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牛大力陪著姚玉玲練習騎腳踏車。兩個人都滿頭大汗,姚玉玲騎得很熟練了。她一邊騎一邊回頭看著牛大力,牛大力氣喘吁吁地一邊跟著腳踏車跑,一邊給她豎起大拇指。姚玉玲笑著,牛大力也跟著笑了……
姚玉玲推著腳踏車和牛大力一道往回走,她太喜歡這輛腳踏車了,簡直愛不釋手。但是,她又不好意思真要,於是便試探性地再次問牛大力:「大力,這車真給我騎了?」牛大力拍著胸脯說:「男子漢大丈夫,有一說一,絕不反悔。」「那我怎麼感謝你呀?」「我都說了,在你的鼓勵下,我進步得很快,是我應該感謝你。」「你越這麼說,我越覺得不好意思。」「那我咋說,你能覺得好意思呢?」姚玉玲站住身,一時無語。牛大力一看,以為自己說錯話惹她不高興了,連忙說:「看我這嘴,笨死了,我是說,你不用跟我客氣,我看著你騎這輛車,比我自己騎都高興。」「不管怎麼說,我都得謝謝你。」「不提這事了,咱們走吧!」姚玉玲像突然想起什麼,對牛大力說:「對了,我得去買點東西,你先回去吧!」
牛大力也想跟姚玉玲一起去,說道:「我回去也沒事,要不咱倆一塊去吧!」姚玉玲指了指腳踏車說:「我騎車去。」「正好你馱我,練練馱人。」牛大力進一步說道。
姚玉玲婉拒道:「就你這塊頭,我馱不動。」「那我馱你。」姚玉玲見牛大力還在堅持,不得已直言道:「我想自己去。」牛大力沉默了一會兒,無奈地說:「那好吧!慢點騎,小心點。」姚玉玲上了腳踏車朝前騎去,牛大力望著姚玉玲的背影備感失落。
姚玉玲騎著騎著,突然,腳踏車前輪脫落,姚玉玲驚呼一聲,撲倒在地。牛大力驚呆了,片刻之後,他朝姚玉玲跑去。
牛大力一手揹著受傷的姚玉玲,一手拖著破腳踏車往回走。姚玉玲氣呼呼地質問牛大力:「這是什麼破車呀!輪子怎麼還能掉了呢?」「我要知道是咋回事,還敢讓你騎嗎?」牛大力有些心虛。「對了,你這是新車嗎?你老實回答。」姚玉玲追問道。「刷了一層新漆。」牛大力如是說。「就是破車唄?」姚玉玲撇了撇嘴。「也不破,我不是騎得好好的嘛!咋到了你手,就散架了呢?」「你還埋怨我?」姚玉玲鳳眼一瞪,生氣地說。牛大力趕緊道歉:「是我錯了,我該提前檢查好。」「可摔死我了,得虧我護住臉,要是破了相,我這輩子就完了!」姚玉玲雙手捶著牛大力的頭說。「完不了,我兜著底呢!」牛大力小聲嘟囔道。「你說什麼?」「我說要不要去醫院看看?」「不用,你還拖著這破車幹什麼?趕緊扔了吧!」牛大力有點兒捨不得:「都是花錢買的,回去修修,還能騎。」「別怪我沒提醒你,說不定它還得給你來個大馬趴!」姚玉玲撇著嘴說道。「嘿,你看,你還關心我了,就這一句話,我這渾身都熱乎了。」牛大力心裡美滋滋地笑著說道。姚玉玲噘著小嘴,沒好氣地說:「誰關心你了。」
牛大力感覺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他揹著姚玉玲,拖著破腳踏車,大步往前走著。快到鐵路大院時,姚玉玲怕被人看到,要牛大力放她下來自己走,牛大力死活不撒手,堅持要揹著腿受傷的姚玉玲,並小跑著進了大院。碰巧遇上老吳媳婦端著一盆水從屋裡走了出來,順手把水潑在了地上。
牛大力站住身,跟老吳媳婦打招呼:「吳嬸,忙著呢。」老吳媳婦遲愣片刻,問道:「這咋還揹回來了?」牛大力解釋說:「不小心摔了一跤。」老吳媳婦關切地問道:「把腿摔壞了?」牛大力笑著說:「沒大事,養養就好了。」
姚玉玲真的不想在院子裡現眼,悄悄地說:「怎麼還嘮上了,趕緊送我回家!」「人家跟我說話呢!還能不搭理嗎?」牛大力扭頭望著姚玉玲說。這時,老陸媳婦從家門走了出來,牛大力又上前殷勤地問好,姚玉玲一看牛大力沒完了,不悅地低聲道:「你這不是沒話找話嗎?」牛大力耐心地說:「見著面總不能不打招呼吧!喲,蔡叔,小年,你們這是去哪兒了?」
