你們可以檢查。」
汪新看了看乘客的包,又看向老頭。老頭依舊若無其事地看報紙,汪新走上前,碰了碰報紙問:「大爺,您呢?」老頭抬起頭說:「你說啥?我耳朵不好使。」汪新抬高聲音:「這位同志的鞋丟了,您看見是誰偷的嗎?」老頭大聲說,他沒瞅見。汪新要檢查老頭床鋪下的包,被馬魁制止了,他朝老頭笑了笑:「我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對了,誰要是發現了那雙鞋,去餐車找我。」
汪新雖然有點不解,但馬魁很強勢,汪新只好跟著他走。走到了車廂連線處,他們身後姓陳的乘客憋不住了,問道:「警察同志,我的鞋怎麼辦呀?」馬魁站住,回過身說:「可能是你動靜太大,煩著人家了,讓人拿走了。」「煩著了可以說呀,怎麼能偷我的鞋呢,這是犯法呀!」「這樣吧,你去玩你的,我爭取儘快把鞋找回來。」「行,我信你,要是找不到鞋,我可就下不了車了。」「去吧,記住了,要小點聲,要不衣服都得讓人家給拿走了!」「好,我一定注意!」
等到姓陳的乘客遠遠離開,汪新終於忍不住了,問:「馬叔,您怎麼不讓我查那個老頭的包呢?」「要是那樣的話,這車上每個人的包,你都得查。」「我看那個老頭有點問題。」「說來聽聽。」「那老頭不是說他耳朵不好使嗎,可咱們剛過去的時候,他掃了我一眼。」
汪新說著,腦海裡不斷閃現那一刻的情景,繼續說:「他要是真耳背的話,怎麼會發現咱們過去了呢?所以說,他是裝的!」「行啊,你小子長進了。」「原來您也看出來了呀,怎麼不抓他?」「不急。」「辦案還不急,這是啥道理?」
汪新不斷追問,馬魁沒再答言,抬腿就走。到了餐車,馬魁和汪新坐在桌前,馬魁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汪新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了,起身就走,被打盹的馬魁叫住。汪新說,他想來想去,那雙鞋一定是老頭偷的,得把他逮住,等他下車就晚了。馬魁讓汪新穩坐釣魚臺,票都查過了,都是到寧陽的旅客,沒人為了一雙鞋提前下車。汪新實在想不明白,馬魁讓他慢慢琢磨著,要是實在坐不住,就翻幾個跟頭。
就在汪新還想說啥時,看到那老頭提著一個布包走了過來,馬魁客氣道:「老人家,請坐。」老頭站在馬魁面前說:「警察同志,實在不好意思,這雙鞋是我拿的。」老頭說著,從布兜裡掏出一雙鞋,放在桌上,繼續說:「我看地上放著一雙鞋,半天沒人來穿,還以為那人下車了,就把鞋收了起來。警察同志,我
錯了!」
馬魁告訴老頭,把鞋送過來,就沒事了。老頭誠惶誠恐地一再道謝,轉身剛要走,卻被汪新叫住。汪新把手銬掏了出來,老頭一看這架勢,頓時嚇壞了,哆嗦著,褲襠溼了一片。馬魁喝道:「汪新,你要幹什麼?收起來!」「偷了東西,就是小偷,怎麼能放走呢?」馬魁霸道地說,他說放就放。
馬魁攔著汪新,放任老頭離開。汪新盯著馬魁,眼光冒火,重重地把手銬摔在桌上。馬魁指著汪新說:「都把老人家嚇尿褲子了,這要是留下病根,你就是作孽呀!」「有賊不抓,等到手又放了,我不明白!」「人這一輩子,誰沒犯過錯,知錯立馬改正了,就還是個好人,能放一馬得放一馬!」「那我也改正了,您為啥還抓著我的小辮子不放呢?」「誰讓你是我徒弟了。」「馬叔,我知道您看我不順眼,要不乾脆把我趕走算了。」「那不便宜你了?小子,你死了這條
心吧!」
馬魁言辭堅定,汪新心裡叫苦,他們師徒之間,彼此都在承受著對方的敲打。
終於回家了,回家的感覺真是舒服。想到家,想到妻女,馬魁心頭暖暖的。當他夾著包,風塵僕僕進屋時,王素芳正在擇菜,她趕緊放下手裡的活,笑容滿面地迎了過來。王素芳幫馬魁把包放好,說:「晚飯一會兒就好,你先洗把臉去。」
馬魁問:「燕子呢?」「在屋看書。」
馬魁正和妻子嘮著,就聽到了汪新的聲音,他的臉頓時拉了下來。等汪新進了屋,王素芳笑著問:「你們爺倆還一腳前一腳後的,咋不一塊呢?」汪新說:「我去了趟寧陽一中,找我從前的班主任去了。他現在教高三,我跟他要了幾套數學卷子,這不趕緊給燕子送過來。」
馬燕一聽汪新來了,梳了梳小辮子,快步走出了房間。汪新從包裡拿出一個大信封,說:「燕子,這幾套題給你。」「我看見卷子頭就大。」「你不是數學不好嗎?得多做題,老師給劃了重點,我給你說說。」