老蔡和蔡小年從院外走了進來。老蔡見牛大力揹著埋著頭的姚玉玲,說道:「泡了個澡。小姚這是咋了?」蔡小年立即笑道:「牛大力,你這是豬八戒背……」蔡小年「媳婦」二字還沒說出口,老蔡咳嗽一聲,狠狠瞪了他一眼。蔡小年急忙改口說:「我是說,豬八戒背孫猴子,越背越沉。」「誰說越背越沉,就是背一輩子,我都背得動!」牛大力的話惹來眾鄰居鬨堂大笑。在牛大力背上的姚玉玲羞得面紅耳赤,低聲道:「你趕緊放我下來!」「走走走,咱們回家。」一聽姚玉玲真要生氣了,牛大力不敢造次,快步往姚玉玲家走去。
牛大力把姚玉玲放在床上,輕聲問:「腿咋樣了,能動嗎?」「好多了,你回去吧!」姚玉玲有些不悅。「那晚飯咋辦?」「我自己能做。」「是我把你弄傷的,我得負責到底。」「我不用你負責!」「不用也不行,要是傳出去,我成啥人了?聽話,你就老老實實地在床上養著吧!」牛大力不容分說地徑自朝姚玉玲院外的廚房走去。
姚玉玲急了,她站起身,受傷的腿實在是疼得不行,姚玉玲眉頭緊鎖,閉著眼睛,無力地靠在床上。
牛大力一邊切著菜,一邊哼唱《智取威虎山》:「願紅旗五洲四海齊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撲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飛雪化春水……」
牛大力把做好的飯菜擺上桌,走進屋攙扶著姚玉玲坐到桌前,姚玉玲看著桌上的飯菜,氣消了一半,她忍不住誇道:「你這菜炒得不錯呀!」牛大力咧嘴笑著說:「看能看明白嗎?得嚐嚐。」姚玉玲提起筷子,嚐了一口,點著頭說:「挺好吃的。」「好這口,我天天給你做。」牛大力立馬接話道。姚玉玲停下筷子,望著他。牛大力馬上改口:「天天不可能,還得上班嘛。」
姚玉玲正色道:「牛大力,我感覺好多了,你不用管我了。」牛大力不想放棄他跟姚玉玲親近的機會,又跟她軟磨硬泡了半天,姚玉玲厲聲直接封了他的口。倆人默默地吃完飯,牛大力收拾完碗筷,給姚玉玲燒好一暖壺水,臨走時還囑咐她,如果夜裡需要幫忙就叫他。姚玉玲有些不耐煩地搪塞著,迫不及待地關上了房門。
牛大力站在姚玉玲門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才朝自己家走去……
列車行進著。蒸汽機機車駕駛室內,牛大力、老吳和老蔡一邊工作,一邊開著玩笑。牛大力賣力地往鍋爐裡添著煤。
老吳看著牛大力說:「我算看明白了,大力這小子面兒上看是憨厚老實,其實,花花腸子最多。我看他就是故意把小姚弄傷的,完後有了空子,拼命往上黏糊。」「胡說,我才沒有呢!」牛大力極力否認。「那車軲轆咋說掉就掉了?」「我哪兒知道?」
老吳轉向老蔡說:「老蔡,你說這裡面是不是藏著心思呢?」接著老吳的話茬,倆人一唱一和:「讓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問題。」牛大力有些急了:「我是清白的,你們可別冤枉我!」
老蔡笑了:「不管咋說,大力是背身上了,可背上不管用,得摟在懷裡才行呀!」老吳跟著笑道:「你蔡叔這話,講到點兒上了,大力呀!你還得使勁兒啊!」「滿身力氣頂著呢,不怕!」牛大力自信滿滿地說道。
牛大力的話惹得老吳和老蔡哈哈大笑。
紅陽站廣場上,旅客摩肩接踵,步履匆匆。
人群中一名中年婦女,鬼鬼祟祟地一邊走一邊拿個挖耳勺掏耳朵,她瞄準一名匆匆趕路的男旅客故意撞了個滿懷。
隨著婦女的一聲慘叫,男旅客停下腳步,連聲說:「對不起。」婦女捂著耳朵,手指縫裡鮮血直流,她痛苦地蹲到地上。男旅客嚇壞了:「您沒事吧?」婦女痛苦地呻吟著,她的周圍迅速圍過來幾個人。
男旅客慌了神,趕緊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實在對不起。」婦女更加誇張地呻吟起來。這時,一個身穿中山裝,夾著公文包的男子走了過來。(此男子正是汪新曾打過的那個唱二人轉的男子。)「怎麼啦?」他一邊蹲下身給婦女檢查,一邊對圍觀的旅客說,「哎喲,搞不好捅著耳膜了,快別跟這戳著了,趕緊送人去醫院吧!晚了這耳朵就廢了。」
男旅客焦急地看了看錶,望向進站口說:「我這兒十萬火急的事兒,還得趕車呢!」
那男人提高聲音生氣地說道:「趕車重要還是人耳朵重要啊?你這人咋這麼自私呢!你哪個單位的?趕緊的吧!別耽誤了。」
男旅客急得團團轉:「我真沒工夫,火車馬上要開了。」
婦女乘機死死地抓著男旅客的褲腳不放,她的呻吟聲惹來圍觀的旅客不少同情,男旅客急得滿頭大汗:「那啥,要不我賠你錢,你自己去醫院成不?」
婦女不語,那男人卻說:「她這樣,咋去醫院啊?哎,要不,你找派出所,讓民警送她去醫院。」
男旅客對那男人說:「我這火車馬上要開了,同志,要不您幫個忙,送這位女同志去醫院。」
那男子大聲對男旅客說:「我也趕車呢,四點的車。」
說完,他轉身要走,男旅客急忙說:「同志,您等一下,現在一點半,去醫院來得及。您就把她送到醫院,我給您留個聯絡方式,後面的事情我負責,我絕對不跑,這是我的工作證。」男旅客說著,掏出工作證遞給那男子,又從兜裡掏出錢包,把裡面的錢都掏出來了,瞧著有三十幾元,塞進男子手裡。他點頭哈腰地說:「我就這麼多錢,麻煩幫幫忙,要是多了,就當賠償,不夠的話,我回頭再給補上。」
那男人把錢攥在手裡,嘴上卻說:「你這人也太自私了,把人傷成這樣,想掏點錢就完了。這萬一耳朵聾了,那可得受一輩子罪。」
他的話引起圍觀旅客議論紛紛:「就是啊!把人傷成這樣,咋能說走就走呢!」
汪新和林建軍身穿便衣、戴圍脖夾在人群中間當看客。林建軍見男女騙子演戲演得挺像模像樣,憋不住想逮個正著。汪新碰了碰林建軍的胳膊,示意他少安毋躁,繼續看那二人演戲。
只聽那男人裝作高風亮節地對那旅客說:「那這麼地吧!我學個雷鋒,幫你送她去醫院,你工作證押這兒。她要是沒大事兒呢,回頭照你單位的地址,給你把證寄回去;要是有事兒的話,你得負責到底。」男旅客萬分感激又無奈地說:「行……」那男人扶起地上的婦女,將錢遞到她手裡說:「走吧大妹子,我送你去醫院。」男旅客點頭哈腰地對那男人和婦女說:「謝謝啊,太謝謝了!大妹子,對不起啊!」
那男人攙扶著婦女走了,圍觀的旅客也散了。汪新和林建軍混在來往的人群中尾隨著男女騙子來到一個僻靜的角落,他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開始分錢。女騙子拿著男旅客的工作證問男騙子:「那工作證咋處理?」男騙子隨口說道:「扔了。」女騙子有點於心不忍:「錢咱拿了,工作證給人寄回去唄!那玩意丟了不好辦。」男騙子不耐煩地說:「操那心幹啥!」
汪新見時機成熟,示意林建軍他倆來個前後夾攻,然後開口說道:「你這就不講究了。」男女騙子一驚,轉身看到汪新和林建軍,問道:「你倆誰呀?」汪新晃著手中的手銬,斜睨著男騙子:「不認識我了?」男騙子定睛一看,大吃一驚:「你……」汪新哈哈大笑起來:「踏破鐵鞋無覓處啊!咱倆真是有緣。」人贓俱獲,想抵賴也沒啥用,見已無路可退,倆騙子只好乖乖地束手就擒。
汪新將所有後續事情處理妥當,回到紅陽乘警派班室內,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給馬魁打電話彙報工作。他在電話裡滔滔不絕、繪聲繪色地說著他逮倆騙子碰瓷敲詐的整個過程,言語中透露出無比的自豪和滿足,時不時還討好地像個孩子向他師傅要表揚。電話那頭的馬魁則不動聲色地跟以前一樣,說著言不由衷和敲打汪新的話,再三提醒他別翹尾巴,否則露腚就要出醜了。師徒倆嘮了半天,末了,汪新試探地問馬魁就他這表現能否回寧陽,馬魁反問汪新就拿這點成績想回寧陽?他馬魁不會因為汪新是他徒弟,就去走領導後門,寧陽不是他的家,想什麼時候回去就回去。
聽完馬魁的話,汪新雖然有些失落,但他還是拍著胸脯向師傅表示,自己不會靠走後門回寧陽!他要靠自己的努力和行動,體體面面地回去!