在馬燕的帶領下,汪新去了她的房間。馬魁陰沉著臉,王素芳捅了捅他:「臉拉得跟驢似的,也不謝謝你徒弟。」「謝不著。」「人家好心好意幫燕子提高成績,你還甩臉子給人看,哪有你這麼當師傅的。」「他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
馬魁痛心的是,他把汪新那點小心眼子看透了,偏偏閨女不甩他的好意,讓他的心猶如鈍刀子割肉。女大不由爹,軟的不聽,硬的不行,馬魁拿女兒一點兒轍都沒有。
汪新坐在桌前,讓馬燕好好把卷子做完,他拿著找班主任批改一下。馬燕哭喪著臉問,能不做嗎?汪新斬釘截鐵地說,不能!現在就做!他掐著表,一個半鐘頭做完,就當是高考。在汪新的一再催促之下,馬燕一臉不情願地拿過試卷,耷拉著腦袋,咬著筆,腦子裡像是長滿了荒草,無從下筆。
就在馬燕苦思冥想時,王素芳在廚房忙碌著,馬魁走了進來,問:「你這炒仨弄倆的幹啥?」「快到飯點了,不得留小汪吃頓飯?」「還真把咱家當食堂了。」馬魁話音剛落,就聽到汪新喊了一嗓子:「馬叔,嬸兒,我走了。」王素芳急忙留人:「小汪別走,吃了再走。」「今天就不蹭飯了,馬叔,我回頭再來。對了,我把燕子的試卷拿給老師看一下,批改完了再給送過來,我先走了。」
馬魁沒搭話也沒抬眼看汪新,王素芳不停地向汪新道謝,汪新笑著說:「嬸兒,您太客氣了,燕子就跟我妹妹一樣。她要真能考上大學,我也有功,臉上也有光。」
「小汪這孩子,真不錯。」聽著妻子對汪新的讚揚,馬魁氣哼哼地甩手回了屋。姓汪的就沒好東西,汪新這小子跟他爹一樣,鬼點子、壞心思多得很,真怕女兒吃虧上當。
汪新漫不經心地向家走去,走進大院時,他順手收起自家晾曬好的衣服,卻發現少了自己的那一件。正納悶呢,只見姚玉玲拿著自己的衣服遞了過來。汪新好奇地問:「怎麼跑你那去了?」姚玉玲笑著說:「看你衣服掉了個釦子,給你釘上了。」汪新接過衣服,檢視著說:「這釦子色兒不對呀,怎麼是紅的?」「紅紅火火,多好!」「就這一個釦子是紅的,頂數它顯眼。」「不喜歡算了,我給你拆了去。」「誰說不喜歡,這針線活兒不錯,跟你媽學的?」「爸媽離得遠,一個人在外面,什麼都得會點。」「那倒是!玉玲姐,謝謝你。」「我們這是互相幫助。」「對,革命同志要互相幫助。」
兩個人說到這兒,都笑了。姚玉玲眼波盪漾,那一刻,差點淹沒了汪新。汪新望著姚玉玲窈窕的背影,沉思片刻,轉身欲走,卻又站住身,他瞅見了牛大力。牛大力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和汪新無話可說。
汪新抱著衣服進了家門,汪永革立馬跟過來問,去哪兒了,怎麼才回來。汪新說,去馬燕家了。汪永革沉默片刻,提醒兒子,別總去打擾馬燕,人家要考大學。汪新說,他是去送數學卷子,幫著馬燕複習高考。馬燕要是考上大學,第一個感謝的人就得是他。汪永革勸道:「聽老爸的話,沒事別總往你師傅家跑了。」汪新說:「放心吧,我有數。」
汪新心裡有數,馬魁心裡卻亂糟糟的,沒有一點兒定數。他坐在餐桌旁發狠說:「燕子要是被姓汪的耽誤了學習,明年再考不上大學,我要了那小子的命!」王素芳邊擺碗筷邊說:「人家一個勁地給燕子找複習題,這本來應該是你這當爹的乾的事兒。你要真瞧著小汪不順眼,就別帶他了,省得你倆都難受。」「那不是遂了他的心思?那小子,就是不想當我徒弟,所以才總來沒事找事,惹我
心煩。」
王素芳勸馬魁別這麼小心眼兒,整得家裡雞飛狗跳。馬魁拿起筷子悶聲吃飯,心裡酸酸的,這家裡盡是胳膊肘往外拐的。
寧陽站到了,深秋的色彩更濃了一層。北方的深秋,滿目蕭然,更顯得傷感。
馬魁在車廂裡遇見了正準備下車的盧學林,他胳膊上戴著黑紗。馬魁關切地問:「這是家裡老人過世了?」「我老父親走了,回來奔喪。」「媳婦沒跟你一塊回來呀?」「她提前回來了。」
盧學林說完,轉身欲走,又站住身說:「那回在車上喝大了,讓你見笑了。」「我都忘了。」「我和媳婦和好了,現在她也不催我回來,日子很平靜。她對我更加關心和體貼了。我就說嘛,困難都是暫時的,只要互相理解,不管多大的坎,都能邁過去。對了,我還欠你一杯茶呢,等下回見面,我還給你。」
馬魁笑了笑,催盧學林快走。盧學林提著旅行包朝車廂門走去,馬魁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