掛了汪新的電話,馬魁心裡很是欣慰,多多少少也有些自豪。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笑著自言自語道:「這臭小子,是個可造之才!」
春去秋來,秋風捲起落葉肆意飛舞。北方的秋風,帶著些許寒意襲來。
王素芳的病情,是在這個秋天暴發的。
馬魁下班回到家,習慣性地說了句:「我回來了。」半天沒見王素芳應聲,他走進裡屋,愣住了。只見妻子靠坐在被垛旁,手裡仍然拿著針線和一件衣服,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在她的身旁,躺著熟睡的兒子馬健。馬魁湊近妻子,輕聲地叫道:「素芳,老王!」王素芳沒反應。他用手推了推,王素芳突然歪倒在炕上。馬魁瞬間驚呆了……
救護車將王素芳送進了鐵路醫院急診室,一番檢查之後,情況很嚴重。王素芳被送進了病房,看著臉色煞白、憔悴不堪閉著眼睛輸液的妻子,馬魁心如刀割地守在病床邊。主治醫生劉主任走進病房,面色凝重地對馬魁說:「馬魁同志,您跟我來一下診室。」
倆人走進診室,關上房門。劉主任嚴肅地說:「馬魁同志,我必須得跟你說實話了,您的愛人……恐怕沒多少日子了。」馬魁一下愣住了,吃驚地問:「啥?咋回事?」劉主任難過地說:「您的愛人得的是癌症,肺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現在癌細胞已經轉移,您要有思想準備。她一直瞞著您。」劉主任的話,猶如晴天霹靂,馬魁整個人呆若木雞。片刻之後,他轉身拉開診室房門,衝了出去。
馬魁踉踉蹌蹌地衝進病房,跪在王素芳的病床前,摟著妻子淚流滿面說道:「為啥呀,素芳,你為啥不早點告訴我?」王素芳拉著丈夫的手,慘然笑道:「告訴你也沒用,這個病沒法治。」馬魁痛哭流涕,緊緊抱住妻子,不住地埋怨自己:「我要早知道,你病得這麼厲害,我還上啥班,破啥案哪?素芳,我對不起你!」王素芳也悲從中來,流淚安慰馬魁:「老馬,我能跟你過上兩年好日子,知足了。」「都是我害了你,素芳,我對不起你。」馬魁崩潰得像個孩子似的,大聲哭泣著。
這時,護士推門進來,對馬魁說道:「您是王素芳的家屬吧,麻煩您給病人辦理一下住院手續。」說完走了出去。
馬魁顫巍巍地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走出病房。辦完住院手續,他步履艱難地往病房走,走著走著,神情恍惚,腳下一個踉蹌,他伸手扶住牆……
馬魁像是行屍走肉,緩慢地扶著牆朝前走去。走到一個角落,他站住身,緩緩蹲了下去,雙手抱緊胳膊,將頭埋在胳膊下,輕聲地抽泣起來。
汪新從馬燕的電話中得知王素芳病重的訊息,匆匆趕到醫院來探望。在醫院住院病房走廊,汪新遠遠地看到蹲在角落的馬魁,忙快步走了過來。「馬叔,您咋了?」汪新輕聲地問。馬魁趕緊站起來,掩飾著說:「沒事兒,你來幹啥?」汪新沒有回答馬魁的問話,又道:「嬸兒咋樣了?」馬魁嘆了口氣,汪新沉默地望著馬魁。少頃,兩人默默無語地朝王素芳病房走去。
得知母親病重住院的馬燕匆匆來到王素芳的病床前,一把抱住母親哭了起來:「媽,您肯定會好起來,醫生肯定弄錯了,咱再換一家醫院試試。」
王素芳強忍淚水輕輕地給閨女擦著眼淚,哽咽著說:「燕子,媽沒多少日子了。你大了,你爸工作忙,你得把這個家挑起來。」馬燕搖著頭,心碎地喊道:「媽……」
馬魁紅著眼圈,和汪新從外面走了進來。一見馬魁,馬燕滿臉淚水地哭著說:「爸,咱換家醫院,醫生肯定搞錯了。」馬魁深深地嘆了口氣,他走到病床前,坐下身。王素芳輸著液,輕聲地說:「老馬,你和燕子別都戳在這兒,留一個就行,馬健沒人管呢!」馬魁聲音低沉地說:「老陸家的看著呢!你好好養病,其他的事兒別管。」王素芳沒說話,看著汪新打招呼:「汪新,你也來了。」汪新點了點頭:「嬸兒。」
王素芳想要坐起來,馬魁和馬燕扶她坐起,她輕聲地對馬魁說:「我給馬健做了五套棉襖棉褲,從小到大,放在咱家的衣櫃裡了,夠他穿到十八歲了。給你納了三十副鞋墊,也在衣櫃裡,你腳汗大,記得要常換。」馬魁望著妻子,鼻子一酸,差點流下淚來。王素芳看了看閨女,又望著汪新:「燕子,往後,你這性子得收一收,別老呲打人。小汪啊,你往後多讓著她點。」馬燕抽泣著,說不出話來。王素芳疼愛地看著閨女:「你們那點心思,當媽的最清楚,你倆打小一塊長起來,知根知底的,我放心。」
汪新有些動容地說:「嬸兒,您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燕子吃虧的。您先好好養病。」馬魁瞟了一眼汪新,輕輕咳了一聲。他哽咽著說:「素芳,你聽我說,你這病呀能治好。你得有信心,得……」
王素芳輕聲對馬魁說:「老馬呀,我能多活這幾年,是老天爺開眼了,我知足了。燕子,你跟小汪先出去一下,我有幾句話想跟你爸單獨嘮嘮。」
馬燕答應一聲,和汪新走了出去。
馬魁握住妻子的手,眼裡含淚。王素芳輕聲地說:「老馬,我走了,不能照顧你了。馬燕不頂事,馬健還小,家裡總得有個女人呀。我走了以後,你要是有看上眼的,就續個弦。」馬魁潸然淚下:「素芳,你在說啥呀!」
王素芳望著丈夫,眼含熱淚真誠地說道:「你聽我說完,我沒多少時間了。我知道你這個人重情重義,要是我不松這個口,就你這脾氣,後半輩子指定是一個人過,我不放心。你曾經說過,沈大夫她裡外一把抓,是個能人,我也覺得她能擎起這個家來。」馬魁擦了一把眼淚,嗔怪說:「越說越離譜,別胡思亂想。」
王素芳之所以在病危的今天跟馬魁提起沈大夫,是因為她已經跟沈大夫傾心交談過了。對於馬魁的為人及人品,沈大夫打心眼裡喜歡他、信任他和尊敬他。同住一個院,沈大夫對王素芳一家也是真誠以待,是個完全可以信賴和託付的人。所以,她將丈夫、孩子和依依不捨的家託付給了沈大夫。
王素芳對馬魁囑咐了半天,最後說:「還得跟你墊兩句話,你和汪永革呀,真有挑破窗戶紙的那一天,你們就和好吧。老馬,你答應我。」馬魁望著妻子點了點頭。
馬魁安慰妻子,希望她快點好起來。夫妻倆還暢想著女兒結婚生子的場景,馬魁退休後帶著王素芳去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旅遊的情景。這些空中樓閣讓王素芳眼含熱淚,她靜靜地躺在馬魁的懷裡,微笑著停止了呼吸。馬魁哭喊著王素芳的名字,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泣不成聲。
鐵路大院的左鄰右舍聞訊來到醫院,等候在走廊裡。病房門開了,劉主任走了出來,蓋著白布的王素芳躺在病床上,由馬魁、汪新、牛大力和蔡小年推了出來。馬燕撲了上去,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老吳媳婦和老蔡媳婦摟住失聲痛哭的馬燕,沈大夫流著淚整理好王素芳身上的白布……
荒蕪的山丘一片蕭瑟。王素芳墓前,馬魁和馬燕神色肅穆地在燒紙,灰燼飄向天空。
夜幕降臨,鐵路大院顯得異常安靜。
馬魁呆呆地看著王素芳的遺像,眼裡噙著淚光。馬燕端著三副碗筷和一盤菜進來擺到飯桌上。馬燕看著馬魁,輕聲地喊了一聲:「爸。」馬魁沉浸在悲痛的情緒裡不能自拔。馬燕看著父親,有些哽咽:「爸,吃飯了。」馬魁急忙掩飾著整理了一下情緒,轉過身問:「哦,吃飯吃飯,馬健呢?」馬燕吸了吸鼻子說:「我剛給他餵過飯了,這會兒睡了。」
馬魁坐到飯桌前,看了一眼王素芳平常坐的位子和空蕩蕩的凳子及碗筷,眼裡盈滿淚水。馬燕見父親觸景傷情難以釋懷,伸手要收走一副碗筷。馬魁制止說:「放著吧。」馬燕默默放下碗筷,邊給馬魁夾菜邊說:「爸,快嚐嚐我做的菜,有沒有我媽做的……」她意識到自己提到了媽媽,不說話了。馬魁情緒激動起來,陷入自責中:「你說我怎麼這麼粗心呢,你媽她都病成那樣了,我愣是沒發現。唉,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媽媽。」
馬燕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安慰父親道:「爸,你知道嗎?自打你被關進去以後,我就沒咋見媽笑過。你回來以後的這幾年,我媽天天都樂呵呵的,我覺得我媽,她挺開心的。」馬魁體會到女兒的用心,更加難過,低下頭吃飯,其實是難以下嚥。馬魁哽咽著說:「你媽啊,她……她這一輩子就只想著咱們全家
團圓。」
馬燕一邊流淚,一邊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馬燕調整了一下情緒,抬起頭對父親說:「爸,你放心,咱們全家還跟我媽在的時候一樣,咱好好過日子。」馬魁低著頭說:「嗯,咱們好好過日子。」
父女倆沒有再說話,低頭吃起飯來。
夜色漸漸深了,馬魁習慣性地脫了鞋子和襪子,坐在平時睡覺前泡腳的位置發呆,黯然神傷。馬燕端著一盆水,放到馬魁腳下。馬魁有點意外,愣住了。馬燕試了試水說:「這溫度正好兒呀,你趕緊……泡腳。」馬燕說著又走開,隨後拿了張報紙過來,遞給父親說:「給,今天的報紙。泡完腳早點睡覺。我去給你把床鋪好。」說完走向馬魁的房間。
馬魁望著閨女的背影,十分感動。閨女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懂事了。
馬燕走到父親的房間門口,回過身說:「爸,被子給您曬過了,這幾天您都沒有休息好,您得好好睡覺,養好精神才能上好班。今天晚上我帶著馬健睡,省得他折騰您休息不好,明天我就搬下來住,方便照顧你倆。」馬燕說完,就去了馬健的房間。
馬魁看向王素芳的遺像,喃喃地說:「素芳,你看見沒,咱閨女能撐起這個家了,你就放心吧。」
時光飛逝,轉眼又到了大雪紛飛的冬天。
馬魁、馬燕和汪新各自在工作崗位上忙碌著。
自從母親去世後,馬燕除了工作,還把家裡家外收拾得好好的。她像母親一樣對弟弟和父親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讓他們感覺到還像從前母親在時一樣。
雪下得太大了,馬燕家門口堆了厚厚的一層雪。她拿著掃帚清理著門前的雪,汪新拎著一把鐵鍬走了過來,誇道:「夠勤快的呀。」馬燕抬頭看了汪新一眼,問道:「你咋又溜回來了?」汪新幫馬燕鏟著雪,說道:「啥叫溜回來,這不禮拜天嘛!馬叔呢?」